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46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二章 三门峡 (一)
你们可以藐视一切,但是不能藐视黄河。藐视黄河,就是藐视我们这个民族!
——毛泽东
“山崩河雍”,系《隋书》记“大业七年”砥柱三门所发生的事变:“砥柱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多少年之后的明金石学家都穆游三门峡作《砥柱》文,对《隋书》荒诞不经作激烈批判,说:“砥柱今屹然中流”,“上无土木,而河之广仅如三门,奚有崩摧而雍河逆流数十里之远?”他没想到,就在他作《砥柱》五百年后,他认为《隋书》荒诞的“河雍”“逆流”,果然出现了。
一条设计水位360米高程的大坝横跨砥柱东西两岸,三门峡往上,平陆、芮城、陕县、永济、潼关,以至再上关中渭河两岸,逆流何止数十里?而是百里,数百里!
如再计三门峡以下,花园口、位山、王旺庄大坝以上,那就是千里、几千里了!
“下游洪灾将转移至上游”!当年因反对大坝建设而罹难的黄万里的预言果然应验。
1964年三门峡改建,打开“两洞四管”,变拦沙为排沙。2000年汛前,随着最后一个底孔闸打开,发电机组拆除,《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报告》中46座大坝中的龙头工程,这个聚当时一国之力兴建的集发电、灌溉、航运多功能于一体的水利枢纽,历经四十年折腾,回到原点:“无库状态”。
砥柱,“古无门匠墓”
古三门峡,让人谈
像一部凿于悬崖上的史书,掀开它就掀开了自秦汉直至20世纪中叶两千多年黄河漕运史最让人心悸的一页。它一头连着长安的粮仓,一头扯着江南的盐罐,在为西北吞进无量江淮稻米的同时,也往东南输出了解州的卤盐。
其间,绕不过去的天下第一险关就是又名砥柱的三门峡。
“砥柱在陕州东五十里,黄河之中。以其形似柱,故名。”明代金石学家都穆游三门后作《砥柱》记:“三门者,中曰神门,南曰鬼门,北曰人门。其始恃一巨石,而平如砥。想昔河水泛滥,禹遂凿之为三。水行其间,声激如雷。而鬼门尤为险恶,舟筏一入,鲜有得脱,名之曰鬼,宜矣。”自古漕运一条路。作为漕运必经之路的三门峡,从西汉开始,每年枯水季节,都要征调大批人力物力对此段黄河进行疏浚,修凿栈道。所谓栈道,就是在黄河两岸的悬崖峭壁上凿出一条狭窄的石路。路断处,凿上一排深深的四方洞,洞里塞上木桩,木桩上搭成栈道,供船夫们拉纤上溯。
立古栈道下,今天还会看见开凿在栈道壁上一个挨一个的四方孔洞和牛鼻形穿孔。这些洞散布在整个栈道的石壁上,有八九百个。“牛鼻”作用是系上绳索让纤夫攀缘,遇到风浪,还可就近把船拴住。
栈道的开凿时间已不可考,现存最早石刻是东汉桓帝和平元年(50),但这方石刻是刻在重修后的栈道上的,可见栈道开凿时间还要更早。对此栈道的险恶,金代周昂有诗描绘:
鬼门幽幽深百篙,
人门逼窄愈两牢。
舟人叫渡口流血,
性命咫尺轻鸿毛。
自砥柱以下,五福涧以上,其间百二十里,河中竦石突出,水流迅急,其凶险比老虎还要凶猛。那时经过砥柱上下的漕船时覆于河中,以致以后更名五虎涧,稍东一座山被称作米堆山。
东晋后赵武帝石虎迁都邺城,满载图书典籍的船队从长安出发,也于此覆亡。“古无门匠墓”地方俗语则由来已久。
门匠是能带船安全通过人门、神门、鬼门的大师级人物。对此,《新唐书·食货志》有专门一笔,“雇平陆人为门匠,执标指麾,一舟百日乃能上”。对行船的艰难,古籍描述:“皆一纲船夫并牵一船”,“河流如激箭,又三门常有波浪,每日不能进一二百船,触一暗石,即船碎如末,流入漩涡,更不复见。”
