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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舅
(中篇小说)
宾亮雄
一
十多年前母亲就过世了,老父去年刚走的。
老满李晓,打细头脑特简单,好似算盘珠子,你拨一粒他就动一下。三十好几的人,还是一张嘴巴管饱全家不饿,二姐夫贾义通过关系,帮他办了低保。大姐李桂,遵照父母遗愿,特意把三郎舅召集到江边老房子,李晓今后的生活如何安排?乡里那栋土砖瓦屋和江边这栋二十多年的砖房怎么处置?这些烦琐事都急待解决。
屁股没坐热,二姐夫贾义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他瞄了眼手机荧屏,刚才还和颜悦色,瞬间满脸严峻,迅速躲进了卫生间……
十点不到,李氏三姊妹,小弟李晓及其他一干人马,齐刷刷聚在岳父八十年代初建在江边的红砖屋内。老三李珍,厂里临时有急事走不开,派她男人,人称闲人吴静,做钦差大臣。
“每天踩三轮车收破烂,累不?” 大姐夫刘孝在李晓耳边低声啼咕。
“谁叫你住乡下去的!征求过我们这些做姐姐的意见吗?”李桂责问李晓,然后帮他续满茶,拖着哭腔又问:“烧饭洗衣,哪个伺候你?”
“老满。”
二姐李势喘着粗气,从大门口拖进一大袋衣服,说:“这些衣服你拿去慢慢穿吧,全是斩新的。”
深秋即将收场,寒冬悄然前来叩门,服装店的服装随季节变化替换,女儿刚进了一批新款,清仓剩下的衣服。原本要她开车直接送给舅舅,女儿嫌乡里邋遢,跟舅舅又不是很生亲。
“老满我问你,到乡下去住是你自己真实的想法?”吴静不阴不阳的插嘴,眼珠子不停地往老二李势身上梭,接着又问:“你讲老实话,那台收破烂的三轮车,哪来的钱买的!?”
对于吴静这人,老二李势,太了解她了。
李家三姊妹,就数老二李势蛮横,还裹着些不讲理。她老公贾义跟吴静原是单位的同事,经常看到李势不分场合乱吼贾义,搞得他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丢尽了式样。那时他在工会当宣传干事,这个工作挺对他的胃口。办公桌的玻璃下,压着他书写的狂草“闲人”二字,他把它当成了座右铭。不管再忙,如果让他的手碰到象棋或挨上了钓竿,地球哪怕即刻爆炸,他也会把事情搁置脑后。如果你有急事找不见他人,无须着急,只要到街两边的棋摊中去寻找,保准能揪出他来。
其实,姨夫班子中要算贾义做事最有魄力。他能言善辩,脑壳又好用,那时单位的供应和销售,都由他统管。做了几年的供销科主任,门路多了,关系也广了。据内部可靠人士透露,单位“老大”力邀他,合伙开了这家机械设备配件门市部,不用说老大肯定是干股。机械设备配件门市部的业务面向全市,主要还是自己单位。贾义人缘好,单位要的设备和配件基本都上他的门市部去拿,即便他店里没有或有些配件明显比外面贵也都上他店里拿。为了方便客户,贾义请了个人,二十四小时送货上门,你只需去个电话即可。几年功夫,贾义将单位沉在水底下的精华,狠狠舀走了几瓢。
贾义来自闭塞的大山冲,但他秉承了山里人朴实好客的天性。隔三岔五就组织朋友哥们吃饭钧鱼洗脚按摩,碰到人多时,劈成两半也忙不过来。此刻,做姨夫的出马,鼎力相助。好几回他们三郎舅倾巢而出,分开带人去钓鱼,钓不到就用网捞,若是魚网没捞着便到菜市场上去买。总之,要让朋友们高兴而来,满载而归。碰到逢年过节,贾义越发做手脚不赢,宰猪杀牛,现在送礼不再如从前,尽送些常见的鸡鸭鱼腊肉等普通的礼物,而是要吃稀罕的回头鱼、娃娃鱼、鲟鱼,嘴巴刁的喜欢吃,永州的大雁,湘西的野猪,浏阳的黑山羊,炎陵的冬茅鼠,南岳的竹鸡,益阳的黄牛……你不得不承认和佩服贾义的能耐,这些东西他偏生一样不挪,然后根据各人口味、喜好,搭配得熨熨帖帖。货办齐后,人不知鬼不觉,准时按点送到你家。
贾义这小子的预判能力也极好使,前些年单位的效益每况愈下,社会上富余下岗的人比菜价还涨得凶。他晓得粮仓总有被吃空的一天,赶紧把机械设备配件门市部贱价盘出;摇身一变,贾义成了曦鑫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总。还是他牛,在众多竞标者中,区区三十万,单位生产区的图纸悉数交到他手上。然后,再拿着单位的图纸到银行去抵押贷款,担保者当然是单位。短短四五年间,十几栋仿欧式,三十多层的电梯房,矗立于湘江边。
莫看贾义这小子鬼主意多,其实他是个极善之人。只要哪里发生天灾人祸,贾义的身影就出现在哪。他为人低调,做事不张扬,着装朴素,长年习惯布鞋加唐装。据不完全统计,这些年他先后供养了二十几名贫困学生,从初中一直供到大学毕业。汶川地震那年,贾义亲自带队将公司的挖机、铲车等机械设备,组建一支施工队伍运到灾区,义务干了三个月。灾区和市里的锦旗,至今还挂在他办公楼的荣誉室里。
对家人贾义那更是没得话说,岳母查出癌症那几年,李家当时的经济条件的确不宽裕,捉襟见肘,条件很差。贾义吭都没吭一声,一个人硬扛着。这些年无论家族发生什么大事,老大买车子、他购房子、舅子手头拮据、岳父生老病葬,哪次不是他慷慨解囊。最让吴静感动的是,岳母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想到天安门看升旗。贾义为满足老人意愿,带上医生药物抢救用的器械,飞机往返,他全程陪同。至今,仍被单位传为佳话。
二
李势正准备问老满一些事,见贾义突然从卫生间探出脑壳,朝她急迫地招手。李势以为厕所又没有揩屁股的纸了,从茶几的面巾纸盒中唰唰连抽几张递给贾义。
“唉呀,不是要纸。”贾义挡住李势的手,接着说:“把你的银行卡给我!”
