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中的小路
边淑玉
往事如烟……有没有一缕过往的云烟会重新飘来呢?
几天前,表弟带着一个陌生人来找她。那个六十左右岁的男人,亲热的喊她小雨姑,说五十多年前曾经是她家的邻居,姓吕。她仔细地端详了这个邻居家的“侄子”,马上想起来了:“你是吕大哥家的大斌子!”他说他用了半年多时间,千方百计地找到了她表弟,还说有件东西是他三叔让他转交的。三叔再三叮嘱他一定要交给本人。大斌子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一张光盘。光盘上标明内容是一首前苏联的歌曲《小路》。
五十几年前……
她初中毕业前一年,邻居新搬来一户人家。这个邻居家中有个小伙子是她小学的同班同学。这个同学比她大两岁,长得很壮实,是班里的劳动委员。他的学习成绩一般,小学毕业前那阵子他用尽了洪荒之力,也没考上初中。做了邻居后才了解了一些细情。原来他刚上小学就没了母亲,一直是大哥大嫂照顾他,后来父亲再婚,他就随兄嫂一起般到这里住了。现在他已经到工厂上班了。她的这个连初中都没考上的同学,还挺长出息的,街坊邻居都夸他既懂事又仁义。父母让小雨叫他四哥。
困难时期物资匮乏,这个四哥有次得到一张买球鞋的票儿。但是他主动地对小雨的父母说:“我有工厂发的胶鞋,这票给小雨买鞋吧,她上中学穿正适合。”经过一番推让,她有了那双让好多同学极为羡慕的球鞋。她对父母说:“邻居家的这个四哥也不太烦人”。爸爸开玩笑的说:“等你考上高中,就让他供你上学。”小雨白了爸爸一眼:“只因一张球鞋票,你就送我当童养媳了?”
豆蔻年华的小雨聪灵秀气,加上用心读书,如愿以偿地升入了市里的高中。也就少有机会见到邻居家的四哥了。小雨的父母没有男孩子,她的唯一的姐姐已经结婚嫁到外地。这个邻居四哥时不时地帮她家担水挑土,小雨的父母一直心怀感激。
读完高一那年夏天,小雨放暑假回到家里没几天,就发现邻居家里又多了一个高挑白皙、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她假装漫不经心的问妈妈,怎么没见到吕家四哥呢?妈妈告诉她,老四有时要回他父亲家帮着干些活儿。再说,他三哥回来了,得住他的那间偏厦呀!你大嫂家也有好几口人呢,住不开呀。小雨心想,啊!原来他家还有个三哥。那天下午,就在小雨到自家院子里撮煤时,吕家大嫂隔着栅栏和她说话:“小雨,你放假了?回来几天了?”大嫂很会讲话,不住口地夸她长成大姑娘了,越发漂亮了等等。还说,一看她就是个读书人的模样。把小雨夸得怪不好意识的,答完话赶紧回到屋里。
又是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吕家大嫂在给小孩儿准备冲奶粉的开水时,竹皮暖水瓶的底板脱落了。瞬间,瓶胆直接掉在地上摔碎了。开水毫不吝啬地洒在大嫂子的脚上。听到大嫂撕心裂肺的叫声,三小叔子不知所措。按着嫂子的吩咐,赶紧跑到邻居家门外去叫小雨。小雨和妈妈迅速地来到他家。小雨妈妈忙着用冷水给大嫂的脚降温。小雨一路狂奔到不远处的姑妈家借来自行车。接下来,小雨和三哥一起送嫂子去医院。小雨的妈妈在家照顾小孩子。小雨和三哥就这样相识了。青年男女初相识,也没讲几句话。一路上三个人都是围绕着大嫂的伤病在交流。后来,从父母口中得知,吕家三哥是在渤海湾的名牌院校——大连工学院念大学呢。好像是开学就读大二了。一晃,暑假结束了。三哥临离家时还和小雨说了几句话,鼓励她加油,两年后一定会考入一所心仪的大学。小雨带着坚定的信心走进新学期。
高中二年级的物理课,对小雨来说有些难度。(她一直强调是那个南方口音的女老师讲的不明白。)待到放寒假回到家中,她突然想起了邻居家的三哥,那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辅导老师吗?于是找机会问大嫂:“三哥还没放寒假啊?放假了他还回来不?”没过几天,三哥回来了。大嫂子说前两天还有人叨念你要多长时间才回来呢?他问他的侄子:“你俩想我了?”孩子们点点头。大嫂告诉他:“还有小雨呢!”他笑着摇摇头:“我那么有人缘吗?”
