细节永恒人物，当之无愧曹翁
乌以强
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无巧不成书，在于一个巧字），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好一个“断井颓垣”荒凉景致）。”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非不及钗，系不曾于杂学上用意也）。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将进门便是知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一波三折），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美眷”：娇美的妻子），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如此种种，千头万绪，立体化描写。味道十足，就像观看海棠花，层层叠叠，才见嫩黄花蕊。回味悠长也）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 正是: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前以《会真记》文，后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诗词，总是击于林黛玉之病根。启发贾宝玉和林黛玉爱情之萌动。这是《红楼梦》一个大的转承点。看其一路不迹不离，曲曲折折写来，令观者亦技难持，况瘦怯怯之弱女乎!诗童才女，添大观之颜色;埋花听曲，写灵慧之幽娴。妒妇主谋，愚夫听命;恶仆殷勤，淫词胎邪。开《楞严》之密语，阐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与石头讲道，悲夫! ）话说林黛玉正自情思萦逗、缠绵固结之时，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此“傻”字加于香菱，则有多少丰神跳于纸上，其娇憨之态可想而知),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地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她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一枝多蔓),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回家去坐着”之言，是恐石上冷意：人物心理描写。面由心生，文中带情，就像鱼儿带着水一样。鱼儿带着水行走，是极好的文字比喻：情景交融，触景生情，情文并茂，蔚为大观。鱼带水走。）。”一面说着，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风姐儿送了两小瓶上用新茶来。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她们有甚正事谈讲（为学诗伏线）,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 ，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如今且说宝玉因被袭人找回房去。果见鸳鸯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见宝玉来了，便说道:“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见，叫你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袭人便进房去取衣服。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头见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贾宝玉眼中的鸳鸯穿着，可见其娇娆不俗）。宝玉便把脸凑在脖项，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猴上身”：形象生动。胭脂是这样吃法，看官可经过否?天下第一细节：吃女儿嘴上的胭脂。世上只有一个贾宝玉。这个细节属于曹雪芹，于是曹雪芹就是伟大的文学家)。”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便叫道:“袭人，你出来瞧瞧（不向宝玉说话，反叫袭人，隔山打牛之法也）。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袭人抱了衣服出来，向宝玉道:“左劝也不改，右劝也不改，你到底是怎么样?你再这么着（此五字内有深意深心）,这个地方可就难住了。”一边说，一边催他穿了衣服，同鸳鸯往前面来见贾母。见过贾母，出至外面，人马俱已齐备。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一丝不漏）,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傍边转出一个人来（“傍边转出一个人来”：一句话写出性格。芸哥此处一现，后文不见突然）：“请宝叔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只好”比只有好多了，因为雅兴。文学的真功夫就是化俗为雅，化雅为诗），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到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何尝是十二三岁小孩语）,叫什么名字。贾琏笑道:“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因问他母亲好，这会子什么勾当。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到比先越发出条了(何尝是十二三岁小孩语),到像我的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燥!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原来这贾芸最伶俐乖觉，听宝玉这样说，便笑道:“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子’。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虽是随机而应，伶俐人之语，却令人伤心。)。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贾琏笑道:“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是兄凑弟趣，可叹!)。”说着就进去了。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耍玩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随往贾赦这边来。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彬彬有礼，人面兽心。鲁迅：封建礼教实际上是吃人的，这话不假）,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入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倒站了起来(一丝不乱),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好规矩）。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问别人，又命人倒茶来（好层次，好礼法）。一钟茶未吃完（贵在“一钟茶未吃完”：花看半开 ，迎着写），只见那贾琮来问宝玉好。邢夫人道:“那里找活猴儿去!你那奶妈子死绝了（愚妇总是指鸡骂狗），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的，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一句话写出贾琮形象。）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贾环见宝玉同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襻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千里伏线),坐不多时，便和贾兰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呢。”宝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两个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的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明显薄情之至）。”贾环等答应着，便出来回家去了。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了，怎么不见?”邢夫人道:“她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顽的东西给你带回去顽（后来没有交代是什么“好玩的东西”，留一点悬想）。”娘儿两个说话，不觉早又晚饭时节（“早又晚饭时节”：迎着写，语言要活，要有朝气。一个事物早就等在那里，压着茬写，就是迎着写，就像一浪吞着一浪，一浪推着一浪）。调开桌椅，罗列杯盘，母女姊妹们吃毕了饭。宝玉去辞了贾赦,同姊妹们一同回家,见过贾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值。不在话下。（一段为五鬼魇魔法作引。）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子再三求了我，给了贾芹了（反说体面话，惧内人累累如是）。她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已得了主意了）,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已被芸哥瞒过了）,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来早了我不得闲（大大咧咧之语）。”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正是：姹紫嫣红都开遍
断井颓垣都付西
水流花谢两无情
流水落花春去也，
水流花谢两无情
谁不觉闲愁万种
贾宝玉与林黛玉
由此情窦初开焉
一部红楼大转承
贾宝玉细看鸳鸯
脖颈细腻胜袭人
拧入怀中吃唇脂
一个细节活人物
当属大家曹雪芹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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