“干什么?”李势诧愕,问。“你自己的呢?”
“我的全部被银行冻结啦!” 贾义翻出李势包里所有的钱,继续说:“没时间了,回头再告诉你。”
“现金不够的话,” 怕贾义身上的钱不足,李势追到大门口,吩咐他道:“干脆你带他们去大中华海鲜馆,那里是我们单位签单的定点酒店,等下我打电话给酒店老板,叫他给你通融下。”
恰巧,李珍从厂里办完事急急赶来,迎面碰到贾义夫妻在门口叽里咕噜,忙问:“李晓的住宿问题解决啦?” 见贾义匆忙离开,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有些兴灾乐祸,笑着说:“哈哈,公司又摊上难事啦?” 贾义挣脱道:“工地有点急事,去去就回。”随即喊住要进屋的李珍,递给她两百块钱。接着说:“拿去,我赶不回来你们就吃套餐,钱不够回来补。”
李势心中忐忑,一屁股座在房门口的虅椅上。李珍站客厅中央大声宣布:“二姐夫说啦,今天不解决李晓住宿和房子的问题,谁也别想溜,中午的饭钱他出了!”
“哟,户主终于来啦。”吴静见李珍进来,长吐口气。放下杯子说:“我们家的户主真是日理万机,忙完共产党的又赶回来忙自家的。” 吴静起身接着又说:“得,你们继续商量,不管结果如何,莫刻意通知我。我们家的事,全凭户主一肩挑,我起钓去……” 吴静说着赶紧往外撤。
“没寸用的东西,有好远死好远!”
见丈夫脱袜子不想担责任,李珍气哼哼地大声说。
快一点钟了,贾义要请的客人一个都没来,他独自坐在大中华海鲜馆的包厢里,望着由热变冷又由冷变热,满桌子海鲜而焦躁不安。
今天他请来的,那可都是各路把关的神仙。他们守着直通罗马的各个要塞,贾义小心仔细地将每个要塞串接起来,形成一张坚不可摧的网,十几年来他们为利益而结盟,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只不过他们全是幕后的大佬,只有他贾义才是唯一的出头鸟,专供大佬们操控把玩。所以,房地产这一行,贾义做得十分累,特别的艰辛,每次受伤的又总是他。
早在几年前,贾义便察觉到这张网有松动的迹象,没想到起因竟是,律师带着民工的包工头到市劳动局告他拖欠农民工的工钱不给。劳动局出面协查,核实后将他银行所有账目全部冻结,并强行把卡上的钱,直接划拨到农民工指定的账号上去了。
贾义本想喊大姨夫、细姨夫、舅子他们过来将桌上的海鲜消灭掉,贾义又寻思,好好的不陪他们,无缘无故跑到海鲜馆,点这么一大桌子海鲜,肯定是脑壳出了毛病!索性倒掉喂猪,过年还赚了肉吃。这时,李势打电话来寻问他这边的情况,钱够不够?贾义将实情告诉李势,李势要贾义莫浪费,请服务员和厨师们帮忙。刚放手机,贾义的微信,叮当一响,他以为是李势那边情况突变,打开微信,是银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刘塌呼他,要他速速赶到殡仪馆去。
殡仪馆外人头攒动,车来人往,不同类型的小车在停车坪川流不息。大家见面相互敬烟握手拥抱,噓寒问暖,笑脸相迎。人们好像不是来悼祭亡灵而是在参加盛大的博览会。
三
吴静极不情愿与老婆,还有那班亲戚,为了上辈人留下的财物去勾心斗角。他从老房子连爬带滾逃了出来,直奔河边的排上。
今天运气不错,头杅就钓了条两斤多重的边鱼。晚上把边鱼清蒸了再配上二两“邵胡子”,哇,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吴静无心恋钓,手提边鱼,嘴里哼着打靶歌往家赶。
“日露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老吴。你这个野猫子,叫我好找。” 工会主席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拽住吴静,接着说:“卫生院戴院长的老娘死了,我和书记要到省城开会,厂长要我喊你代表单位去悼唁,顺便把我和厂长书记的份子.垫上。”工会主夺过边鱼,附在吴静耳边细声叮嘱。说:“莫到外面去乱嚷嚷,她老娘是土葬。” 工会主席又加重语气说:“记住,千万莫座单位的车去,包台的士,回来报账。”
三郎舅自从上次商谈无果,时间过去又是好几个月了,外面风言风语,说李势要拆掉江边的老房子建栋二十八层楼的江景房。据说,乡下的瓦屋李势自愿放弃,由其她姊妹去分,再适当给几块钱,作为江边这栋房子,各家经济损失的补偿。
吴静表面波澜不惊,死水一潭,内心却似热锅上的蚂蚁,焦躁难安。他深知李势的为人和她的处事风格,但凡她想干的事,定会削尖脑壳不计后果往里钻。不成功则成仁的生存法则,时常挂在李势嘴边。古人云:夫是妻之天;恰恰相反,在贾义那,妻是夫之天!唉,这是男人实足的悲哀。想起这些麻纱事,饭吃到一半,吴静再也吃不进口。算啦,饭菜愈吃愈寡淡,懒吃得了。吴静边收碗筷到厨房洗边劝说他屋那个又蠢又犟的妻子李珍。
“李晓还住在江边老房子,没到乡下去住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珍警觉。
