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54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四章 循环或超越(山东)(四)
“凌汛决口,河官无罪”
我这里水没半腰淹了石桥,
他却盼再大一些背我娇娇……
婉转的唱腔,娇羞的眼神,欲露又掩的水袖一甩,台下就沸腾了。
“好—!”“好—!”也许是台上的“角儿”终于挠到了青壮男女内心的痒处,戏到妙处,坐在露天寒风里的观众不由地躁动起来。
这是1955年1月29日利津城露天剧场的一幕。
农历正月初六,紧靠河边的利津城及广大农村还一片节日的喜庆气氛,一阵锣鼓家伙响过之后,鲁北名角宋红秋登场,还是她的拿手戏《白水滩》类似我《背河》诗?娇柔女子因“水没半腰”而愁渡,野蛮男子却幸灾乐祸盼望水一涨再涨,好有理由英雄一回背她过去。
戏正热闹处,一人手拿纸条跑上戏台,把十几个人的名字一连念了两遍,让这些看戏人赶紧回单位。呼叫声还没落地,狂风骤来,把幕布腾空卷起,扑打在滋滋燃烧的汽灯上,全场一片黑暗,一股不祥的预兆袭来,而沉在剧情里的唱戏人和听戏的仍依然故我。
而在这时,多年不遇的一场凌汛,正乘风高月黑之夜,从五庄堤坝裂开一条口子……
凌汛与秋伏大汛截然不同。秋伏大汛是长时间大面积暴雨形成的洪水,经河槽调蓄,自花园口以下洪峰流量是递减过程。凌汛是河道结冰又开冰过程中形成冰坝,沿程冰水自上而下越下越多,水位也越高,一般比畅流期水位抬高0.8—1.5米左右,局部河段抬高两米以上。这种现象水文名词曰“风浪爬高”。而此时恰处春节前后,天寒地冻,人们抢险挖一锹土也难。所以,历史上就有“凌汛决口,河官无罪”成例。
由于气温上升,河冰自然融化而冰封结束,河工称之为“ 文开河”;由于冰盖随水位上涨抬高,冰面在不断下聚的压力下鼓破导致的开河谓之“武开河”。
凌汛发生的主要因素是冰,因此破冰就成为凌汛防守的前提。从1948年开始,破冰措施先后采取打冰、撒土、破冰船冲撞、炸药爆破、炮群轰冰、飞机投弹、分流等多种措施。但在大自然的蛮力面前,这些措施也大多于事无补。自1855年黄河改道山东入海至1938年83年间,有24年凌汛决口。清光绪九年(1883),凌汛决口30处。民国十七年(1928)2月初,利津县棘子刘、王家院等村先后溃决6处,淹没70余村庄。
1954年12月上旬,山东全河插封,至1955年1月15日,冰封至河南荥阳、汜水河口,封冰河段达600多公里。
1月21日,上游气温上升,济南以上河段已具备了开河条件,然而河口地区宽阔的冰封河面上,人畜车辆都通行无碍,还不时传来两岸迎亲队伍的鼓乐声。
1月22日,人们最担心的“武开河”现形,随着上游融冰下泄,山东上游冰色由青变白,冰凌脱边,冰凌下滑。
28日凌头开到泺口,冰阻水,水拥冰,激起一两米高的水头,排山倒海般地推动着冰凌下行,瞬间堆起座座冰山,滩内大树被拦腰折断,断裂声与冰块撞击声十里可闻。
1月29日凌晨3时,凌头开至王庄险工,一块巨大的冰块在王庄险工4号坝卡死,大量冰块随之上排下插,须臾间河道堆成冰山,冰块壅上堤顶和险工坝顶,滩内村庄被水围困。
是夜,省局爆破队及炮兵部队赶至,大药量破冰,收效甚微。
天明,两架飞机从潍坊机场起飞,在王庄至麻湾河道内将重型炮弹投向冰坝,轮番72枚,无果。
