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祭
作者 杨贵星
内容提要：《水流》杂志编辑庞万成开笔会时，意外地听朋友说，有个业余作者把他给他回复的退稿信贴床头，每天早晚各看一次，用以激励自己，决心为文学献身。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写的稿子一篇也没发表。如今这个业余作者得了绝症。庞万成听了很感动，决定去看看他。
庞万成见到了病榻上的业余作者。他终生未娶，在深山区里过着异常艰难的生活。庞万成顿生感叹和自责。是自己退稿信上写的几句言不由衷的话，误导了人家，使人家落到了如此的地步。他决心弥补一下自己的过失，于是便决定自己拿钱为这位业余作者出一本书。书稿整理好了，可是，正要出时，家里出了事，老婆有病住院做了手术。钱花完了，书怎么出？他跑着借，但没借来。而这时候，那个业余作者已处于弥留之际。怎么办？无论如何也得让人家见一见自己写的书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庞万成把书拿到了那个业余作者面前。业余作者吻着书上自己的名字，含笑离去。《水流》杂志社资深编辑庞万成，在大公山开笔会时，碰见了君羊县文联主席王示范。他们是老朋友，王示范邀请他到县里采一采风。庞万成欣然前往。二十多年前，文学正吃香的时候，他没少下去采风。那时候，他们这些编辑是无冕之王，掌握着由蛹化蝶的权利。一篇文章定终身，在他这家省里最权威杂志上发一篇作品，这个作者就会被下边的县、市文化馆等单位招过去，安排工作，吃上商品粮，端上铁饭碗，甚至被冠名为“作家”。所以，下边把他们敬成神。他们能到哪个地方看一看，那是该地方的荣光、荣幸。所以，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都会被邀请。于是，他们便拿架子，挑拣条件好的地方；再不然，就得那里有好景致，或者有好的土特产。君羊县是个深山区，穷地方。当时他们也多次邀请《水流》的编辑们，可是都不愿前往。庞万成则不好推辞，因为王示范在《水流》发的那篇作品，是他编辑、力荐的。王示范那篇作品写的很朴实、很实际，虽然文字粗糙，语病也不少，但主流还是不错的。庞万成当时负责审阅王示范所在那个地区的稿子。王示范几乎是每隔三五天就寄来一篇。他的信件很特别、很别致：信封是自己叠的（那时的信封邮电局没要求规范），有牛皮纸，有普通的黑马粪纸；信封的左下角每次都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图形是一只翘着的脚尖。庞万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实话，庞万成力荐王示范的那篇稿子，确实是动了点恻隐之心的。王示范因发了那篇稿子，便扔下锄头，被调进了县文化馆，成了全县唯一一位作家。这在当时是被传为佳话的。吃水不忘挖井人，王示范心里充满着对庞万成无限的感激。因此，有了点小权利后，他便一次次邀请庞万成到他们县里玩。君羊县虽然偏僻，虽然穷，但是景致则是非常独特的，只是没人开发，锁在深闺，没人知。庞万成来过几次，把君羊县大大小小的地方几乎转了个遍。王示范是使尽吃奶的力气盛情款待，临走还给庞万成弄了大包大包的土特产。纯文学不吃香了，没人吹捧了，权利小了，邀请者自然也就少了。庞万成这几年都没咋出去转过，整天窝在省城里，早已感到很憋闷。见到王示范，他颇有点摸到救命稻草之感。庞万成和王示范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王示范现在是每年到省城一次。他还写些作品，不过笔法仍然还是很老实，没创新，这就很不适应现在的读者群。所以，他的作品不好发表。王示范便想办法。他不再邮寄作品，而是托人把作品打印好，然后拿着来省城。他找到《水流》、作协的一些人，请他们吃饭，把大把大把的土特产送给他们。这些人感到有些为难，但他是他们的下属，有点同病相怜，于是，他们只得把他的作品撇下，几经修改，甚至改得面目全非后，发在《水流》上。其实王示范也不愿这样做，这都是被形势逼的。他没有文凭，发表的作品在省内、在全国也没产生过什么大的影响。现在的大学毕业生割韭菜样一茬一茬大批地涌到社会上来，大城市容不了，便都往下边挤，许多名牌大学的学生都来小县城里任职了。他觉得他的地位有点岌岌可危了。