按史书记载的漕运总量及通行周期计,平陆靠河吃饭的“门匠”、纤夫,应该是庞大的群体,因为别处没有人敢应承这个营生。“尔曹身与名俱灭”,只有栈道拐弯处突出的岩石上所磨近30厘米的漕痕,还留在这段晋豫峡谷;只有托起他们梦想也断送他们性命的这一条大河,还如斯流淌。
“古无门匠墓”,说的就是这一职业人的命定的归宿。自古至今,即便之前一辈子不曾出险的门匠,也没有一个能寿终正寝而给自己留下完整尸骨的。河里淹死会水的,更何况还是这么一峡凶险的水。既然端了这个饭碗,那就把自己从头到脚地交了出去,不可能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每当门匠溺亡顺流而下,报丧的也都是众口一词:“受够了,受不了这个苦,顺着河走了。”“享福去了……”
这时候的未亡人,罹难者的妻子、父母也都心知肚明,走了走了吧,走是早晚的事。走了,他们的心才能放进肚子里。
三门本来没有水路,是漕运,是国家大计逼出来的一条路。所谓一条路走到黑,想河消河长的岁月,先民怎样先用火把坚石烧酥,再一凿一凿钻孔取道,一如黄河凿穿三门。如何改善这种凶险,如何让门匠从此有墓,唐开元二十九年(741),陕郡太守李济物曾组织人力在人门岛上开凿了一条长300多米、深宽各6米多的人工运河,以助漕船与门匠避开这道鬼门关,史称“开元新河”。无奈,黄河根本就不听调遣,水大,“运河”之水比正流还要湍急;水小,“开元新河”只一浅流或干脆干涸。无奈,无论水涨水落,船只还得乖乖地走人门旧道。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土生土长的黄河大船厚重粗笨,急浪泥沙甚或一般性的磕碰还能应付。想江南开来的漕船,阡陌纵横的水乡和风浪相对平静的长江还能轻巧如燕,来一曲渔歌唱晚或画舫倒影,哪有本事来到河里与大河一拼?直到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接办漕运的转运使刘晏才看出门道,制定并实施了“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的分段漕运方案,才逐渐保护了江船安全,让又笨又重的河船独当一面,创造了“岁转粟百一十万石,无升斗溺者”的黄河漕运新局面。
三门、三门峡、三门栈道、三门古湖……十万年前,黄河还没有成为真正的黄河之前,黄河借次第升起的喜马拉雅之势贯通上中游各湖,最终在这里切穿三门古湖,使黄河真正成为一条从高原一路入海的一统大河,以自己大自然巨椽之笔,书写大自然的史诗。三门峡作为一个黄河史上的关键节点,以前发生的波澜壮阔,也注定以后还会有故事发生。
《隋书》砥柱“山崩壅河”考
“枣梨”—“枣梨—”
“早离”—“早离—”
上溯四百年前,上游鄂尔多斯居延海畔黑水城那个黄昏,那带着枣梨却只喊不卖的白胡子老头,那让人以后忆起仍毛骨悚然的叫卖声,仿佛在三门峡之上黄河左岸这座古称“大阳”的平陆小城上空飘荡。
“离”是因为三门砥柱之上,平陆居民的祖屋祖坟之上,明都穆所指为谬说的《隋书》所述“逆流”,即席卷而来。
都穆至陕州游砥柱,时为大明王朝中期。作为一个金石学家,既作田野考察,又考史籍所记之真伪,不成文章自然说不过去。他先在《砥柱》描述:“三门之广,约二十丈。其东北五十步,即砥柱。崇约三丈,周数丈。相传上有唐太宗碑铭,今不存。”接着又指蔡氏《书传》之所以“谬误若此”,是因为作者“未尝亲临其地”。其间,特别对《隋书》载“大业七年,砥柱山崩壅河”之谬说,作了激烈批判。
《隋书》:“大业七年,底柱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对此,都穆质问道:“砥柱今屹然中流,上无土木,而河之广仅如三门,奚有崩摧而壅河逆流数十里之远?”