“老满独自住在老房子,怪可怜的。你们做姐姐的要多关心关心他才是。” 吴静怕妻子躁动,柔顺地切进主题,接着说“快过年了,抽空去找你大姐商量商量,老满的权力,还是靠你们这些做姐姐的去争取和维护呐。”
其实,吴静再清楚不过了,单打独斗,李珍远非李势的对手,李桂也不是这条吃菜的虫。即使再多吃十年饭,也未必能赢。
李氏家族为了那两栋破房子,办法用尽,鬼主意打绝。他老婆和大姐一家势单力薄,深知无法搞赢有权有势的李势。只好借李晓这根纽带,三家结成牢固的联盟,人多势众,谅他李势,纵有通天本事也奈何不得他们众姐弟。怎奈,摔坏脑壳的李晓,浑然不知饿狼早己张开血盆大口。无法理解大姐三姐这么死皮赖脸地巴结他,其中真正的奧窍。
“吴静,你不讲话没人说你是哑巴。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李珍掏出手机拨通大姐的电话,约好时间上她家有要亊面商。
四
“老倌子!水还好烫的,快来泡脚一一”舍不得再开包泡脚的中草药,李桂喊刘孝和她共用一桶泡脚水。
“啼玲玲,啼玲玲……”
最近手气蛮背,打麻将场场输。麻将馆老板的电话如催命符,铃声敲得李桂心虚胆颤又如瘾君子蠢蠢欲动,索性把手机调为静音,耳不听心不烦。正好女儿买了个泡脚的木桶,还配了二个疗程的中草药。
“你先洗,我作记录。”
刘孝戴上老花眼镜,把说明书翻过来复过去研究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他放下说明书到抽屉拿出个本子和笔,记录李桂泡脚后的感受以及身体状况的变化。
“哎,老倌子呀,你精眀主意又多,跟你商量个事。” 李桂将身子往刘孝这边靠了靠。接着说:“你看我屋里李晓,年纪一大抓了仍形影孤单,还有那两栋旧房子,你有什么好主意?”
“婆婆子呃,”
刘孝晓得妻子又在为李势夫妻占屋的事闹心,他也非常理解贾义俩夫妻的难处。曾经,刘孝在战友的鼓惑下涉猎过房产界,也许他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更受不了别人蔑视你的窝囊气!人家搞房地产赚得盆满钵满,刘孝却碰一脑壳的砣,差点短裤都陪了进去。不是贾义从中相助,恐怕早就要妻离子散了。还是安心回庙里,每天上八个小时的班,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稳妥得多。
一时,刘孝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拱手相让心里又确有不甘!
“最好替老满买份保险。”良久,刘孝才说:“至于房子嘛,喊老三夫妻过来商量商量?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莫看吴静平素不吭声,鬼点子黄豆似的,一粒接一粒,蛮多的。”
“老三刚才正好打电话过来说有要事商量,我估计她们夫妻过来怕莫也是谈房子的亊?”李桂忽然又问。“哎,你刚才说给老满买保险,受益人是谁?”
“肯定是我们的儿子,”明知故问,刘孝晓得李桂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话由李桂讲出口尚可,从他刘孝口里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随后赶紧追补句:“除非老满不在了。
“要不得,”李桂当即否认。又解释道:“这太明显啦!”
五
三十六岁那年,李势意外怀孕生了女儿贾灵,李势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又怕摔伤。
三岁那年贾义不顾妻子李势的强烈反对,送女儿到乡下哥哥贾仁家里带。
贾义本身就是贫苦农家长大的穷孩子,他不想让女儿过早地感知繁华都市里的尔诈我虞,让奢华、贪婪、私欲,粘满女儿稚嫩的身躯,变成金钱的奴隶。他把女儿送到哥哥贾仁家,让她打小就真切地体会和认识到生活的不易,最重要的是让女儿打小就接受原汁原味最纯朴民情的熏陶,使她的灵魂得以洗涤与净化,贾家今后的家业才能稳妥放心交付于她手中。
前段时间李氏家族为了土筑瓦屋和江边房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所以见女儿的日子往后一拖再拖。今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几天前李势就忙碌着逛超市进商店,东一袋西一包,将小车尾箱塞得满满当当。马上要见到宝贝女儿了,李势的心情恰如这天气一样灿烂明媚。
“干什么?”贾义把女儿吃的零食玩具统统撤下換上十台电脑,李势纳闷问。突然,她记起什么忘了告诉贾义。说:“刚才刘塌行长来电话,好像有什么紧要事找你。”
“鬼紧要事,快过年了催缴贡赋!”贾义心存不满,低声啼咕。