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个计划，一年，无论如何也得在省内顶级文学媒体上露一露脸。不然，他这个作家就无法名副其实，就有人会启动邪念来撬他。按说这一行现在也没啥可留恋的，人家干别的，日子并不比他过得差，许多人甚至比他过得好多了。问题是他已经老了，五十多岁的人，还能再干什么！再说，他会干什么，唯一的特长就是会写这几个臭字。王示范到省城，往往是来去匆匆的；而且还不便张扬；再者现在庞万成住在大郊区，所以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不过，他没把庞万成忘掉，捎的礼品有庞万成一份，只是要托人转交。王示范款待庞万成的地方仍是在县里最好的饭店，宏宾酒楼。庞万成有点受宠若惊，以前吧是理所当然，现在……王示范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没事，县文联还有这点活动经费； 再说，这里不是大城市，饭菜、招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贵；另外，今天就咱俩，咱不点那么多的菜。”庞万成这时才感觉到了冷清。他以前来，象打杆旗一样，不但业余作者们簇拥着他，就连县里的头头脑脑们也争着和他见面，为他接风洗尘。记得有一次，县委书记、县长还专门设盛宴招待了他。那时候，能和他见见面、说说话、合个影，好像是莫大的荣耀似的。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非昔比呀！庞万成不免有些暗自神伤。 “现在的业余作者还多不多？”菜端上来了，有个牛肉冷盘。庞万成闻到了久违的香味，忙夹了一片大的，放进了嘴里。“不多了。咦，应该说还不少，甚至比以前多多了。不过真心热爱的不多了。现在的网络、手机太方便了，谁不会写几个字！”王示范见庞万成嘴里吧唧吧唧地嚼，也动了馋念，夹了一块炸鱼块。“社会使然呀！现在捧着书本看的人已经很少了。”庞万成觉着有点自掉身价。“嗯，我这次邀你来，还有一件事情没敢给你说，我怕你没时间、嫌麻烦。”王示范喝了一口啤酒。“什么事情？你说吧，咱俩谁跟谁呀。再说我现在是个自由兵，仅负责审看长篇稿，几乎是在家办公，没人管，一星期才去编辑部一次。”王示范脸色严肃了一下：“唉，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记得我们县有个叫毕有用的业余作者吗？”“毕有用？”庞万成闭目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记不得了。”“记不得了？！不会吧，你还给他留过言呢！”王示范有点不相信。“留过言……毕有用……”庞万成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确实不记得了。”“看来真是贵人多忘事呀！”王示范开了句玩笑。“这个毕有用，和我年龄差不多。要说投稿的时间比我还要早。我们两家相距不远，他住的更加偏僻，那地方叫‘鬼怕跳’。”“鬼怕跳？”这名字庞万成听说过。来过几次都想到那里看看，听说那里景致奇好，可是路太难走，几次都是半途而废。“毕有用投几十年的稿，得到真正回复的却很少，大都是张填个名字和日期的印刷纸片。唯有您给他的一次回复，亲自写了很多字鼓励他。他把你的回复留言贴在了床头上，每天起床默念一遍，睡时默念一遍。起床默念一遍，每天再累也要坚持写一些字，睡时默念一遍，便把一天的疲劳、失落、烦恼忘到了脑后，躺下便能齁齁大睡。”“真有这事？”庞万成听出点味来了，他那虚泛的心收缩了一下，精神开始集中了。“我最初的那篇文章在《水流》登出来后，尤其是在我们县名声大噪后，他老大不服气。他说他比我写稿早。他开始更加卖力写。他把我当作榜样，他说他从我身上看到了希望。”“后来……”王示范有点说不下去了，“……唉，他写的东西始终没有正经发表过。县文化馆由我主办的那个不定期小册子《嫩芽》，曾发了他两篇小文。”“他现在这个人怎样？还写吗？”庞万成心情有点不好受了。“这就是我要给你说的事。他得了绝症，已经时日无多了。前几天他侄女来，说他天天望着您的留言落泪。在笔会上，我一看到您，就想起了他。于是，便动了一个念想，想让您和他见上一面。不知……”王示范脸上露出了一丝歉疚。他这次邀请庞万成，是有些诓骗的杂念。庞万成已经不再动筷子，他吃不下去了。他盯着王示范歉疚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去，路再不好走，这次也要去“鬼跳怕”一趟，也要去见见毕有用。这样执着的作者太让人感动了！”
