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自责与悔恨
——沧桑老人的不逝记忆
张荣
自从我家被评为地主成分以后,全家人都像戴上了一把无形的政治枷锁,失去了自我,过着备受凌辱的生活。每当孩子被欺侮时,母亲都会悔恨交加地责备自己说,“是我害了你们呀!都怪我评成分时太糊涂了。”母亲为什么总是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一次母亲和他人述说自己的委屈时,这才让我解开了这个谜团。
我的家乡评家庭成分,采用的是“自报公议”的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父亲在外地忙生意,由母亲一人参评。母亲是一个目不识丁家庭妇女,对家庭成分的所有内涵,以及为什么要评成分,根本一窍不通,你叫她怎么报呢?在自报之前,大伯曾交代过母亲,“你的家庭收入,主要靠做生意,不是收地租,一定要报‘工商业’。”可母亲上台时太紧张了,一时想不起来,只是一味地笑。此时台下的骂声此起彼伏,什么“你有白米饭吃,有肉配,当然会笑”、“地主婆有钱,当然会高兴”、“她不说,就是默认地主成分了”等等,把母亲吓得心里长草——慌(荒)了。她为了尽快摆脱窘境,便问主持人:“地主是什么,好不好?”“地主是土地的主人,有什么不好?”母亲听了主持人的话,很小声地说:“那就地主吧。”此时,台下的掌声与笑声持续不断,母亲不懂得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自己“报对了”。
家庭成分评定之后,全部的土地和部分房子被没收了,金银首饰等珍贵的生活用品也都被搜走了。从此以后,我家的灾难也接连不断地发生。
为了活下去,父亲做点小买卖,赊账的人纷至沓来,可他又不敢向他们要账,结果血本无归,时常引发我父母的口舌之争。
母亲到一个军人家做月嫂,由于脏水滴到楼下一家首长的灶台上,被扣上“危险分子”的帽子遣送回家,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哥哥和贫农的孩子打架,说他搞“阶级报复”而被民兵捆绑起来,抓到民兵连部,释放后常常受到其他孩子的围追堵截。
······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我屡见不鲜。但是,我亲眼目睹的两次入室抢劫事件,真的让我心惊胆慑。
我家有一个长工,他的圆面庞,把光脑袋勾勒成球形,因而我们都管他叫圆弟。我家的经济来源,主要靠父亲做粮油生意的收入。地租一年仅15担谷子,家里的事情少,工作轻松,因此他的身体养得很棒,膀大腰圆力气大,带我们出去玩,都是背一个,抱一个,深得我们的喜欢。母亲宅心仁厚,在他二十五岁那年,还为他成了亲,他和妻子都生活在我的家里,应该说,母亲有恩于他。解放后,他的家庭成分评为雇农,分到了房子和土地,离开了我们,从此不再和我们有任何来玩了。
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自娱自乐,他突然来了。我高兴地和他打招呼,“圆弟,你都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才来?”他不理不睬,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两眼贼溜溜到处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地主婆去哪儿了?”