权势人的这些做派,贾义从心底很反感,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屈从他们手中的淫威罢了。一股无名的怨气涌上贾义的心头,他忽然觉得身心都十分的累。嘴巴随意嗯了声,掏出手机看了下又合上,算是给妻子的答复。他把车钥匙递给李势,爬进后排坐好,闭上眼睛懒得答理她。李势心痛女儿,从众多零食中拣出女儿最爱吃的巧克力、果冻、方便面、丫丫熟食、良家铺子,还有仿“熊出没”中的玩具笨熊,放到副驾驶座位上……
刚刚下过几场冬雨,路面湿漉漉的,小车轮子擦得地面嗤嗤作响,如同小孩唆螺头般兴奋。现在村村通了水泥路,虽说有点窄,比起城市里的拥堵,还是要顺畅许多。
“先到镇上去。”
小车到了村口,李势一手方向盘想拐进山坳,听贾义说先到镇上去,猛的一脚刹车,贾义没提防,脑壳重重地磕在椅背上。他有些不快,揉着前额到张屠夫的肉摊前称半边猪肉。张屠夫摊子上的猪肉不够,赶紧到其它几个摊子上去凑,好容易凑齐猪肉放至车尾。
每次跟贾义回乡下,只要他提出到镇上去,李势就晓得贾义必定先去敬老院。拗他不过,李势只得强忍见女儿心切,绕道去敬老院。小车没完全停稳,她就忙招呼院长喊人来卸肉。
两层砖楼的敬老院,坐落在群山坳间,四周层峦叠影,枫红松翠。贾义从敬老院二楼开始每个房子逐一访遍,碰到新来的或家境窘迫的老人,他会坐下来陪他们聊聊,顺便再塞个包封。刚出大门,见院长的棉袄撕开个口子,棉絮都露在外面,连忙脱下身上的皮袄给他披上。
“快点快点。天马上要黑了。”李势催贾义动作麻利些。
小车还在田埂上颠簸,校长早早率一干老师和学生在操场,敲锣打鼓迎接贾义夫妻。眼前的场景,贾义感动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低着头,装着沙子进了眼睛,避开众人崇敬、热情火辣的目光。
“同学们,贾总时刻惦记着你们,夜寢难安啦。刚才他又安排我,第二批电脑要尽快到位。请校长老师和同学们放心,回去后贾总会动员他身边所有的朋友都加入到扶贫助教此项利国利民的活动中来……”李势见贾义勾着脑壳不语,连忙接过校长的话。
“妈妈---!”
一个脸上粘许多泥巴,头发逢乱,身上的衣服,被灰尘糊得早辨不出布料的本色,圆圆的脸宠被寒风削得像红富土一样。小姑娘从学生队伍中一路跑上讲台,扑进李势的怀里。
“这是谁家的留守儿童?”
定眼一看,是自已日夜思念的宝贝女儿贾灵,李势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当作众人的面,断线般在脸颊上流淌。
六
上次大家彻底谈崩后,几家人仇人似的好长时间老死不相联系,李晓几次撂下狠话要搬回乡下去住。眼看春节即临,李势为缓和与其他姊妹之间的矛盾,也为了堵住李晓的嘴,今后莫怨她这个做姐姐和姐夫的,也算是给逝去的父母一个交待吧,几家人像平素一样,聚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再好不过了。李势带上贾义趁晚上人少口不杂,专门登大姐李桂家的门,商谈房子的事。她改变了策略,化整为零,各个击破。要想找到突破口,先从大姐开始,再逐一歼之。
深秋的夜晚,寒风阵阵拂面而来。尽管街两旁的荧红灯,闪烁着暖暖的黄晖,仍阻挡不住股股冷风尖刀般朝人们的面颊削来,空气中仅存一丝温暖也瞬间被寒风拐跑了。
“大妹二妹都来啦,难得,难得?”
老二老三本是冤家对头,今天竟然一块到大姐家来了,这很出乎老大刘孝的意外,令他十分惊愕。他朝妻子李桂眨了眨眼睛,要她多留个心眼。战时警报也被他霎时拉响。李桂来不及揩脚,端起桶泡脚水小跑进卫生间。
“无事不登三宝殿,俩姨妹还有我们的贾总亲临寒舍,” 筛茶递烟,刘孝一番忙碌。接着又说:“稀客,稀客呵!哈哈……”
原准备和大姐商量共同对付李势,不想在电梯口碰到老二夫妻俩,真是冤家路窄。今天大姐夫话里有话,每句话的学问都蛮深奥,不禁让李珍警觉起来,难道他们两家摈弃前嫌和好如初?李珍多了个心眼,观察起刘孝他们四个人的举动来……
“刚才在公园跳广场舞。口喝了,大姐家近,上来讨口水渴。” 李珍说。
小妹是个炮筒子就如同颗雷,不肯定什么时候爆炸。见李珍在场,李势不想跟李珍过早擦出火花,还是走为上策。放下茶杯,李势踢了贾义一脚。说:“大姐和幺妹有事要谈,反正我们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随便串串门,咱们改天再来。” 贾义一反常态摁住要起身的李势说:“哎哎,座好。我们姨夫班子好久没有聚会了,今天难得大家都清闲,把吴静喊过来,我去买点花生米牛肉干熟食和啤酒来,姨姐姨妹你们喝什么?” 刘孝本来就不蛮理睬贾义,李家他才是真正的老大,贾义却处处抢了他的风头。今天见贾义这么说刘孝赶紧纠正他。说:“莫喧宾夺主好罢,来我家自然由我来安排。贾义,你开车去接李晓,我们三郎舅好好聚聚。李珍,揺个铃子把吴静也叫过来,老婆大人,有劳你费力,炒几个下酒菜……”
灶台上还剩小半碗,酸辣椒炒肉皮;胶原蛋白,妥妥的美颜佳肴,李珍的最爱,她岂肯放过。