三
毕有用家在“鬼跳怕”上边的云边村，王示范家则在“鬼跳怕”下边的崖下村。两村实际距离并没有多远，但从崖下到云边，怕就得走快一天的时间。王示范成名后，把家安在了县城，但他的父母兄弟姐妹还都在崖下村。所以，庞万成和王示范第一站便先到了崖下。崖下村子不小，这主要是“鬼跳怕”崖上边的人通过各种途径往这里迁移形成的。毕有用的侄女嫁在了这个村子，然后把父母兄弟都接过来了。王示范领着庞万成找到了毕有用的侄女。当毕有用的侄女听说庞万成就是那个给二叔退稿信上留言的编辑，激动的不得了。她说您是贵人，二叔还没见过贵人，想不到在生命的最后，竟能和贵人见面了。路上，毕有用的侄女向庞万成介绍了毕有用的情况。她说二叔就崇拜两个人，一个是王示范。王示范给他做了榜样，证明满脑袋高粱花子的人靠写作能够跳龙门，能够成为有文化的人；再一个就是他。二叔写呀写，写好后往返一天的时间，把信送到这崖下邮政所。可是大多信都是石沉大海，很少的回信则是退稿。退稿里边夹一张填个名字和日期的印刷纸片。二叔泄气了，开始听家里人劝说，踏实干活，或者学个啥手艺，然后盖个房子，寻个老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二叔收到了庞万成的那封退稿信。信里的话鼓舞了他、激励了他，他决心为文学献身。那时他已经32岁，是到了人生路子如何走的抉择时刻，也可说是人生前途的最后一班车。……庞万成听不下去了，满脑子飞舞着退稿信。退稿信，他几乎每天都要填，填了无数次、无数张。他在填这信的时候，没有想过太多。文学是严肃的，杂志的信誉是严肃的，写的不靠谱，是不值得让编辑留下只言片语的；何况纯文学吃香的那些年，每天退稿信，他几乎每天都要填，填了无数次、无数张。他在填这信的时候，没有想过太多。文学是严肃的，杂志的信誉是严肃的，写的不靠谱，是不值得让编辑留下只言片语的；何况纯文学吃香的那些年，每天都要收几十、上百封信。当然也有例外。能够促使他在退稿信上写几句话、几个字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是复杂的。恻隐之心多些，这大都是被作者执着的写作精神所感动而导致。所以，退稿信上的话大都是鼓励、客套的。而给毕有用的退稿信，假如是真的话，恰在他人生路子抉择的时刻，这岂不是误导了他，害了他嘛。当编辑这多年，庞万成好像现在才感觉出退稿信上填的几个字的分量。“鬼跳怕”这段路太难走了，一会儿在山腰，一会儿在山顶，一会儿又磨到了谷底，绕来绕去，走半天好像还在原地踏步。庞万成走不动了，脸上的汗珠好像筢子扒那样往下掉。“他妈的，这条路简直就不是让人走的！”他在心头骂了一句。
四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躺在一张破木板床上。说是老人，其实他才57岁，不过他的头发胡子已经全白了。这个人就是毕有用。王示范和庞万成站到他跟前，他感到很惊讶。当侄女介绍庞万成就是那个给他写退稿信的人的时候，他竟异常艰难地坐了起来。他得的是肝病，已到了晚期。几个人看他虚弱得浑身颤抖的样子，忙都扶着他，让他又躺下来。
庞万成看到了床头贴的那张已经发黄、墨水字迹已经很淡的退稿信纸片。字确实是他写的，有些大，有些洒脱。他的字写得洒脱，但不好看。他没练过书法，只是随手字。他看了信的落款，1994年4月10日。二十六年了，这封信写了已经整整二十六年了。26年，人生的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在人生的关键时刻，这26年，将是多么多么重要啊！看着因太瘦而显得两颧奇凸、面颊的两条法令纹已经伸进嘴角的毕有用，一股自责感、负罪感从庞万成心头油然而生。是自己写的几行字、是文学爱好害了这位老人。不，是同龄人，他今年也已经58岁。他不应该鼓励一个没有文学天分和基础、没有写作条件的人去执着地爱好这一行，虽然当时是出于好心、责任心、恻隐心、对文学热血青年的喜爱心，但这种心情是好心办坏事，是一种犯罪、误导，是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往火坑里推啊！当时自己不觉知，甚至感到自己是在做好事、做善事。