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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州月柚茶香
文／雷宁
走出梅县机场，夏先生不由感慨万千。“变化太大了，这还是当年的那个梅县吗？……”
在酒店稍做休息，夏先生就来到大街上，他要好好转一转，看一看，把故乡的美景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望着林立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街市，不由问自己，“这还是父亲口中所描述的故乡吗？”
不觉到了饭点，夏先生来到一间餐厅，点了故乡的特色菜。梅菜扣肉，姜油鸡，酿豆腐，一瓶黄酒，最后再来一碗糯米甜饭。
这一餐夏先生吃得心满意足，满心欢喜。在和餐厅老板的交谈中，得知梅县这些年已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说夏先生是从法国回来的华侨，餐厅老板送来了一壶好茶。“尝尝家乡的好茶吧！”
茶水倒入杯中，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黄绿明亮的汤色中，飘逸着幽幽的花香、淡淡的果香。
“好熟悉的香气啊！”夏先生一阵惊喜。
双手端起茶杯，慢慢地品了一口。“啊！”夏先生发出一声惊叹。他感到从舌尖到身心都散发着神奇的花香，清雅中透着鲜醇，回味中又有甘甜。
“这不是柚子花的香气吗？”夏先生激动地问道。
“对啊，这就是金柚花单丛茶，它是用故乡的金柚花和高山春茶制作的一款经典好茶。”
餐厅老板深情地说：“这款茶可不一般，茶香和柚花的香紧紧融合，花香经久不散。茶叶条索紧实、匀整，色泽深绿，汤色黄绿明亮，这是咱们梅县制茶人的用心之作啊！”
“是啊，这么好的茶，真是难得一品。”夏先生接着说：“山上种茶，山下种柚，这是客家人多年的传统了。还记得家父讲过，民国年间，战乱不休，九龙嶂有一支革命队伍。他们和国民党不一样，专为穷苦人谋利益。听说为首的是澎湃将军，还有周恩来先生，叶剑英将军等共产党人。叶将军可是咱们梅州人的骄傲啊！”
餐厅老板有点惊讶了，“令尊知道的真多啊！九龙嶂革命根据地，现在是咱们梅县的红色旅游景点，爱国传统教育基地。想当年，这些革命先烈，为了梅州人民的幸福，甘洒热血，大小战斗二百多场，牺牲了一千二百多位烈士。这段历史，我们不能忘啊！”
“不能忘啊，不能忘，故乡的一切，都不能忘……”夏先生说到。不知不觉，俩人都不说普通话了，而是用梅州话聊了起来。
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夏先生久久不能入眠。年轻时曾陪父母回过一次梅州，一晃二十多年了。父亲已经无法再回故乡了，可他总在念叨着故乡的山水故人，念叨着故乡的柚子，和山上的茶园。
其实父亲心里还一直牵挂着故乡的一个女人，父亲初见她时，她是茶园里的最美的采茶姑娘。
这些是母亲去世数年后，父亲告诉他的。
夏先生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姑娘，让父亲记了一辈子。他常听见父亲在夜里，一个人用客家话唱起一首山歌。那首山歌他听了很多遍，总觉得父亲唱得很忧伤。
夏先生起身，拉开了窗帘。灯火阑珊的夜啊！他仰头望向夜空，一轮明月挂在天上。这是父亲心中的那轮明月啊，这是故乡的月亮，这是梅州千年的明月！
“号子一溜声远传，
阿哥阿妹上呀上茶山，
茶山传来山歌调，
又柔又绕听不烦，听不烦。
唱起山歌妹心甜，哎，
阿哥住在韩江边，呀，
唱得阿哥笑满面，哟，
唱得情歌哟嘿飞满天。
讲唱山歌甜又酸，
麻皮打索装几船，
茶园唱到山外边，
山外又唱到茶山，啊，
客家阿妹情绵绵，啊，
唱起山歌把郎盼，哟，
盼郎来把妹手牵，哟，
妹等阿哥哟嘿要几天？
阿哥想妹歌声传，
丝线穿进花针眼，
今日同妹把手牵，
不离不弃心相连，
不离不弃心相连，
不离不弃心相连！”