当日23时,黄河最后一个水文站,利津水文站刘家夹河水位上涨4.28米,最大涨率一小时涨0.9米,30公里河道,超过安全保证水位1.5米,高水位下的两岸堤防处处吃紧,“武开河”让黄河骤然间变成一把高悬在人们头上的铡刀,寒光闪闪,瞬时就要落下来。
新中国成立之初的堤防,是在残缺中修补起来的,虽然经过了1947、1949 几次伏秋大汛的考验,但是之前留下的隐患如獾洞、军沟等暗疾仍未处理彻底,况且那时与凌汛斗争的手段有限,主要靠爆破和人防。为此,利津县委县府事先组织了六个爆破组进行了反复训练。发动沿河群众1万多人打冰撒灰,老百姓的灶膛子掏了一遍又一遍,送土送灰的人们成群结队,就像战争期间的支前队伍,两天之内,就打冰沟7万米,1300万平方米。
冰沟一般凿深为冰层总厚的2/3,再撒上土或草木灰,都可以在关键时刻帮助冰融河开。
原惠民修防处老河工王占奎回忆:
北风呼呼刮着,站不住人,我们就滚着爬着在冰上布雷、接线。
到了夜间,汽灯怕风,电石灯能见度又差,全凭经验和一股不怕死的劲儿。
以后任济南河务局局长的孟庆云当时也是惠民修防处河工,他说:我曾连续九个年没有回家过,黄河凌汛总在春节前后发生,黄河职工的年,年年都在冰上过。冰凌爆破主要靠掌握时机,早了炸而复冻,晚了冰上不去人,所以每次爆破都是突击。有时冰层震裂,坐冰船掉进冰窟谁没经历过?那时没救生衣,我们就把棉衣袖口、裤腿扎紧,万一掉进水里,不至于马上沉没。最难受的是干活出汗,一边出汗,一边又结冰,棉袄里面一件汗褂子也没有,上岸第一件事就是烤棉袄……
29日凌晨3时,凌头开至王庄险4号坝再也没有下行。下午1时,巍然的冰坝微微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以泰山压顶之势推开以下坚冰,却瞬息又止,越插越实。山东河务局四部美式卡车所载的发电机、炸药也对它无可奈何。18时,山东省委书记舒同下令上游右岸小街子炸坝破堤分凌,凌水根本就动也不动,不听指挥,不往破口处走。万般无奈,左右两岸全部转入最后的一招:人力防守。
徒劳地等待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最早出现漏洞的是刘家夹险工背河堤脚,一个堵死了,另一个又开。
21时许,两洞会合成一个,大堤顶开始蛰陷,500名预备队、4万条麻袋、大宗被褥分别从县粮食局、油棉厂、村里调来。刘家夹决口堵住了,强大的水压又在上下堤坝上继续寻找突破口。
这些年来,黄河两岸的人们都习惯了凌汛,习惯了隆隆的炸冰炮声,也许觉得有人民政府撑着,大堤破了也会堵住,所以他们还在浓浓的年味里沉浸不醒。
就在名角宋红秋在利津城把《白水滩》唱到高潮时,远在上游35公里外的惠民行署驻地,北镇剧院,济南军区前卫歌舞团也正在歌舞升平。节目刚刚开始,也出现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手持铁喇叭走上舞台:各机关部门请注意,股级以上同志立即回单位集合……半小时后,又有人急跑舞台大喊:所有机关干部所有职工都到单位集合……王庄冰坝插封的消息传到地委,当天夜里,地委组织所有能动员的人奔赴滩区老蒲台城,动员数千名群众搬家,当他们趟着齐腰的冰水,用门板把死活也不肯走的老人抬出来时,洪水却悄悄地退了下去……
——不是好兆头!
