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有家

赵雪峰




偶有闲暇，便想清净一下心绪。于是，独自沿着房前那汪浮着莲叶、游着小鱼、映着楼影、铺着石底的池塘边，漫不经心地踱着懒步，
轻踩着摊撒在塘边那些形状各异、棱角圆钝的石子，脚下发出“咯沙、咯沙”的细声……
踱着踱着，怀里的手机轻轻震了几下。在与朋友通话间，我一边听着，一边应着，一边哈下腰去捡拾脚前的石子。电话聊了几分钟，我手上也攥了七八枚拇指肚或茶花蕾大小的扁扁石块了。
揣了电话，我平展着左掌，用右手摆布着石子。摆来摆去，手掌上几颗石头居然边边相扣，拼成一幅貌似老人的侧面头像。让我新奇的是，手中这些石子居然都找到了适当的位置，并且聚拢成这个形状。
它们中，每个石子凸起、凹陷与相邻石子凹陷、凸起咬合得恰当适度，相互间起伏的边缘曲线对接得像地图上“漂移”后的大陆板块重新归位那样吻合。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一次，帮助邻家砌围墙，每当我搬起一块石头递给瓦工时，他总要左看右看，翻来覆去地试着调摆，如不合适，就暂且放在一旁，让我重新递一块给他，直到有了对形的位置，他才把石头垒上去。看着严实合缝、渐渐增高的墙头，瓦工笑着对我说，“石头有家呀！”
“石头有家”，这话说得亲切与贴切，很有拟人味道。
看看摆在手中这些质地不同的石子，我无法知道它们的矿物成分，更说不准它们形成的年代，就连它们是否出自同座山或来自同条河，也无从考证。不知是风蚀地裂的颠抛，还是山崩雷击的迁动，使它们浸没于水，接受了波浪的冲刷和淘磨，再经车载船运，聚集到房前这池水边，又被我不经意地揽在手心，摆布了新的构成。这算石子的“新家”，也体现了一种缘分。
说石头有家，不仅指它亲缘关系的组合，更多是说它地缘关系的形成。石头每每移迁，也就处处为家了。
同为石质，它们的家族中可能有“石”幸运地成为皇冠上的明珠而光辉耀眼，或成为观赏奇物受人把玩；可能也有“石”不幸，被砌成茅坑与粪土为伴，或被碾成粉沫随风飘散。而更多的是依旧沉睡山间或散落天涯。
从未听石头发誓说过，放到哪里，自己就在哪里发光！却见到，在行动中，它们个个都把自己的角色担当。甭说与金、木、水、火的和谐相处，就算被搅成混凝土，石子也在所不辞任由浇筑。我认为，石头能在千变万化的繁杂环境中找到自我存在的方式和恰当的兼容位点，这是一种随遇而安的智者才有的气度。
再看，水塘的波纹与水里的鱼，池中的倒影和路边的草，每一形态构建的画面，每一瞬间的组合既是那么必然、合理，又那么千载难逢，以致永远的不可复制。就在我捡起每一粒石子的瞬间，都是对原有结构的一次改变，同时意为着拆开一个“家”，又在搭建一个新“家”。
“石头有家”这话点到了自然协调的穴位。非但说出了石头榫接的随和，也说出了接纳者包容胸怀的韧劲。处处为家的石头不只有随缘外形，也有它内在的倔强和刚毅。它懂得强势与退避的火候，也知道亦刚亦柔的时机。因而，它也就成了分布最广、历史最久、最不容易消亡的物质之一。
人的自恋或者说自残，常常表现在一味地强化自己的小家，却漠视甚至肆意破坏着地球这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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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雪峰，萧山日报高级编辑。杂文、散文、小说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文汇报》等报刊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