这个辅导老师还真的挺称职。他发现了小雨的短板,告诉她学理科要学会抓住重点,掌握住公式后灵活运用更重要。“比方说,小时候大婶让你去商店买白糖,你一路上死记硬背,白糖,白糖,雪一样的白糖。一不小心,跌了一跤。爬起来,就变成了红糖,红糖,血一样的红糖。到底买哪个呢?”逗得小雨哭笑不得。“你只要记住公式,掌握公式里的每个符号代表什么,解题时只管套用就可以了。”他还督促她把刚学过的物理教材逐章节地认真复习。挤出时间再把数、理、化课本上的习题都做一遍。“不断地提高解题的速度,是迈进大学门槛的必经之路。”此后,小雨不再为学习物理感到头疼了。
一天上午,三哥检查完她做的习题后,问了她会不会滑冰。她说在学校上体育课学过,刚刚能滑直道,还不会加剑,不敢跑圈儿。再说,也没有冰鞋呀。三哥说:“马兰沟那个水泡子,今年冬天冻得挺好,学习滑冰还可以。前几天我看见有人在滑。如果你有兴趣,我让你四哥给你借一双冰鞋,以前我还帮他替别人磨过冰剑呢!哪天我陪你去滑半天。”她犹豫了一下,“那得问问我妈。”不知道是三哥还是大嫂子和小雨妈妈说了滑冰的事儿。“三哥想带你去学滑冰啊?”“我还没答应他呢。”“要是你四哥能借来冰鞋,你们就去吧,加小心,别摔坏就行。”没想到这件就事这么顺利就得到了妈妈的绿灯。几天后,四哥回来了,他是来送冰鞋的。小雨邀他一起去,四哥说:“我只会支冰车,打冰尕。这玩意是你们读书人玩儿的,我可不行。”然后便离开了。
下午,三哥仔细地检查完冰剑,背上两双冰鞋,手提一只木凳,带着小雨去马兰沟水泡子滑冰了。在“冰场”边,三哥让小雨在木凳上坐好,他替小雨绑好鞋带,然后拉她站起来,两人一起进入冰道。不知为什么,小雨的胆儿突然大了许多,跟着三哥在冰上顺利地滑着,一次也没有摔倒。过了一会儿,就按照三哥的指点试着加剑跑圈了。三哥在前面轻松地做着示范动作,时不时地回头看着小雨。小雨默默不语地回应着勇敢的眼神。虽然气候在零下十几度,小雨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冷意。这个下午过的好快呀!
新学期开学在即,两个人各自做着开学前的准备,即将告别了这个“短暂”的寒假。
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暑假,再次见到邻居家的三哥也就不觉得很拘束了。她和他有时也聊些学习之外的话题——电影、话剧、小说、歌曲等。他有时和她用俄语简单地会话,她也能流利的回答。他说她发音正确,用词恰当,既然你的文科成绩好于理科,如果喜欢,女孩子学中文、外语和财经都不错。她觉得他很了解她。转了个话题,她问他喜欢唱歌吗,他就唱了一首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小雨觉得三哥的声音很有磁性,低沉的男中音。但是她没有明显的表示出很欣赏,她笑着说这是女生唱的歌。然后三哥说想听她唱歌。小雨说她只会唱《我的祖国》和《南泥湾》。他说“唱一首民歌吧”!她小心翼翼地唱了《康定情歌》。三哥挑剔她不够投入,没有认真唱,还让大嫂给打分。大嫂说:“我不会唱歌,可听着还是小雨唱得好。”他说大嫂偏心。“我还有一首拿手的好歌,今天的听众不捧场,等哪天有了热情的听众,再好好表演。”
再开学,小雨就高三了。
三哥临行前语重心长地和她讲了一席话,他说今年放寒假,他不一定能回来。建议她高考报自愿时考虑报辽宁师范学院或者辽宁财经学院。“不可以选择更有名气一点儿的院校吗?你就看准我是教书的料了?再说了,就算读师院,北师大也是我的梦想!”“当然不是,但我希望开学那天是我在大连火车站接你。我们将有机会共同在渤海滨城待上一段时间。”“你会在大连等我吗?”说完,她感觉有些不当,急忙转过脸去看着远方。“到时候就不要在人群里嚷嚷着喊三哥了,免得别人答应,我有名字的。”“那我就喊你吕奉先!”(他的名字是吕凤山)“调皮!我若是吕布,哪里去找貂蝉啊?说正经的,期待着有一天你喊我的名字。”“那多没礼貌啊,还是叫三哥吧。”他想起了一件事说,对了,我不是说过,我还有一首拿手好歌呢,你想听吗?她望着他点点头。三哥深情地唱着一首苏联歌曲《小路》。小雨以前听姐姐唱过,也没觉得有什么好,今天怎么这样感人呢?她饱含热情地为他鼓掌。他用满意的笑容回报她。此后她没有和任何人讲起过这次谈话的细节。朦胧之中她觉得三哥和她的关系更近了。
算了!可不敢胡思乱想、自做多情。
特殊的年代,小雨的大学梦化成泡影。
三哥学的专业是原子物理。在那个飘雨的季节,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就匆匆地去到祖国的大西北搞毕业实习了。接下来是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三哥就直接分配到大漠深处的一个数字编号的工厂。再后来小雨听大嫂说,直到七十年代末,三哥才和同在一起工作的一位医生组成了家庭。
“小雨姑”简单地和大斌子聊了一些有关他父母、弟妹的情况。谈话的主题多数还是围绕他三叔的。“三哥的一生理想远大,有追求、有作为,为祖国的国防事业做出了自己的一份供献。退休后的生活一定也是丰富多彩的”。她问他最近是什么时候见到他三叔的,斌子告诉小雨姑,三叔现在住在国防科委的干休所。三年前,陪他一起风雨同舟的女医生,走完了她为“三哥们”保驾护航、无私奉献的最后一程。去年,吕斌和家里的几个弟、妹去北京看望三叔,返程前他拿出了这张光盘,让吕斌想办法交给小雨姑。
小雨捧着这张光盘,感觉沉颠颠的。说不出是欣慰还是痛楚,心潮澎湃、感慨万千。默默地祈祷:但愿未来的日子里,享受过碧海蓝天、跋涉过大漠黄沙的吕家三哥,也许会带着些许的牵挂,依旧乐观陶然地独自行走在通往远方的小路上。
作者简介:
边淑玉,女,大专文化程度,中石油辽阳石化公司退休干部。热爱文学,古文甚之;喜欢读写、拍照、旅游。近年来学习了一些诗词创作知识,经常习作,偶有作品发表在市、区、企业报刊杂志。重阳诗社会员,辽阳诗词楹联协会会员,辽海散文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