五庄“ 洋桥”堤段全面崩溃—就是 1921 年决口后,美国人塔德以抛石平堵法堵合后的大堤,乱石埋堤身之下,水沿石缝涌至背河地下形成“管涌”,而河面上则是一个又一个愈漩愈猛的漩涡,由于水流绕纵轴旋转形成水面向轴心涡凹,并呈铰链圆弧分布,致漩涡中心有极强的吸沉力,滩区群众扛来的砖石、房梁、被褥也堵上了,利城粮局仅剩的两车棉籽200斤一个的麻包给堵上了,装土的小船冲走,大船也堵上了,全无济于事!
零!
天亮了,人们看到一名村民紧紧抱住一棵树,一动也不动,已经死了,冻在了树上。这里一个,那里还一个。看到如此惨象,17名抢险队员憋了一天一夜的泪水才喷涌而出。是的,紧张的抢险中,眼看着同伴被水卷走,他们没有眼泪;听到群众中呼救亲人呼喊,他们也没有眼泪;或者,他们压根儿就听不见。家在五庄村的利津段工程班长邰长增带民工在河对岸小街子抢险,当他看到洪水骤然下落,料知对岸已经决口,那里是他的家啊,他的母亲和已有身孕的妻子现在怎样了?他不知道。知道了,他也不可能一刻离开岗位……
小学教师刘子良的家簸箕刘村离五庄 20 多华里,听到大水要来的消息,他把腿脚不灵便的母亲背在背上,在屋里来回颠,母亲好生奇怪。当知道儿子要背她逃水时,她说,这么冷的天逃水,走是死,留是活,谁家屋子高,咱去谁家。当深夜锣声响起来的时候,刘子良把母亲背到一家有高台子的人家……这一高台子,救了全村人的命。
唱戏的宋红秋天明时也跟着逃水的登上了护城堤,当她看到白茫茫一片洪水和淹在水中的村庄时,战战兢兢话不成句:“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晚、唱《白水滩》……”
我这里水没半腰淹了石桥,
他却盼再大一些背我娇娇……
还背什么背?还娇什么娇?此次五庄凌汛河决,没利津、滨县、沾化3县15区86乡,360个村庄,受灾人口170万人,淹地88.1万亩,倒塌房间5400间,死亡人口80人。泛水沿1921年宫家决口故道北流,东西宽50华里,南北长80华里,掠徒骇河向大海奔去。
类似孟庆云说“ 坐冰船”,在民间称为“ 跑冰”。凌汛间不能行船,亦不能再从冰上来往,而那时又没桥,也没有电话,而两岸总有信息或什么物品需要急着传递,这就催生出“跑冰”这一特殊职业。典型的中国亡命者的形象,在拥挤着朝着胡乱方向涌流冰块的河面上,从一块冰上跳到另一块冰上,是提着脑袋、阎王鼻子上的舞蹈。
确像舞蹈。也被称作“ 冰汉”的“ 跑冰人”手持长竹竿,以竿作篙,给漂流的冰坨以方向,或以竿作支点,从这一冰坨跃上另一冰坨,如此这般,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汹涌着冰块的河里冻成冰棍,或像滩区大树被冰拦腰斩断。但由于拿了雇主不菲的银子,他就成了不要命的角,总有办法从此岸到达彼岸。
这里的要点是只能冰上“跑”而不能水里“跑”。房子一样大小的冰坨左右翻滚,上下撞击,运气好时冰块比船还稳当,落进水里就只能死路一条。
自然,这种职业随时代变迁已消逝不见。
1969年,在反复无常的气象变化下,凌汛经历了封了又开、开了又封的三个反复。
1968年12月底,冷空气两次入侵山东黄河下游。新年伊始,日平均气温降至零下11度,河口地区垦利县义和险工开始插封,2月2日,冰冻封至郑州京广铁路桥。