李珍溜进厨房将肉皮挑出塞进口里,嘴角粘些许油汤,立厨房门口说:“我屋那个瘟神没喊的必要,有我在就行。” 李桂插话:“那不行,今晚说好了是他们郎舅聚会,我们姐妹是配角。”刘孝立马帮腔道:“对,今天三郎舅是主,你们姊妹为次。”贾义掏出钱包抽出三四张红票子交给刘孝说:“累你去买些吃的和啤酒来,我打的去接吴静和李晓。” 刘孝一番推辞,最终拗不过收下钱说:“到的是大老板,出手就是阔绰。好,恭敬不如从命,今天算你请,下次我来。”
广场舞的音乐震耳欲聋,被寒风掳进客厅,李桂不由自主地随着音乐节奏扭腰送胯。李势脱掉外套,绾起衣袖,帮大姐捡菜洗菜。李珍插手不进,坐沙发一隅,打开手机微信,最近她聊了个“逢场作戏”的网友,十分投缘,大有相见恨晚。 好几回“逢场作戏”在宾馆开了房,提出见面,她一直在犹豫。
七
“老姐,让我自己做回主好不?你们对我好,我心里都清楚。可是,我不想待这里。明天有人来接我,到时你们莫拦我。” 李晓这次回来与以往不同,他总是魂不守舍,吵着嚷着要回乡里那栋搖摇欲坠的土砖瓦屋去。
“我不同意。李晓,你的首要任务,赶紧讨堂客生儿子,为李家传递香火。” 李桂喉咙有些哽咽,继续说:“我是老大,绝对按父母生前的意愿去办。”
静场。大家对李晓回乡下住的想法不尽相同,但对他想离去却是心照不宣的默许和赞同。甚至,希望他越早走越好。
“哎哎,今晚好容易三郎舅聚在一起,怎么不讲话,个个都哑巴啦?李珍被沉闷的气氛憋得实在受不了,吴静连忙放下酒杯,扯住李珍的袖口,要她少开口,李珍使劲甩开,故意提高噪门说:“没别的意思,今晚大家聚一起,就为父母生前留下的两栋旧房子,莫按什么遗产法去分,一点一滴掰开分伤感情。大姐说得对,照父母生前意愿,城里房子给老满,乡下土砖瓦屋,三姊妹平分。”
“老三,讲话慎重些,你我都是成年人了。”刘孝委婉地提醒李珍说。
“大姐夫说得对。我们还是慎重些好。按现在的规矩,不分崽阿女阿,父母生前所有东西,一视同仁,崽分好多女就得好多。” 李势接腔。
在家交待得好好的,一切看他的眼色行事。临场,妻子又不能把控好自己的嘴巴,讲话老是跑题。贾义急了,揌熄手中剩大半根烟,端起杯子猛喝了大口啤酒,含在口里,咕噜噜,喉咙被啤酒润湿,清爽许多。方说:“李晓回来也有大半年了,几家人为二栋破屋争来争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婆有理,理不清的麻纱。” 大家的视线刷的全射向贾义,贾义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悠然地抽出支烟点燃,慢吞吞的说:“要我讲,干脆把两栋房子估个基价,再三一三十一,按户头平分。”
“贾总,又开始凿井了。”冷不丁,刘孝提醒大家。
“凿井倒不可怕,只怕是在陷井中还埋了刺!” 吴静又及时补上一刀。
“我声明,我甘愿放弃。”李晓囫囵吞下口里的臭干子,大声说。
无论是乡下的瓦屋还是江边的老房子,谁得我李晓都无所谓。李晓不想把问题搞得这么繁锁复杂,只求简简单单过日子。况且,在场的个个都是手心手背连着皮肉的亲人。
“你放弃可以,但李家不可放弃。今天你拥有的这个户头,不仅仅表示你李晓的存在,更代表我们李家的存在;晓得不!” 李珍有些生气,兄弟姊妹四人,她们三姊妹都是要强之人,唯一的男丁,李晓却是个软柿子,简直给李家抹黑!
“这个主意好,先把房子折成钱,然后再按户头分,我同意” 刘孝考虑片刻,认同。
他在心中细细盘算番,他们有三个户头五个人,贾义只是夫妻俩一个户头,两栋房子即算拆掉重砌还是另做它用,他们均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既然大姐夫同意,我家也没什么说的。” 李珍刚才还在生李晓的气来不及细想就投了刘孝的赞成票。吴静慌了,急忙插话说:“我们还是考虑下……” 李珍挥手打断吴静的话:“考虑个屁!前怕狼后怕虎,这辈子你办成过什么大事?”
很明显这是个馊主意,李势见丈夫脑壳忽然短电,着急得很。自己又一时半会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无奈地对贾义挤眉弄眼。
“老二,主意是你出的,两栋房子你且先估个数,大家再合计合计。”李桂将面前碟卤耳朵端给坐对面的贾义说。
贾义一口干了啤酒,李晓忙起身帮他兑满,李珍有些看不惯老满的奴才像,背转身敬刘孝的酒,装着没看见。贾义既不端杯也不讲话,眼睛不停地扫视桌子四周,姨夫舅子们焦躁的形态。突然,吴静的手机信号一闪一闪,这小子又在录音。
一家人围座在桌周边,嘎然停止吃喝,各怀心事,静等贾义的估价。
沉默,也是一种较量……
八
“咚咚,咚咚……”
众人晕乎乎的,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大家惊讶,大清早谁敲门?刘孝疑惑,转头看看众人,脸腊黄腊黄,个个成了坛子里的淹菜,谁叫他是房主,只得撑起身踉踉跄跄去开门。
“爸爸!”