每天阅读大量的稿子，每天在退稿的印刷纸片上填名字填的指头疼，能偶尔在印刷纸片上写上只言片语，那是对作者的一种恩典啊！他当时认为。毕有用说话已很困难，他见庞万成看床头贴的字，紧紧抓住庞万成手的手松了松，脸上蓦然现出一股愧疚。他说：“我，我愧对您的鼓励。我，我没有……”庞万成突然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模糊了。“应该愧疚的是我啊！”庞万成没有把话说出口，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感慨。毕有用见庞万成也动了感情，心里顿生感激。他把一只手从庞万成手里抽出，嘴里艰难地“噗处”了一句什么，然后吃力地去摸床里边的纸摞子。庞万成这时候才注意到了毕有用床里边放的东西，那是几摞参差不齐、颜色杂陈的草稿字纸。庞万成心头蓦然一动，这应该就是老毕、这位老弟几十年的成绩、成就、心血吧。他神色立时凝重、庄重起来。毕有用摸到的是靠近床头的一摞比较新鲜的纸稿。他拿不动，颤抖的手抓了半天，才抓起本皮有“记工本”字样的一个本子。庞万成忙接了过来。这是一个长篇稿子的一部分，看那歪歪扭扭、几乎写走了样的字体，应该是毕有用近段才写的。见庞万成接过稿子看，毕有用不那么愧疚了，脸上现出了一点欣慰的表情。那表情有点像小学生没有辜负老师的培养，给老师缴了完整的答卷。庞万成这时才明白过来，为何这些年不见毕有用寄的稿子，原来他在写长篇。毕有用的侄女正在另一间屋里做饭。她们姊妹五个，虽都已成家，且都不在这里住，但他们对这个二叔很亲，近段一直轮流着来伺候二叔。天色已经不早了，好在这已是暮春时节，天气很暖和，他们便决定在这里过一夜。地势高，时间虽然不早，但快落的太阳仍然很明亮。春暖花开、鸟语花香、到处郁郁葱葱的，这里的景致真好！空气很清新，环境很安静，他俩在房子的周围转了一圈，感到非常的心旷神怡。抛开刚才的凝重不想，住在这里真美。这真是一个绝佳的旅游胜地。毕有用如果不钻写作这个牛角尖，娶妻生子，在这美丽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那日子过得将是多么的惬意呀！望着美景，庞万成叹了一口气，心头那股悲戚又升起来了。毕有用现在住的房子是他哥搬走后留下的，三大间苫了很厚茅草的屋子。庞万成和王示范晚上住在了另一个挎间，毕有用的侄女和二叔住在一起。庞万成半夜没睡着，他想了好久，最后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第二天，他把这个决定给毕有用说了，就是要把他的这个长篇稿子拿回去，准备给他出一本书。他的话令几个人倍感惊讶。毕有用听清楚后，激动得蜡黄的脸上竟现出了一抹鲜艳的红晕；而王示范竟愣怔地瞅了庞万成半天。他很早就想出一本书，出一本不是自费的书，而且带着写成的书稿在省里不知转过多少次、找过多少人，但始终没能如愿。而这个毕有而这个毕有用竟能……；毕有用的侄女更加喜悦，她趴在二叔耳边说：“二叔，你要出书了。你出了书，也是一个作家了！”
五
庞万成把毕有用的书稿拿回家，看了一些，犯了难。书稿质量太差劲了，语言东一榔头、西一棒棰的，不着边际；半截句子很多，正看倒看，不知作者在说什么；概念模糊，人和事无法交待清楚。这样的水平，不如一个优秀的高小学生。这样的稿子出书……庞万成在毕有用家里承诺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好了，书是自己掏钱出，买个书号、多少印些，下来也就是一两万块钱。他不是一个很大方的人，但这次有股豁出去的感觉。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表示一下自己的忏悔，弥补一些自己的过失，才能给一个行将就木、对文学痴心不改、孜孜追求一辈子的人的一点安慰。可现在这书稿的质量……没办法，庞万成只得打电话给王示范，让他把毕有用写的其他短篇稿子再寄过来。短的，有些有点路的，还可改改。这样组成一个短篇集也可以。庞万成只得退而求其次。王示范很快把毕有用的稿子寄过来了。庞万成花很大功夫，在一大堆稿子中总算挑出了十几篇有点章法的东西，然后润色、删改、甚至打乱重写，忙活了一两个月，总算整理出了十几万字。可是，正当他准备拿钱买书号的时候，家里出了事，他的妻子病重住院，要做手术。庞万成现在的妻子，原先是个个体户。在做生意时，由于活儿比较累，得了个腰椎间盘突出症。