2月5日气温开始回升,河南河段冰凌融化脱边,10日,菏泽境内冰凌全部开通,齐河河段李隤冰坝却依然未动。壅冰致长清平阴生产堤溃决,邹平、济阳河段水位涨至 25.29米,接近1958年最高洪水位。时值春节,风雪交加,大堤出水2.0米左右。由于气温再次下降,开河再度停止。
第三次封河开河在2月下旬至3月中旬。2月25日气温又开始回升,3月4日开河至东阿位山,齐河李隤冰坝屹立如往。上边开河流淌的冰块在此卡塞形成冰坝,冰坝不断接长,抬高水位,造成长清、平阴滩区第三次凌洪漫滩进水。3月12日,已过惊蛰季节,最低气温又一次达-11℃,开河又一次停止,并有新生冰,冰凌继续上插至章丘刘家园,水位上涨,凌洪漫滩。
3 月 13 日气温再度回升,下段河道滑动开河,15 日 14 时,麻湾冰凌卡塞壅水漫滩,16 日凌洪通过罗家屋子后,在河口罗四断面附近冰壅成山,并向上排延,罗家屋子水位 5 小时陡涨 1.4 米,垦利爱林公社生产堤溃决漫滩。
反复无常的凌汛洪水惊动了党中央。经周恩来总理协调,三门峡水库调度控制下游流量。第二次封河的1月24日起,陆续关闭三门峡闸门,27日,仅留两深水孔泄流;2月5日21时,三次封河又开冰前,三门峡全部关闸断流。但即便这样,也难保下游万无一失。
山东黄河凌汛三封三开过程中,人民解放军驻山东部队派出陆军、空军、炮兵、工程兵投入抢险、炸冰和抢救滩区受灾群众。由工人、民兵组成的37个爆破队与炮兵部队,在冰天雪地里对弯曲河段的冰、冰坝实施爆破,耗用炸药152吨,雷管54056只。
凌汛期长清平阴滩区3次进水,有4个县的70多个村,4万多群众被冰水围困。尤其是在第二次开河过程中,2月10日深夜,平阴滩区群众被冰水围困时,平阴县深夜向济南军区工程兵求救,独立营接命令后紧急集合,兵分两路赶赴凌洪现场。这时狂风卷着冰凌像山包一样向他们涌来。粗大的树有的被折断,有的被压倒,有的树皮被剥光。战士们挽着胳膊向前挺进,但不多时就被冰凌冲散。前面的同志听到后面传来“毛主席万岁”的高呼声,意识到后边的同志遇到危险。排长吴安余带领几名战士去接应,但出发不久,就被恶浪和巨大冰块卷走。风越刮越猛,浪越掀越高,夜越来越深,气温也急骤下降,副连长张秀廷带领的这支突击队已经在冰水中跋涉了两个小时。在接近刘官庄村头时,张秀廷命令吹冲锋号,号兵周登连昂首挺胸,用尽全身力气吹起了冲锋号。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大冰块劈头压来,刚满20岁的周登连被凌洪冲走!接着,张秀廷也被凌洪卷走,突击队只剩战士董秀卿一人。虽然离刘官庄还有30来米,但他经过近半小时的拼搏才爬进刘官庄村台—不知是他来救人民群众,还是人民群众救了他?但群众见到他,都奔走相告:“毛主席派的亲人来了,我们有救了。”
独立营经过连续四个昼夜的奋战,终于把凌洪包围的2万余名群众全部抢救脱险。在这场奋战特大凌洪的斗争中,张秀廷、吴安余等九同志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是的,黄河面前,只有国家,没有个人。
固住河口,三角洲人的梦想与探索
1950年就第一次踏进河口查勘的楚珍锡清楚地记得,1949年大洪水过后,整个孤岛上到处岔流、串沟,汛后深达两米的淤泥,春风一吹,表层的土干了,下面却是稀泥,不了解情况的人按平常走路习惯踏上去,双足会立即陷入,且愈陷愈深,当稀泥淹没到肚脐以后,就会窒息而死。当地人把这样死人叫作“插香”。每当通过这样路段时,查勘队员便将身体顺直躺下,打滚前进,以绳子拖着施工仪器,中间不能停留。假若中途想坐下来休息会,也会陷下去。遇到特别稀的泥,还必须把两根或三根长六米以上的竹竿平行铺下,人在竹竿上滚动方可。