一个女孩,六七岁模样,推开门大声喊爸爸,一头扑进李晓怀里。一会,抬起头接着说:“妈妈每天在挂历上划差,算你回家的日子……”
屋里所有人,张开大嘴,雕塑样惊愕。
随后是个三十五六岁,体态丰满的妇人进来,她竟直到李晓的面前说:“见了姐姐们,就忘了堂客崽女是罢?” 妇人没客气自顾又到桌旁,拿起茶壶,筛满杯水喂怀里的男孩。忽然,妇人发觉,众人把她当动物园逃出的怪兽看。扑嗤,妇人笑喷出一片水雾。解释说: “我是你们乡下屋子的隔壁邻居姓葛,娘家是贵州人。我男人是个消防武警,在一次灭火中从屋顶坠落牺牲了,当时这个孩子还在腹中,多亏你们的老弟伸手照顾,帮我渡过此劫,让孩子重获父爱,我也找回久违家的感觉、温馨。同时,你们的老弟,李晓脱胎換骨,从男孩变为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妇人边说边将怀中的男孩丢给李晓抱, 继续说: “这个狗崽子蛮沉手的,累死我了。”
众人还是有点雾里看花弄不太清楚。只能说妇人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男娃女孩不是李晓生的,对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仅此而已。他们费解,一贯胆小懦弱的李晓,在她娘女心中却抛之不去放之不下成了有担当的男人?李晓急切要回乡下去就是为她娘仨?茶喝得过急,呛得妇人猛咳,李晓起身,又是递纸巾又是帮她捶背,连忙扶妇人座沙发上歇息。
“你们是不是在讨论房子的事?”妇人看到众人那尴尬僵硬的笑脸,拿起李晓的手说:“在家我怎么跟你讲的?莫去争,你姐她们这些年照顾你容易嘛?房子我那有,东西也不缺,家里所有东西都给姐姐她们。”妇人接过纸巾,揩干嘴唇上的茶水。接着又说:“这么长时间怎不打电话给我?后悔了想抛弃我娘仨,毁约呀?告诉你,没门。要知道我跟家里的亲戚和村上的人都讲好了,你只管带户口去,村民都同意你去落户,村长将我们的实际情况也反映给了上面。他讲了,这两个小孩你喜欢那个,那个就跟你姓,条件许可我俩还可再生一个,村长还说所有事情他负责跑腿。给,这是大门钥匙,从今天起你就是孩子他爹,我们家的当家人。”小女孩突然站在李晓身边插话,说:“妈,还有汽车钥匙没给我爸。” 妇人笑着掏出车钥匙说:“就你向着你爸,鬼人精。” 妇人把车钥匙放李晓手里接着说:“开车去收破烂,比你踩三轮车要轻松些。放心,没用你卡上的钱,是用我那死鬼的抚恤金买了辆皮卡车,你这个老司机又得重操旧业了。”
大姐二姐三姐还有三个姐夫极力挽留妇人和小孩。一家人聚聚,热热闹闹吃顿饭再照张相。好说歹说妇人不肯,她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是她那死鬼牺牲四年的祭日,也是她和孩子还有李晓的重生日,村长领着村民和家人在等他们回去。妇人跑到车旁,爬上货厢忙着卸东西,她给三个姐姐每户准备了一斤白莲一桶茶油五斤花生十斤紫薯鸡蛋无数外加土鸡一个,三郎舅围一圈看着妇人,在那有说有笑。
“葛妹。” 李桂犹豫,不晓得如何称呼好。李珍性急,拉住妇人的手说:“弟媳,我弟今后就交给你啦,他从小就胆小怕事,有什么困难,回来跟我们敀姐尽管提。”
“不晓得你们要来,老满又不说,” 贾义上前,俩小孩每人口袋塞一千块钱。接着说:“太突然,姨爹姨妈没准备,拿去随便买点东西吃。” 李势从口袋拿出台三星手机交给李晓说:“老满,你外甥女最近拍了台苹果,这台三星去年买的,比你那台老年机要好,拿去用吧。”
“等等。”
李势夫妻又用钱抽他的耳光!刘孝窝了一肚子的气,李家他才是正牌的老大,不像贾义水货一个!刘孝叫停众人,从李桂包里翻出一千块钱又问李珍身上有好多钱,不够他先垫着。妇人拦住刘孝的手,高低不肯收,又拿出孩子袋子里的钱和李晓的手机重塞回李桂口袋。说:李晓在我们那,人缘和口碑都超过我了。他懂电脑,人又勤快肯帮忙。” 妇人把李桂又准备给小孩钱的手,挡了回去。继续说:“我们那正在搞美丽乡村建设,明年有栋别墅分给我们家。” 妇人转身抱起男孩,放到副驾驶位子,给他系好安全带又说:“看爸爸开车。” 男孩兴奋得手舞足蹈,妇人回头对李桂她们说:“现在的农家乐太多了,姐姐姐夫们,烦你们提前帮我们参考琢磨,看有什么新鲜名堂搞没有,也欢迎你们投资入股。” 妇人边招呼女儿上车边打开驾驶室门,大声说:“当家的,我们全家老少就交给你啦。”
“弟媳,这样吧,我们家的大事正议到坎坎子边了, 干脆请弟媳也参加, 放心,决对不耽误中午你们回家。” 刘孝边说边做死的朝吴静他们眨眼睛。
“要得。”李珍吴静贾义同时说。只有李桂迟钝,没接刘孝的话。
“不在头不在尾的,我就不上去了,我相信我男人能明辨事非。”
妇人带俩小孩逛公园去了。
九
一家人重新落座,李势环视四周,惬意的嗯嗯几声,她永远是李氏家族的核心。接着她安排李晓给每人酒杯倒满啤酒,端起杯子站起说:“来来,我先干为尽,为了我们的亲情干杯!” 随即,她要贾义把他内心许久以来的想法,跟家人们说说。说完起身又去倒酒,李晓赶紧过去帮忙。李珍恨老满是条哈巴狗,谁有肉吃谁就是主人,冲谁就摇尾巴。刘孝夫妻和吴静他们不动声色,静观事态发展。
“各位,”贾义清清噪子,说: “大家知道,乡里那栋屋,早己败落得不成房形,变不了几个钱。” 刘孝点头表示赞同。说:“若论价值,它一毛钱不抵。” 见众人都沉默不言,连忙闭嘴,吴静悄悄把手机朝贾义面前推了推,生怕错过录音。贾义接过话头又说:“虽说房子破败不堪,终究得有个底值。这样吧,李家是一个儿子三个郎,七个人头四户人家,对不?每户一万怎样。” 四万,大家都蹬大眼睛,认为贾义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栋土建的破瓦屋一万都没人要,他竟出四万,众人纷纷议论。当当,贾义拿啤酒杯敲击桌面,继续说:“至于江边这栋砖房,仅仅是一栋过如简陋的普通砖屋。加之,城市的发展,重心移至河西,这块,十年内不可能有升值的空间。据内参, 这栋房子底下八米左右是流沙层, 意味着这块地永远没有开发的可能。不管怎样,我给江边那栋房子暂且估三十万,怎样?”