这病一得住，人就像个废人，赖好一活动，腰腿就疼的不得了。没办法，生意做不成了，她只得在家相夫教子。前段家里收拾屋子，她和庞万成一起搬搬挪挪的，一不小心病就犯了。以往犯病，经过牵引、推拿、或者用治疗仪震动、按摩一段时间，病就会减轻，而这次无论怎么治，竟越来越重。没办法，只得听从医生的话，把椎间盘突出的髓核切除。现在在大医院看病不得了，医院是狮子大张口，做这么一个小手术，先后竟花了两万多块。说来惭愧，庞万成住在省城，又是大名鼎鼎的资深编辑，手里的存款仅两万多块钱。他手头的捉襟见肘，主要与他近些年的经历有关。他的前妻是个小提琴手，在文学正红火的时候，他们热恋了，度过了几年非常浪漫的时光。然而随着文学走下坡路，随着金钱万能、至上的社会状况发展，前妻嫌他窝囊、没本事了。前妻不久便被一个公司老板勾引住了。他们离婚了，孩子断给了前妻，他把家底都送给了她们。经过这个变故，庞万成有些心灰意冷，于是便决定寻个没啥文化的、能够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女人。经人介绍，庞万成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是外地人，在省城做生意。比他年轻，还是个大姑娘。结婚不久，他们便有了一个男孩儿。可是，日子刚刚过顺当，妻子就有了病，什么也干不成了。而此时“祸不单行”，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由于和乡下的二儿媳妇合不来，便也来这儿跟他生活。负担一下重了。……书号没有买成，两万多块钱给妻子做手术不够，庞万成又向同事借了几千块钱。毕有用的书怎么办？已经向人家作了承诺。他是个不随便向人承诺的人，一承诺便十分认真。他一下子一筹莫展起来。而此时，王示范又打来电话说，毕有用的病更重了，已快到了弥留状态。
六
怎么办，书难道能够不出吗？闪过这个念头，庞万成直想打自己的脸。是自己的一封退稿信，鼓舞、导致了一个盲目爱好者顺着歧路一直走下去，走到了头，走到了如此的地步。这是什么？这是犯罪、作孽啊！它毁了一个人，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啊！自己不应该担责吗？是呀，按说是好心办坏事，但这种感情用事的后果，自己为什么当时就不考虑一下？这太不负责任，这是自己的失职呀！庞万成眼前又闪过毕有用骨瘦如柴的身子、蜡黄的脸、57岁人满头满脸的白发和当他说要给他出书时，眼里露出的那股希冀、期盼。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在老毕死之前，把书拿到他面前。庞万成心里暗下着决心。可是，钱从哪里弄呢？借，只有还借。庞万成这时候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庞万成的老同学张勇夫。当年大学毕业后，他们两人一同分到了某高校。张勇夫一到单位便谈起了恋爱。大学毕业了，有了铁饭碗，该刀枪入库了，该享受一下浪漫、幸福的生活了。他则有些野心，继续写文章，也便有了今天的处境。张勇夫当时很羡慕他、佩服他。他们在大学一同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不过当时刚恢复高考制度，什么都不健全，尤其是教材，十分简陋、单一、不系统。所以，说实话，在大学他们并没有学到多少东西。张勇夫在教学时遇到了困难。这时候，庞万成已经调到了《水流》，他于是便找他帮忙。庞万成帮他整理了教材。张勇夫很感激他，后来曾帮他办过一些事情，比如把现在妻子的户口从农村转过来。张勇夫发达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当时在每年的全国人代会上，教师们一再上交提案，要求提高待遇，结果教师工资连年大幅增加；而同时，社会上每个家庭都知道了上大学的好处，于是便大肆盲目地尊师重教。教师们开始办这补习班、那辅导班，结果外快收入也大幅增加。张勇夫和妻子办了两个辅导班，每月光外快收入就达上万元；在获得了第一桶金后，张勇夫乘胜追击，弄了一个补习学校。据说现在一年就能进账二三百万块。庞万成刚分到高校的时候，教师待遇差，文学正吃香，他发过几篇文章后，《水流》编辑部和他联系商调，他没加思索就同意了。哪知事情是在不断变化的，文学没有吃香多长时间。张勇夫办起学校后，曾邀请他到学校兼职。