这样的吞噬人不眨眼的泥沼,类似红军过草地时遇到的若尔盖泥沼,滚动的黄河水下面也常有。如济南泺口黄河桥上下,每年都有不知深浅的嬉水者丧生。
由于草高且密,两名队员相距五米之外就相互看不到了。导线的前后旗和地形尺,全部用6—8米的长竹竿,画上十厘米长的红白间格代花杆或地形尺用。为了互相照应,每人带一口哨。有一次天黑收工,一个小组在指定地点集合后准备返回基地,队长查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位,大家一等等不来,二等等不来,就一起大声呼唤,但始终听不到回音,后来仿佛很远处有极微弱的声音。队长吓得脸都黄了,连声说“坏了坏了,准是插香了”。大家就趴到地面上仔细听,却又什么也听不到—好在是一场虚惊。
河口风大,用油田人的话说,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或者一年刮一次,一次刮一年。风吹土扬,查勘队员的饭碗都不洗。因为水洗了,碗里转眼就是一层泥,只能用手指贴碗壁绕一周。“干洗”这词以后盛行,实际上是他们早就发明了。河口蚊子多且大,草丛里野兔、蛇也多,每天每人至少也遇上一二十条。
海口天气多变,时任勘察队导线前旗的楚珍锡刚17岁,作为前导,他必须以鹰眼兔子腿的敏锐,处处跑到队伍前头。多少年之后忆及此经历时还不免心有余悸:
一天早上天气晴和,但突然之间就有滚滚乌云从东北天空而来,乌云紧贴地面,铺天盖地,说雨不是雨,说雾不是雾,好像只身没入了云端,那云里又好像藏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毒蛇猛兽,铺天盖地向你扑来,寻找同伴,身边又空无一人……
黄河三角洲滨海区还有风暴潮多发。近百年来,发生高于黄海平均海面以上3.5米的风暴潮灾七次,多为冷锋和气旋共同造成的气象扰动生成,多发生在春、秋两季。想想那铺天盖地的高于平时3.5米的海浪在巨风推动下扑向海岸的情景,即便铜墙铁壁,在它摧枯拉朽的蛮力之下,也只能沦为纸扎泥糊。所以说以种种水文资料的观察收集、求证为目的的河口查勘,每一次深入都是出生入死的体验。
这样的经历,黄河口疏浚指挥部的孙本轩和他的同事就遇上一回。
那是1988年新兴东营市开展黄河口疏浚治理的第一年,6月14日,疏浚指挥部的指挥及工程人员乘拔杆车前往河口“拦门沙”外部署“疏浚破门”工程。拔杆车是胜利油田一种专用的水陆两用工具车,适宜既在水中又刚好着陆的浅水水域行进。上午查勘完河海潮间带拦门沙状况,又到口门外看望了正在施工的挖泥船职工,晚七时动身往驻地返,没走多远,拔杆车出故障抛锚了。
是一天中的第二次抛锚。
他们只能边修理边前进,刚开始还有天上星星和挖泥船灯光作目标方向参照,还能勉强前进。晚八时后,风起云涌,什么也看不见了,“拔杆车”上既没有灯光照明设备,也没有摸水杆、缆绳、锚具,更没有罗盘、救生和通信器材,除了仅能容纳两人的驾驶室外,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平台。
他们十几个人紧紧依偎在平台上。突然,他们发现前方有一条渔船快速驶来,便大声疾呼:“快闪开!快闪开!”