前年父亲查出肺癌,急需钱做手术,父亲想卖了江边那栋屋,好说歹说人家最高只肯出五万,今天贾义开口就是三十万,他这是哪根线搭错短路了。平素以精明干练著称的贾义,也有犯浑的时刻。李珍心里乐滋滋的,等着看他的洋像。
开口便是三十万,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贾义看。李势气得不行,恨不得用头去撞墙,冲过去一把抢过贾义手中的啤酒杯。吼道:“喝不得少喝些,讲些尽宝话!” 贾义顺手夺过酒杯,重又满上啤酒。整个屋子的人,只有吴静觉得事情远没有大家想象的简单,手机电不足了,他立马拿出充电宝插上。
“三十万,你是按户算还是按人头算?”刘孝问。
“照我的设想,按户算为好。三十除四得七点五万,加乡里土筑瓦屋一万,每户净得八万五千元整。”
贾义喝了口啤酒,从快餐盒里拣起粒螺头,在剪了屁股的地方,唆一口油盐辣椒味;旋即,将螺头调头,含住石螺前面猛的一唆,一砣鲜嫩的螺肉滑进贾义嘴里。他惬意的嚼着螺肉说。
当贾义说出钱数的那一刻,大家长吐口气,如同卡在喉咙的鱼刺,终于被贾义拔出,畅快、舒服。回过神大家掐指一算,每户也就得了几万块钱,的确不算多。只是,郎舅们的心总觉得悬在半空中,贾义说的钱,目前只是句话而已,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票子。况且,他把房价估得这么高,谁傻啊,心甘情愿掏钱,刘孝认为这事有点不靠谱。
“姐夫,你刚才定的钱数,谁掏?” 李珍抢在刘孝前面问。
“自然是哪个要房子,哪个出钱。”
忽然飞来一笔横财,大家乐陶陶地放下猜忌,在那推杯把盏,贾义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个记事本放在桌上。李珍性急,一把抢过去翻开。霎时,笑意在她脸上僵住,大家顿感情况不妙,纷纷围上来,争着看纸上写些什么……
“我什么时候欠你这么多钱!”李珍看过本子后被彻底激怒了。吼道:“大姐也会欠你的钱?我靠。老满欠你十多万?”她刚要去撕,刘孝一把抢了过去。看来,贾义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亲兄弟也需明算账。” 贾义从刘孝手中拿过记事本,过去又拿起吴静的手机,搁桌子中央,众人惊异吴静在录音。贾义不看大家也不管他们的感受,开口接着说:“刚才我也讲啦,要到房子那个钱才作数。今天我慎重地告诉各位,房子我要!在给你们钱之前,顺便将这些年我多垫付的钱,,通告各位,有何不妥?因为。我垫的每分钱都是我辛苦赚来的血汗钱。你们有意见或认为我做得不妥,可在桌面上说。”
李势夺过桌上的记事本,翻开大声唸道:
1: 二00年六月岳母突发脑溢血进院抢救,先后垫资八万,四姊妹公摊,每户两万。(附医院发票)。
2: 0三年元月岳母过逝,李晓坚持做崽的为主,当晚他“扳砣子”输一万六,垫三万丧葬启动金,事后又收礼金三万二,岳父收礼金一万六,四户平分,应扣每户一万二,李晓加启动金三万。(附家庭会议记录)。
3: 0五年轮到李晓安排过年,一切费用由贾义垫付。烟酒饮料水果副食唱歌及酒店订年夜饭共计五千八百,小孩五人,红包各二百,共一千。大人八人正好两桌,打麻将发底盒四百,共三千二。合计一万元整。
4: 0六年十一月大姐李桂买小车送郎古子,红包一万。(大姐借)。
5: 0七至一一二0二一年,岳父五年间住院及葬礼,我多出近六万。(李晓同意几姊妹共同承担,附医院发票和家庭会记录)。
6:0九年九月李珍购房,红包三万。(与大姐相似)。
……
“莫唸啦!贾义,我只问你一句,今天这三百块钱你打算怎么搞?”