“谁是地主婆?”我不解地问他。
“地主婆是你母亲。”他恶狠狠地回答我。过去圆弟见到我们从来都是点头哈腰,和颜悦色的,现在竟然变成这个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我觉得他已变成坏人了。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进城了。”看着他的那副嘴脸我很害怕,因而稍停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回答他。他适逢其会,便肆无忌惮地动手了。他很熟练地打开几个抽屉,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没让我知道,就扬长而去了。
母亲回来后,得知圆弟有来过,便认真检查了几个抽屉,发现丢失了一些东西,她的内心世界仿佛下了雪,心上凉得发痛。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说过这样一句话,“天啊,我待他不薄,怎么可以恩将仇报,连我陪嫁的一副银茶匙也拿走了。”
另一件事,和上一件同出一辙。一天中午,我家突然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的脸长得和驴没有什么两样,猪肝色的脸皮很粗糙,和柚子皮相仿。一进门,他就一屁股坐在我家的饭桌上,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阴阳怪气地用鼻子“嗤,嗤”两声,接着就恶狠狠地嚎叫起来,“你这一家最不老实,东西都藏在哪儿了,赶快给我拿出来,不然的话就把你们全都绑起来游街示众。”一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吓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吱声。那汉子不停地用“顽固到底,死路一条”、“只有坦白交代,才有出路”等口号式的语言来威胁我父母。父亲胆子小,被他吓得两腿像弹棉花似的不停地打颤,面如土色,舌头僵硬,声音也窒息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母亲会比父亲镇定一点,因为她多次遇上这样明火执仗的事,知道他的来意。起初,那汉子的野蛮行为,确实把母亲给吓着了,但经过时间的缓冲,她终于缓过神来,敢于据理抗争,“我的卧房连同屋内所有的东西,全被没收了;土地没有一厘,农具放在楼上,隔三差五都有人来拿,现在已一件不剩了。我们连午饭都没得吃,还会有什么东西呢?你看中什么,用得上就拿走好了。”他听了母亲的这番话,觉得在我家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像神经发作似的,一下子把凳子踢开,跳了下来,用一双像野兽般闪着寒光的眼睛,东走走西瞧瞧,让我们感到十分的恐惧。即便是贼,也不能空着手回去,所以他看到一个装米用的朱红色盒子,还有点“姿色”,便把剩余的一点米倒到地上喂鸡,拿着它气鼓鼓地走了。
残酷的现实让母亲恍然大悟,原来地主成分就是祸根。于是她便去哀求乡领导,想将成分改过来。
“人家土地比我家多,为什么评中农,而我家评地主呢?”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地主是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或只有附带劳动,靠剥削农民为生的。你们张家占有那么多土地,你有没有参加劳动?没有吧,那就全靠榨取农民的血汗为生,不是地主是什么?”乡领导只是冷冷地回答说。
“我丈夫名下的土地很少,地租一年仅15担谷子。我们的收入主要是靠经商,不是地租。”母亲再次哀求说。
“你的家庭成分是你自己报的,业已成了定局,不可能改动了。”乡领导依然冷冷的。母亲知道木已成舟,再说也无济于事,只好怀着满腹的委屈离开了。
从此以后,母亲从自责与悔恨中走出来,不再求爷爷告奶奶了。她明白,与其抱怨别人责备自己,倒不如想开一点改变自己。每当有人提及我家的成分之事,母亲都如是说:“孩子的祖父死得早,祖母又得了胃病,家庭濒临破产,叔伯们可怜我家的处境,每年都有从众租中拿出一些救济我们。评成分时张氏家族人人自危,他们把众租的一部分记到我家名下,不是不可能的。不然的话,我家根本不可能被评为地主。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多说也于事无补。”母亲这么说,既可为自己开脱,又能得到一点慰藉。
母亲是个弱女子,长年背着这么一个沉重的精神枷锁,不知有多累,但她不是怨天尤人了,而是顽强地与命运拼死抗争,不是帮人洗衣服、打扫卫生,就是给人当月嫂来维持一家六口人的生活。虽然母亲给我们的生活是贫穷困苦的,但却培养了四个能吃苦耐劳、守文持正的孩子。值得一提的是,1979年以后,政府为母亲摘掉了“地主分子”的帽子,挖掉了让她蒙羞三十年的祸根,使她过上普通公民的生活。母亲脱去了这一精神枷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满足。
每当想起母亲的自责与悔恨,我心如刀搅,疼痛难忍。谁能知道,我可怜的母亲是如何熬过那贫穷困苦而又没有人身自由的三十年呀?!但她的抗争精神对那些遇到一点挫折与磨难就失去生存勇气的人而言,是很有教育意义的,因为它诠释了一个人生哲理——不管生活给你多少挫折与变故,只要有坚强的意志,就能走出生命的低谷。
作者简介:张 荣,男,退休教师。近几年以写回忆录来打发时间,作品有《沧桑老人的童年故事》六十篇,以及其他散文、小说四五十篇。多半作品见诸报刊杂志,以及各种美文集。其中有十多篇在全国散文比赛中获过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