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散记

杜晓华




在故乡冰天雪地的时节，我来到了温润柔暖的南方小镇，蜗居在一个僻静的村落里。这里确乎与故乡不同，没有凛冽的风，凝滞的云，也设有坚硬的冰，枯槁的树，有的是春日的娇软，秋天的清凉。




天




我所在的小镇不大，却颇似都市般热闹，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高楼华舍处处可见，市声人语时时堪闻，但我总觉有些异样，却一时难觅缘由。
一天清晨，起床较早，走在宽阔静寂的街道上，我突然觉得脑屏格外明晰，思维十分顺畅，整个身心都似乎溶浸在仲春的暖煦里，初秋的清爽中，有一种痒痒的躁动和酥酥的恬静，波荡心底，脉动于血。吸入肺腑的清新气息，让我遽然想起，这里的汽车很少，居民的代步工具以电动车为主，偶尔也能看到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急急如过街之鼠，绝尘而去。
一声宛啭的鸟啼，唤我仰首而视：在苍黄的枝叶间一只毛色斑斓的小鸟正在梳羽而歌，我轻轻送它一声问侯的哨音，它却惊惧地鼓翼遁去。我怅然地望着那一团靓艳淡作模糊，逝于无有。这时，我才发现，小镇的天竞是如此低矮，似燃箕煮豆的瓦釜，中隆四垂的帷帐。天色是灰白的，若病夫憔悴板滞的脸，沒有霞的赤暖，虹的绮丽，似柳絮堆积的浊白，杨花缭乱的混沌，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一方天宇下，我感受到了空气中纤尘不染的洁净和哺养生命琼浆的醇厚。



云




据同行的朋友说，这里多半是阴雨天气，很少能见到红日高照的艳阳天。然而，在我暂住的数日里，却与丽日灿阳不期而遇。虽只是薄如纸，圆似盘的一轮，中午时分，竞迸发出无数的火箭，乱乱的射来，在颅顶上燃烧，两颊热汗汩涌，滚过下颌，浸湿衣衫。我向天投去怨愤的一瞥，看到这里的云，若垂落的帆，徐徐的舒，缓缓的卷。皎洁的白色，似在细雨中刚刚涤过，匀染着几分潮湿的温润。云在空中千变万幻，象调皮顽童扮装的鬼脸，夸张造作又不失憨厚朴拙。倏尔，它会垂下纤纤手指，将烟囟喷吐的气息裁做自己的裙裾。我想，如果有一架青竹拼结的长梯，我定会将这若雾般飘浮游荡的云，掬奉给远方的亲朋。



树




村树很多，且品类繁杂，不似故乡，村落周围，路旁沟畔，几乎全是白杨，谡谡之态，挺秀英姿，虽然激扬心志，但未免单调呆板。
小村街边的树列，多半黄了颜色，飘落的叶片全是枯皱的老态，颇似北方凋零的杨叶。但若细观，相差甚远，不仅叶脉纤细，形状若桃，而且十分单簿，似揉皱的绢纱。有的枝条已经光秃，却无力再举，倦乏地平伸出去，甚至恹恹地垂下来。
做为南国的一隅，更多映入眼帘的是浓碧深翠。榕树我是认识的，虬曲扭结的树干，溢绿涌青的树叶，垂拂千缕的根须，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心底的拒斥和厌恶一如往昔——为了存活不惜曲形折影，与丑结朋，交陋为友，为了存活得更好，竞本末倒置，根叶逆生，假做龙钟老态，哀乞天悯人怜。
村子西首有二三株树干遍生锐刺的大树，令人望而生畏。相距呎尺，幽庭静院擎起一方硕大的树冠，若伞似盖，绿油油的叶子，即使没有丽日的照拂，也一样流光溢彩。清水塘畔，临风而伫吐蕊绽蕾的花树，纵生横长的枝头满是艳溢香融的芳华，色如粉颜娇面，形似彩蝶振翼。我远远的驻足凝视，担心轻微的足音惊散梢际喧闹的烂漫。
偶尔闲步，走进蓊郁的树丛，看到林下断枝枯叶堆积盈寸，举首凝睇，竞发现翠碧丛中有许多黄叶病芽。虽然赖在枝头颤袅，赢弱的样子更似怯怯地战栗。
小村遍染春青夏绿，秋黄冬枯又随处可见。我数次南行，野草林树在我记忆中蔓结成一道长篱，虽然飞碧舞翠，但那绿色却似远行的倦客，乏了，累了，却寻不到偎依休憩的怀抱。




水




村中用水，全是自给。电泵轰鸣，清澈的水柱飞溅而出，挹取烹煮，沸水翻滚，竞无半粒渣垢。举杯酌饮，甜润绵软，甘洌爽口。
村子中间有一方水塘，不仅塘坡全部混凝土硬化，塘边还有石栏围护，看上去颇似公园的一处景观。只是水色浊黄浑绿，全然不见一丝莹澈。塘水似乎很深，有一种粘稠的感觉，疾风拂过，也不见水荡波摇，似在混沌中失却了魂魄，再无丝毫灵息。
信步远行，看到一片农田，全都在低凹洼处，田中埂界纵横，将偌大的田畴分割成竹席般的小块。田头横贯贮水的仄沟，虽然很浅，却混浊障目，不能洞穿，有时，泛起一簇涟漪，不知是鱼游还是虾戏？



人




村中的居民，多半是当地土著，他们所讲的俚语方言，我浑然不懂，只有当他们怪腔怪调地模仿普通话时，我才能言传辅意会地搞明白。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走在街上，只能彼此好奇地互望对视，不知，我这位异客给他们留下了怎样的印象，他们留住于我脑际的确有外族另类的感觉。
南方人大多纤巧清瘦，不仅身材短小，五官形状较之北方人也缩减了许多，但算不上精致，却有几分粗陋。同行的朋友说，村中居民，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形貌：头长额凸，睛凹颧高，眉疏鼻肥，唇厚颌圆。这样的容颜固然不敢恭维。最令我难以理喻的是，这里的村民，不管是居家还是逛街，都是拖鞋护足，一步一响，声音虽然清脆，却也聒噪，更有几许放浪形骸的不羁和洒脱。据说当地居民的先祖，多是古时贬谪的官员，对于此说虽无从稽考，但是足音履声确有几分士大夫峨冠博带、昂首阔步的遗风。
村中很少见到年轻人的形迹，偶尔看到几位老翁老妪，要么在树荫下斗牌消遣，要么
村中很少见到年轻人的形迹，偶尔看到几位老翁老妪，要么在树荫下斗牌消遣，要么在艳阳里缓步徐行，要么在门前劈柴备薪，但那神态却都是陶然、悠然、欣然的。




作者：杜晓华，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