他因某种原因拒绝了。此后，张勇夫飞黄腾达，他们的关系就淡了。庞万成给张勇夫挂了个电话。手机没人接。张勇夫发达后，据说心也花了，曾和多个女人有染。为此，夫妻关系比较紧张，听说妻子曾派人跟踪过他。想到这里，庞万成谅解了张勇夫不接电话的原因，于是便直接去家找他。省城高校教师生活区是个非常雅致、豪华、清静的地方。在巨大的小区里，绿树、花草掩映中，有精致美观的别墅洋房，有复式结构的小高层楼宇；一栋一栋楼前，停满了式样、颜色各异的高级小轿车。庞万成一走进小区，就感到肃然起敬、甚至有点紧张起来。他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但这地方和自己住的环境相比，反差实在太大了。张勇夫住的是小高层。楼道门口铁门紧闭，门上有电话机样的可视按钮。看到紧闭的铁门和可视按钮，庞万成心里笑了一下：防贼胜于防川，到这地方见一个人，可真是不容易。他在按钮上按了303。按了两遍。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两遍。仍是没有反应。这家伙，怕是不在家吧。今天可是星期天呀！要在家，他在屋里的显示屏上会看到我在楼道口的影像的。看来今天借钱不会顺利。他准备离开。刚走了几步，铁门突然开了，张勇夫的妻子露出脸来。“他，呵，呵，不在家。您找他有什么事？我转告他。”张勇夫妻子脸上常有一股傲气，庞万成一直讨厌她。“呵，呵，不在家就算了，没什么大事。”庞万成不想多说什么。庞万成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一辆车子，宾利的，车牌号是×A45B789。咦，这车不就是张勇夫的嘛。他们两口子都有车子，谁也不开谁的。那么，张勇夫应该是在家的呀。庞万成顿生一股失落感。
七
庞万成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十三岁的儿子小山拿个纸条迎了上来。纸条是教儿子钢琴的老师写的。天津要举办一个钢琴大赛，报名等费用是两千块。这种大赛纯粹就是花钱的，哪次参加都得花好几千。前妻会拉小提琴，便常有一股傲气。她觉得自己很高贵、高雅，觉得嫁给他有些屈才，于是便看不起他，便翘脚筋、飘飘然不愿做普普通通的贤妻良母。前妻离他而去，他心中一直有股怒气，一直想赌气。现在的妻子生了孩子后，他便想让孩子学点什么。刚好有一次他领着孩子去编辑部，碰到一个来找某编辑玩的女钢琴教师。那教师看到小山，眼前一亮，忙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像看相似的在小山手指上比划着量。量后，她说：“您的孩子手指特别长，是弹钢琴的好手。让他跟我学琴吧，以后保证有出息。”
在西洋乐器中，小提琴是佼佼者，唯一能胜过它的，怕就是这钢琴了。庞万成想起了前妻，于是没加思索就同意了。哪知让孩子学琴，钱就像扔进了无底洞里。钢琴二十年前，好的也就四五千块钱，现在普通的就要好几万；老师每月收辅导费一千块；各地经常举办这比赛、那表演，参加一次就得……庞万成原来手里有几个存款，孩子这一折腾，不久就光了。《水流》杂志社属省直机关，庞万成原先基本工资是一千四百多元。这二年物价上涨，他们的工资加到了两千二。两千二百块，按说也不算少，比起农民、无业居民强多了，但每月一擩给教师一千，余下的养活一家四口，就有些捉襟见肘了。而孩子钢琴学的也不甚理想。以前说考大学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现在学钢琴才实实在在是过独木桥。据统计，全国学钢琴的有3800万人，而每年就业不足三万人。三千八百万对三万是什么概念？真是阳春白雪，用者盖寡呀！学之无用，又把家底掏光，日子不顺当，庞万成便没好气，经常吵孩子。孩子便有抵触情绪；同时，由于练琴分心，孩子在学校文化课便有些跟不上，老师便也批评。双重作用，制约了孩子学琴的长进。为此，庞万成很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赌气，让孩子学什么钢琴。不过，后悔是后悔，他没改主意。他是个脾气很倔的人，往往什么事认准了，就要走到底。庞万成把纸条扔桌子上，对孩子说：“告诉您老师一下，爸最近有事，脱不开身，咱这次不参加了。这是民间活动，比不出啥水平。停停中央电视台还要举办一次大赛，咱参加那个。”儿子听说不参加了，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听说中央电视台还要举办，也就不好说什么了。打发了孩子，庞万成又想起给毕有用出书的事。出书也是赌气，是一种赌气的承诺。不过，庞万成已经有了主意。