“盖距河两岸皆山,意者当时或崩,人遂以为砥柱,而史氏书之也”。
不仅论证了崩河逆流不可能,还由此引亚圣孟子之言,得出“尽信书不如无书”的结论。
无疑,作为科学求真,都穆的怀疑是正确的,无论作史考证还是作理推论,所谓“山崩壅河”,无论隋大业当时,还是他前往求证的大明王朝前后,以千古不易的山河形制,那都是无稽之谈。因此不能听信无聊文人如《隋书》那样捕风捉影,扰国扰民。
或许,都穆疑惑只存心里也就罢了,特别是对一条什么都可以发生的神河。而一些话一旦说破,那得到惩罚的还不是自身?
果然,就在《隋书》说壅河1350年后,都穆指无稽之谈的500年后,砥柱三门的壅河、逆流就出现了。
山未崩,河已壅。或许像当年黑水城覆灭前卖枣梨老汉的叫卖,当年《隋书》、明都穆《砥柱》也是一个预言?
黄河拦腰斩断,筑起大坝,黄河水位将会从原来水面升至360米高程,那创建于公元1217年的平陆古城不仅再也冒不出头,永沉水底的还有沿河4个乡镇,42个村庄,4329户农家,222200人,12784间房屋,10295孔窑洞……还—1493眼水井……还有位芮城河边、出自“鲁班匠手,道子画工”的道教三大祖庭之一的永乐宫。
一工一画,前后历时110年,且画中人物多是三皇五帝等众神仙,怎能让它永无出头之日?
道子即唐时吴道子,对其画风,宋苏轼评价说:“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
传说道子画驴于僧房,和尚在黄昏能听闻“ 踏籍破迸”之声。画龙,则鳞甲飞动,每到天下雨则烟雾升腾。古人今人都视作珍宝的水乐宫,1949年以后一段时间废弃,大殿沦为乡村小学堂,怕满墙人物在风雨大作或琅琅读书声中飘然而下吓着娃娃,村人就凑钱在大殿里裱了一道假墙,遮挡起来。
其实,拆迁后新家也并不远,就在20公里外芮城县城正北两公里的古魏城遗址内。
神仙毕竟不同于凡间人物,物换星移,它早已习惯了处变不惊。20世纪50年代的永乐宫已早没有旺了700年的香火,只有逢一十五,山集摊贩们在大殿前支的摊子。宰杀的、生火的,摊贩们的大吆小喝,小学堂孩子们的琅琅书声和喧闹,神仙们也并没觉寂寞,直到中央美院一大群后生和四五百名民工组成的拆迁队伍到来,在长达八年复写、切割、揭贴,与他们耳磨鬓缠的亲近中,他们似乎才又找到了被冷落十年的体面。
《隋书》一语成谶,辉煌700年的永乐宫神仙在劫难逃。但它的“离”却没有凄凄惨惨戚戚,坐的是农民运粮运粪的平板车,20多人拉一辆。驴骡牲口,有,但不用它,怕对神仙大不敬。5米宽的黄土路应是晋南史上最宽敞的大道了,也是沿途农民接力一锹一锹筑起的。以后是四辆苏产“嘎斯”,临行车胎还要放一些气。每一次搬迁,都像一次盛大的节日,车厢两侧大红标语,沿途是敲锣打鼓、张灯结彩的群众……遗憾的只是以后三门峡大坝改建,蓄水高程得降,原设计如蒲州城一样沉入水底的永乐宫旧址仍照耀在太阳底下的黄河岸上。或许,这是神仙们的神力之作用?
“我若不把洪水治平,我怎奈天下的苍生?”
