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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过苦难的河(散文)
作者:陈建国
七十年代初期,我出生在山东济宁市兖州乡下母亲的娘家,当时的生活极其艰苦,能吃上一个白面馒头都很难,通常是白面里掺杂些玉米面,蒸出来的馒头颜色金灿灿的。
现在可能觉得吃点粗粮对身体有益,可那时天天粗茶淡饭,肉一年到头也闻不到味,小孩子多是身形黑瘦,筋骨外凸,我六岁时,因为当地有风俗,女儿出嫁后是不适宜长期居住娘家的。
再一个现实问题是人口多必然负担重,口粮有限,一大家子,口角摩擦也多,在争吵过几次后,我们一家五口,雇一辆大卡车,颠簸数千里,来到了湖北武汉黄陂乡下。
很长时间我都困惑,为啥要来湖北呢?后来才模糊知道,父亲祖籍湖北,16岁去的铁路,黄陂有老一辈遗留下来的三间土坯房,房是什么?是家。
老话说的好,要饭还得有个戳棍子的地方呢,我们进去一看,傻眼了,房子闲置太久,年久失修,处处漏风漏雨,晴天还好,一到雨季,外面大雨倾盆,屋里到处滴答水,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派上用场,不一会就接满,倒掉,再接,很快又满了,倘若不接,水溢出来,地面就成了河流……
夏天,奇热难耐,村人都搬着竹床到户外睡,成群结队的蚊子不要命地往人身上撞,随便一巴掌下去,起码拍死五六只。小孩子浑身被咬得体无完肤,遍身疙瘩,奇痒无比,用手指挠,皮肤破损了,血糊糊的。
冬天屋里跟冰窖似的,蚀骨的寒气从土坯墙的缝隙中侵入,人哆嗦如筛糠。
村人连供暖是什么都没听说过,也没有煤炉子,有也没用,没有煤炭。唯一暖和的地方是被窝里,棉花套的被子,一般盖两床,上面再压上自己的棉衣棉裤,身子刚钻进去,冻得身子发颤,用身体捂,一个小时都捂不热。
就算被窝里有些热乎了,头还在外,冷气嗖嗖的,脸面像被冰凉的刀子刮一样,没办法,只能把头埋在被窝里,实在憋得难受了再探出来,喘几口气。
为抵御严寒,村人便四处搜罗输液后废弃的玻璃吊瓶,临睡前灌满热水,塞进被窝里,这玩意确实能起到增热作用,但肌肤一旦无意中碰到,能烫脱皮。
那时的农村没澡堂,甭管大人小孩,一到冬天,都不再洗澡,胳膊腿上的灰日积月累,厚厚一层,指甲一抓,便是一道深深的印痕,虱子和跳蚤铺天盖地,随手在衣服里一摸,就是一个,摁死在桌子上,发出噗呲的声响。
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小孩子身上没有不起脓疮的,我也不例外,每年冬天,腿肚子上都会有几个鹌鹑蛋大小的脓包,鼓到一定程度,自己挤破了,疮处结成干疤,春天时却不治而愈了。
记得居住的村子大概有三四十户,砖瓦房也有几家,但极少,绝大多数和我家一样,是土坯房,墙壁上全是洞,有老鼠洞,也有蛇洞,蛇不可怕,它从不主动攻击人。可怕的是老鼠,直到今天,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旧是心有余悸。
那时农村电费昂贵不说,还经常停电,蜡烛也不舍得点,当屋里漆黑一片时,成百的老鼠肆无忌惮地出洞了,蹦,跳,吱吱地欢叫,还窜到我的床上,更有甚者,手随意一挥,就能碰到它们毛茸茸的躯体,当电灯绳子被猛地一拉,霎那间屋里一片光亮,老鼠受惊,四下躲藏,有的慌不择路,竟然往我被窝里拱……
我怕极了它们,原因是,我的同学中,有个女生,她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没眼球,唯余黑黝黝的眼窝,有人说,她的这只眼就是被老鼠给挖瞎的。
幸亏家里养了猫狗,气温骤降,它们喜欢跳到我的床上,狗伏在我的脚边,猫趴在我的枕头上,和我并排睡,我一点也不烦它们,有了它们做伴,老鼠就会有所收敛,不至于太过分。
经历几场大雨后,老屋墙体脱落严重,局部摇摇欲坠,再不加固,就可能塌掉了。母亲于是决心筹措钱对房屋进行修补,老屋千疮百孔,修补收效甚微,没多久,一场雨后,该漏的还是漏,一次,我在堂屋地面上发现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很好奇,就拎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往里灌,可,十几桶水下去了,丝毫没见满的迹象,后来,不敢继续灌水了,担心地面塌陷。
在黄陂乡下,我读完小学,初中。小学还算近,距离家有四五里地,要经过两个村庄,一片田野,一座独木桥,还有只容一人通行的稻田间的羊肠小道。
因迟到会被罚站,天不亮就要起来,自己把昨天剩的米饭用油炒好,狼吞虎咽吃完,踏着星光就去学校了。
有伴同行还好,没伴,心总提到嗓子眼,老恐惧后面有怪物,经过村子时,一大群狗听到脚步声,倾巢出动,疯狂追咬,我兜里通常会装好多石块,边扔边跑,每次摆脱它们,都汗流浃背。
初中特远,距离家十多里地,我用自行车带着被子褥子,住进了学生宿舍,这所学校相当简陋,有食堂,但只负责给学生蒸米饭,学生自己淘好米,提前送到食堂蒸笼里,一起蒸,没菜,菜市学生自己从家里带的,我用罐头瓶子装满咸菜,一瓶能吃一周,周末再骑车子回家取。
偶尔有同学带一块红豆腐乳,分给舍友吃,大家一口饭只沾一点,不舍得马上吃完。
时光一晃,我初中毕业了,后来,阴差阳错,又来到了青岛,在青岛读本科,读研,写作,做杂志编辑,入省作协,后做职业经理人,虽山重水复,却终究柳暗花明,日子越过越好。
静心想想,生命中的苦难,有时候像波涛,层层叠叠,过去了一波,又来一波,让人应接不暇。
但,只要你鼓起勇气,不逃避,不退缩,坦然去面对,那么,再大的波涛,也会悄然退却。
人生之路,没有一步是白走的,都算数。
终有一天,那些让你惶恐惊惧的苦难,在你日后闪闪发光时,你会深刻体会到它们存在的价值,那些结痂的伤口,终会变成坚硬无比的鳞甲。
只不过,有个前提,面对苦难时,你不能掉头就走,而要咬牙淌过去,淌过那些糟糕的日子。
过去了,所有的糟糕,才会变得值得。



陈建国,青岛,策划师,系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散文学会、北京微型小说研究会、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在海外和国内发表小说、散文、故事、童话等1200多篇,出版有小说集《陈建国传奇作品选》、情感美文集《允许我尘埃落定》等,约计150多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