刘孝和众人一样,越听越气。无可否认,纸上写的都是亊实。正因为是事实,他心里才更憋屈。当初,他一直劝说吴静,庆幸他们有贾义这么个讲亲情重义道好姨夫,大难面前鼎力相助。谁知,他是中国版的葛郎台,越有钱越抠门!
“肯定算我垫……”
“拿去!刘家不差你这几个钱。”没等贾义说完,刘孝抽出三张红票子,啪的甩在桌子上,接着又说:“亲兄弟明算账,这句话是不假,但没必要非得算到鱼到肉止嘛,唉……”
李势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凭心而论,他赞成贾义的做法,只是没想到贾义做得这么细,滴水不漏。想当初,她找贾义,全家人极力反对,尤其是李珍,嫌贾义是乡里的穷学生,木纳不解风情。今天他多赚了几块钱,大家用各种借口和理由揩他的油。再说,屋里这两栋破房子,谁会给这么高的房价,不也是间接地照顾家人?他们怎么就不明白,故意在这里装宝!
“等一下。”李桂见刘孝吴静他们起身,以为他们要中途退场,三郎舅聚会恐怕又要不欢而散,不终而果了,忙喊踩一脚。说:“贾义,今天你讲的这个钱数我们没去核实,倘若都是真的,李晓岂不要尽身出户,还倒欠你的钱!你也晓得老满目前的状况,你这阎王债他要背到何时?”
“哎哟,我的傻大姐,话莫讲得这么难听,什么债不债的。” 李势见到缝隙,硬挤进去说:“都几十年的亲戚了,老贾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们还不清楚?”见大家茫然,李势进一步解释说:“老贾等于把你们房子的原始股权买断啦,所有债务也一笔勾销。今后你们来就是客,晓得不?”
“早就讲啦,我回乡下瓦屋去住。”李晓满不在乎,好像此事与他无关,接着又淡淡的说:“我什么都不要。”
“老满!”
你不替李家传宗接代己是最大的不孝,现在人家骑到他脑壳上屙屎,他竟没事一样,李桂李珍俩姊妹气得吐血,几乎同时喊李晓住口。
“赚钱永远是商人的最终目的, 亲情那只是连接利益的桥梁!”此刻,吴静方明白贾义是只披着羊皮,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点燃根烟,顺手收起桌中央的手机,然后端起酒杯,转身座沙发上,背冲着贾义;朝刘孝补上句:“怎么样,今个兑现了吧?”
十
寒潮“美丽”持续几天,在城市的舞台上兴风作浪,人们早早換上冬装,缩在水泥盒子里倍受煎熬。清晨,雾霾悄悄退场,久违的蓝天白云重现城市上空。不久,一轮暖意盎然的冬日,贴在天空的脸庞中央,晨曦的辉光,欢雀地播撒开去。
一屋人都哑坐,不吭声,场面有些尴尬,谁都不愿意第一个离开。桌上的空啤酒瓶熟食袋槟榔烟和吃剩的碗筷,狼藉一片。
啼,啼一一。楼下的妇人在按皮卡车喇叭。
众人簇拥着李晓下楼,贾义神神秘秘,站在楼梯通道不断的打着电话,直到众人在车内不耐凡地喊他,他才合上手机。
“大姐,我们干脆送老满到乡下去,顺便看看弟媳的家。” 吴静冲走在前面的李桂说,扭头朝走他右边的刘孝,不停的努嘴。响鼓不用重锤敲,刘孝理会吴静的意图,忙插嘴说:“要得,我们都去。” 其实,三姊妹也极想去查查,忽的从地下蹦出个弟媳,究竟是何方人士。
大家刚坐稳,贾义仓促赶来。他懒得自己开车,霸蛮挤上皮卡,催李晓快开。
大雨后的大阳湿润润的,众人垂首帖耳,昏昏欲睡。李晓提议先到瓦屋去看看,接连几天的大雨,他担心裂开的墙基会被雨水浸垮。
“大姐!”李珍一声惊叫:“瓦屋怎么不见啦?”
一车人困意全逃都被吓醒,刘孝吴静李桂李晓忙挤到车窗边观望。瓦屋不冀而飞,众人都惊呆啦,眼睛睁得锣锤似的,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
“今晚你睡哪,老满?” 刘孝话里有话,劝慰李晓。说:“跟我们回城去吧。”
一夜的功夫,瓦屋变成平整光滑的地面,二十几个工人一身泥水,几台打桩机轰隆隆不停歇,日夜兼程,忙着打桩。
土筑瓦屋从地面凭空消失,李桂和众人始料未及,吴静左手悄然移到李晓的腰间,不停地掐他。
李晓怒目圆睁,车没停稳便气冲冲跳下皮卡。
“我的房子呢?”李晓扑过去,拉断电闸,朝打桩的工人怒吼。转身又歇斯底里朝皮卡车咆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齐齐转身,瞪大双眼,束束激光,朝贾义弹射过去……
2023年改于株洲功夫屋
作者简介:
宾亮雄,男,湖南衡山南岳人。
曾在某剧团从艺,某企业谋职,从事业余创作多年。
先后在《中国文学》、《中华文学》、《华文月刊》、《中国乡村》、《西部散文选刊》、《湖南文学》、《广东公安》、《山东精短文学》、《文学百家》、《文学百花苑》、《苏北文学》、《大秦文学》、《文学风》、《文坛艺苑》等省内外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评论若干。
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
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株洲市作家协会会员
株洲市传统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