车船相距仅1米多快速错开,在错开的一瞬间,他发现是渔船抛着锚,拔杆车在快速漂流!他们真害怕了,这么快的速度也不知把他们带向何方,如果漂向远海、深海,他们这一车人岂不就全完了。车上既有从事多年治黄的王锡栋、李尚林两位60多岁的老指挥,又有一帮年富力强的年轻人,一旦失事,真不堪设想。
经过大半夜的搏斗,困乏、劳累、饥饿、寒冷、绝望,大家都沉默了。
直到凌晨4时许,风小了,浪平了,拔杆车似乎也停止了漂动。王锡栋和于保全商量下水试探一下水深,下到水中,结果水刚到大腿就踩到了河底,这说明风浪还没把他们带到深海,于是长嘘了一口气。他俩试探着前行,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他们放线定向的小红旗!他的心激动得要跳出来了,高兴地大喊:“快来看呀,我们发现红旗啦!”顺着红旗标记的方向,蹚着水,于早晨7时许返回岸边—“垦东32井”。
拔杆车河口那惊险一幕,是三角洲人为稳住黄河现行流路,“疏浚破门”工程实施中的一次经历。面对已形成规律的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尾闾摆动,他们破天荒地提出“固住黄河口,起码保证50年不改道”的设想。
东营—三角洲新兴城市是在1983年6月挂牌成立,之前是一个小村的名字。
正如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一条大河左冲右突,在历经九曲盘绕奔向自己归宿的过程中,经过千年万年自然选择的流路,正是祖国无尽宝藏之地。
“上游水电,中游煤炭,下游油气。”20世纪50年代,正当大河上下、长城内外全面开发人声鼎沸之时,黄河下游,新中国的另一战线,另一路开拓者—石油勘探队伍,开始了从西部向东部的战略转移。为寻找并锁住地下的另一条河—油龙,而跋山涉水,殚精竭虑。
几年之后,一大群头顶锅盔、身穿杠杠棉衣的人马跨过黄河,在这儿打出了中国华北地区的第一口油井—“华8井”,建起了胜利油田。三十年后,小村的名字又成为黄河入海口一座石油城的名字。
东营,黄河三角洲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的名字,却由此注定彪炳史册。
“有河无航,有海无港,有油无厂。”这是东营市第三任市长李殿魁在1988年上任时说的让人丧气的话。背景是他刚上任秣马厉兵准备一展身手时,他上级、胜利油田总指挥、东营市第一任市委书记李晔,致力于新兴发展的大路、大桥、大港、大水库等十大工程下马。
“每一条大河,都会造就它独具特色的三角洲。大凡大江大河的三角洲,从来也都是世界上最富庶、最发达的地方。地球上的三角洲平原虽然不到陆地面积的三分之一,却集中了全球七分之一的人口和当今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大都市。”
“中国有三个大的三角洲。长江三角洲早已以其发达的经济和文化著称于世,珠江三角洲也以惊人的发展速度闻名海内外。可是,作为中华民族摇篮的黄河,它的三角洲却仍基本上处在待开发的落后状态,而且鲜为人知。”
这是 20 世纪 80 年代后期一个炎热的夏天,黄角洲经济开发与河口治理研讨会上,著名学者、中国国土经济学会会长于光远的一席话。如果说于老是从大的观照系中强调了黄河三角洲开发的必然性,民盟中央主席费孝通先生则从方式、方法上给人以启示。他说,要开发好这个地区,要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大家知道,诸葛亮本事大,是因为他会摆阵;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所谓阵势,就是一个结构,把兵力布置出一个系统,一个模式。这个地区是一个迷魂阵,要破这一个阵,就须找一个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就是黄河入海口流路的相对稳定。德国农业专家辛格先生说,在欧洲,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三角洲了,黄河三角洲如果得到开发,这里的牛奶和蜂蜜将像黄河一样流淌。可是黄河自古有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名声,今天河尾扫到这边,明天又摆到了那边,一般安居乐业过日子,首先考虑房子往哪建,再远处想,学校、商店要建,工厂也要建,建设需要融资,而河十年一改道,三年一泛滥,谁投资不都泡汤?而仅从胜利油田开发 30 年历史看,实行人工改道,稳定黄河现行流路,也已经有了成功的探索,稳定100年长了些,50年、30年总可以吧?