夏先生望着梅州月，不由小声哼起了这首梅州山歌，他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但完全理解歌中的情谊。
他眼前浮现出父亲所描绘的画面……
民国三十年的春天，柚子花香的季节。那时父亲还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儒雅书生，对黑暗的社会充满了愤怒和无奈。因为厌倦城市的人事纷争，所以多数时间都是呆在乡下，和其父亲经营着山上的百亩茶园。
满山的青茶，常让父亲觉得很满足。采茶，制茶，卖茶，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如水。直到一个女孩的出现，让父亲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那天的柚子花开得真美，香气扑鼻，风怎么也吹不散。父亲放下手中的书卷，看见阳光温暖，听见鸟鸣悦耳，便想去茶园看看。
走在茶山的小路上，山是那么绿，云是那么白。转过一个弯，便看见茶园里忙碌的采茶人。父亲微笑着，漫步在茶园。忽然远处传来悠扬动人的歌声，一个穿着碎花布衣的姑娘边采茶边唱道：
“号子一溜声远传，
阿哥阿妹上呀上茶山，
茶山传来山歌调，
又柔又绕听不烦，听不烦。
唱起山歌妹心甜，哎，
阿哥住在韩江边，呀，
唱得阿哥笑满面，哟，
唱得情歌哟嘿飞满天。
……”
父亲被姑娘的歌声迷住了，呆立着。姑娘唱完山歌，茶园里的人大声地喝彩着。姑娘抬起头来，看见了呆立的父亲，忙又害羞地低下头去。
“阿妹，再唱一个！”有人笑着喊叫着。
姑娘笑了起来，并未说话。
那是一个淳朴美丽的客家姑娘，父亲去过她家里几次，看她羞红着脸敬他茶，看她汗珠满面地炒茶，烘茶，制作上好的土茶。
父亲听她和家人说着炒茶的过程。炒茶火候一定要掌握好，旺火把锅烧热倒入茶叶，并用猛火不断加热，反复翻搅锅里的茶叶，待全部叶子炒成软熟时捞起，放在凉处撒开，否则茶叶会捂得变黄。
等茶叶全部晾凉后，倒在事先洗干净的簸箕里用双手使劲反复地搓动，把叶子揉搓成像细小的绳子一样，搓好后再摊开晾凉。
而烘茶，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茶的口味、色泽、香气，好坏全在这道工序里体现。如柴火过猛，翻动不及时，茶叶会焦。火候不到位，茶叶就会失去应有的香味……
后来，在月亮很圆的夜里，他们在柚子树下牵手，她给父亲唱山歌，讲穷人就要翻身的信念，讲三座大山终会倒掉。父亲给她讲广州城里的生活，带她去看外江戏（汉剧），讲诗经里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直到有一天，父亲再也见不到她。
父亲说很想再喝一杯她敬的茶，再吃一碗她做的腌面，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啊。
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正是金柚成熟的时候，她笑得那么好看，唱着那首山歌消失在山那边。
辗转两年后，终于打听到，她已不在人世。她被国民党秘密处决的时候，才二十岁，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
……
夏先生的心情有几分沉重。父亲一直不肯说出她的名字，也许是想把她的名字永远留在心里吧。
他想起父亲提起的千佛塔，灵光寺，父亲当年曾想遁入空门吧？
是茶叶让父亲鼓起了生活的希望，这些年来，父亲一直用心地经营着茶叶店，中国茶给了父亲做为一个客家人的尊严和底气。
“往事就让韩江水带走吧，明天还有新的生活！”夏先生默默说道。他望着月亮，故乡的月亮，心里充盈着喜悦和感动。
明天，多么美好的明天，他要和茶叶协会的王会长谈谈金柚花单丛茶的合作事宜。这样的好茶，要让它走出国门，走向国际市场，去为国争光，为故乡的经济建设做出贡献！
月光下，仿佛开满了柚子花……
作者简介:雷宁，笔名蓝风，陕西人。宝鸡市音乐文学学会会员，文字散见于刊物及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