八
书的题目是《时代之果》。题目下边有个小坠儿：毕有用短篇小说集。再下边是毕有用著几个字。书的封面设计很精美、朴实，单色调灰蓝色的背景里，漫山遍野的树上，挂着成熟的自由生长的野果子。毕有用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心脏几乎已经停止跳动，呼吸时有时无，非常微弱。他的侄女把手搁他鼻孔上，半天才感觉到有气微微地出。侄女知道二叔在等，在等庞万成和自己的书。庞万成到的时候，侄女大声喊他。当听说“庞老师来了”几个字后，毕有用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睛。侄女把书掫到了他眼前。他看到“毕有用著”几个字后，眼睛慢慢睁大了。侄女看他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忙把书压低，轻轻放到他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在自己的名字上吻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埋葬毕有用的时候，他侄女对站在旁边的庞万成和王示范说：“把这书也埋里边吧。”庞万成说：“不用埋，还是烧了好。烧了能寄托我们的哀思，多好！”王示范有点不舍哩，他拿着书翻看着，埋怨道：“你怎么只拿来一本，最少也得给我一本，县文联好存个档呀！”庞万成不好意思笑了笑，说：“不急，回去我给你寄。”书被撕开，一页一页用火点着了。火光熊熊。透过火光，庞万成仿佛又看到了毕有用，心头不由得生出了无限的感慨。一个文学忠实的爱好者、守望者殁了。古今中外，有多少这样默默无闻地为文学献身、殉道者，无法统计。他们对文学有着执着的爱，他们憧憬着美好，憧憬着因文学给他们带来的美好，憧憬着他们给文学带来的美好。为了这个美好，他们历尽艰辛、甘愿清贫，不惜顶着别人的白眼、不理解、或嘲笑。可是，文学给他们带来了什么？是不是欺骗了他们？愚弄了他们？他们沾住文学的光了吗？他们为文学投入、付出，得到回报了吗？经济社会、商品社会，是讲究回报的呀！不错，自古以来，文学作品这东西，在人们的意识里，没有把它当作商品。古代，有文化人、有钱人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消遣，没有人把它当作商品来买卖；许多为此付出巨大的努力、且集大成者，生前也大都没有得到它的接济。近代，有人作了尝试，卖文为生，但新中国一成立，就基本上又把其取消了。你会写文章，把你招到某个位置上，然后让你端上了铁饭碗。正是这个铁饭碗，才诱惑着许多人盲目地不切实际地去热爱。这是不是一种悲哀呢？书纸慢慢燃尽了。起了一点风，纸灰随风飘舞，渐渐散去。“一个时代结束了，盲目崇拜文学的时代应该结束了。经济社会，什么应该都是商品，文学也不例外。写出来好文，可以卖钱当饭吃，写不出来，饿肚子，这样将会减少许多人盲目地不自量力地去热爱。……”望着飘散的纸灰，庞万成心里感叹着，感叹着。埋葬了毕有用，在回县城的路上，王示范向庞万成提出了疑问：“毕有用的书是哪个出版社出的？书上怎么没有出版社的名字呀！你是不是自己在电脑上排了一下版，打印了一本呀？”王示范盯着他的脸。
作者简介：杨贵星，男，自由作家，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郑州人。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后因生活所迫，写作断断续续。近些年在全国各类媒体上发表大量作品。长篇言情小说《无处安放的爱情》已在《中华传奇》2010年第八期首篇刊载。中短篇侦破系列小说《神探雷清》，曾在《中华传奇》、《章回小说》、《西部法制文学》、《中国故事》等多家知名大型杂志陆续刊出。所写小说、散文、随笔、杂文、诗词、剧本、报告文学等曾在全国多次获奖，并被《意林》、《特别关注》等多家知名文摘杂志转载。
举报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