多少年之后,有着黄河书记之名的地方行政长官李殿魁,在回忆他和一群黄河口人为稳定黄河入海流路所做出的努力时,仍然像20年前一样激情澎湃。
160 年前黄河弃徐淮故道,再次从山东利津入海,至今已塑造了近6000平方公里的现代三角洲。在这块扇形的共和国最年轻的土地上,有一条条微微隆起、偶尔在野草中露出黄沙的地带,那是黄河160多年来入海走过的10条流路,包括人工改道。
在其160年、实际行水150年的历史中,黄河三角洲已九易其道,平均十年左右改道一次。
自黄河有了主管部门以后,对于利津以下河道治理的方针是“不治而治”,黄河左岸四段、右岸渔洼以下属自然摆动区,任其自由摆动。但时代发展至20世纪70年代以后,再任其自由摆动,就不能适应新三角洲胜利油田、新兴东营的发展了。由此来看,李殿魁、李晔所致力固住河口、稳定清水沟黄河入海流路,绝不是空穴来风。
大河治理从来都是时代的产物。时代发展到20世纪80年代,从胜利油田开发所产生的“手牵黄河跟我走,叫你咋走就咋走”的不可置疑的理念,到李殿魁这里,已发展到更加科学的“入海流路稳定三十年”的基本要求。
1988年春全国人大会上,李殿魁带着调查资料拜会各有关部门和专家,于是有了同年6月由钱伟长、费孝通参加的黄河三角洲经济技术和社会发展战略研讨会,虽然研讨会也有诸多不同意见,但是胜利油田给予了最大支持。
李晔说:“前人没做过的,不等于今天不能做。”水利部一官员概括:
“试验可以成功,也可以失败。”
很快,《 稳定黄河口清水沟流路三十年以上的初步意见》及地方、油田、河务三家联合治河方针出台。接着,黄河口疏浚治理指挥部成立,在黄河水利委员会和山东河务局支持下,王锡栋所提“用沙、排沙、摆动点下移、挖河固堤,束水攻沙,淤滩刷槽”的治理方针提炼为“ 截支强干,工程导疏,疏浚破门,巧用潮汐,定向入海”。紧锣密鼓,以王锡栋、李尚林领衔的河口疏浚队伍开进苇草丛生、河汊密布的河口,一次史上从未有过的当地百姓称之为“给黄河清淤”、青岛海洋大学侯国本教授提出的“挖沙降河”,开工。
我感到幸运的是,此一母亲河大书的开头,先是河尾书写的《一条大河与一条大河的归宿》,就是在海洲深处,此一黄河口疏浚指挥部完成的。那是 1995 年 8 月,写完河尾,为全河立传的梦想,不由让人豪情满怀。
被王化云视为大胆设想的“挖沙降河”系侯国本在1982年提出,据他测算,如果每年给黄河挖出5亿至7亿吨泥沙,可使千里黄河由天河降为地下河。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专家按最小数算,5亿立方米泥沙,如果堆成宽高各一米长堤,可绕地球赤道12圈。如此天方夜谭,而今在黄河口人手中开始实施。
“水合则势猛,势猛则刷深,大水出好河。”2006年6月,经过近十年的河口疏浚,黄河水利委员会委托山东黄河河务局对此工程进行验收,入海流路清水沟已治理17年,行水30年。黄河水利委员会资深专家徐福龄看了河口后,高兴地说:“我一辈子治黄,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河口!”
俗话说天道酬勤,黄河口人致力而为的稳定现行黄河入海现行流路,其入海口,恰在渤海湾无潮点上。这一前无古人的发现,无疑给了他们探索实践的底气。
2009年11月,在李殿魁卸任省政协、离开三角洲的十四年后,在稳定黄河入海流路治理的二十年后,《黄河三角洲高效生态经济区发展规划》获国务院批复,黄河三角洲开发上升为国家战略。两年后的新年伊始,《山东半岛蓝色经济区发展规划》又获国务院批复,一蓝一黄两大规划,使黄河三角洲成为万众瞩目的热点。至此,当年致力于变龙尾为龙头,带动黄河从黄色文明向蓝色文明、从乡土经济向现代经济过渡的黄河口人或许稍稍松了一口气。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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