1955年7月30日上午,人民大会堂内传出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一届二次会议正在召开,上千双眼睛,盯着台上一个人,上千双耳朵,聆听着一个声音。台上,时任副总理、全国农村工作部部长的邓子恢,正在向全国人大代表作《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报告》。
报告称:三门峡及系列工程,将使从青海上游到豫鲁下游的万里黄河上,修建46座拦河大坝,千古巨川将变成一条“梯河”,届时,滚滚蕴藏的动能将转化为电能,发出1100亿千瓦的强大电力。
河水经过调蓄,土地灌溉面积将由1600万亩扩展到11600万亩。干流基本完全通航,500吨拖轮自渤海湾直驶兰州……水害得其治,水利得其兴,黄河永远不泛滥,不决口,不改道。人们不久就可以在黄河下游看到国人世代梦想而之前不曾实现的—“黄河清”!
报告自然追溯华夏先祖大禹。“禹的这种伟大的抱负,至今还激动着人们的心……但是一切过去时代治理黄河的人都没有能从根本上解决黄河问题,这是因为他们……只想办法在黄河下游送走水,送走泥沙……我们……是要而是要对水和泥沙加以控制,加以利用。”
1.8万字的报告作完,全场先是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各位人大代表举起森林一样的手臂,一致通过了邓子恢副总理代表党中央、国务院所作的报告。那是朴素、实干、豪情万丈的年代。
只一个人,起立鼓掌后又软软地坐回座椅上,双手捂脸,听任满脸的热泪横流。他就是此大会报告的最早起草者和提议者,时任新中国后第一任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王化云。
为了今天,为了这一报告公布,为实现自己心中宏伟理想,他已经为此奋斗了七年。
黄河是民族的摇篮,又是一条灾难深重的河流,由于上游陡,下游缓,它把西北高原冲成秃山,又把下游河底垫得比两岸还高。因此,上游常闹旱灾,下游常闹水灾。
为了活下去,世世代代的黄河儿女一直跟黄河斗,治河能臣想的也是怎样兴利除害,包括投身中国的西洋专家。20 世纪 30 年代一个炎热的夏季,也就是三门峡工程动工的24年前,受聘于国民政府黄河水利委员会测绘组主任的挪威籍美国人安立森赴黄河中游调查洪水痕迹,就发现“距陕州八英里有激流名曰三门,为一优良水库坝址,可以建设截流洪水流量的水库,为防洪及防沙之用”。写下《用拦洪水库控制黄河洪水的可能性》的英文报告。
抗战期间,侵略者为掠夺中国资源,还专门组织一个开发黄河的调查研究机构,也同样提出在三门峡建一座大坝用于灌溉发电。
新中国成立后,王化云主持的黄河水利委员会20万字的《黄河综合利用规划技术经济报告》,引起了国家领导人重视,三门峡水利枢纽修建随即进入国家层面的决策。
1953年2月15日,毛泽东第一次出行便来到黄河,看着图纸上的三门峡,问随行的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王化云:“三门峡水库修起来,能用多少年?”
王化云早在1949年8月就给时任华北人民政府主席董必武上书,要求修建三门峡水库,被董必武否决了。以后又求见分管农林水的国务院副总理邓子恢,邓子恢把王的请求报告呈送毛泽东,王化云筑坝拦河主张,被毛泽东称为“能化云化雨”。
所以,回答领袖的疑问,他有足够的底气。
王化云说:“如果黄河干流30个电站都修起来,总库容约占2000亿至3000亿立方米,这样算个总账,不做水土保持及支流水库,也可以用三百年。”
毛泽东又问:“修了支流水库,做好水土保持能用多少年?”
王化云答说:“用一千年是可能的。”
毛泽东步步紧逼:“那么1050年怎么样呢?”这个问题,王化云自然解答不出。看到王化云的尴尬,毛泽东笑了:“恐怕不到一千年早就解决了。”
再逐一询问了三门峡工程四个方案何以优中选优、蓄水高程、移民数目及方向后,毛泽东盯着图纸上的三门峡坝址看了好久,又问:“三门峡水库修好后,黄河能够通航到哪里?”王化云回答:“能通航到兰州。”至此,此蓝图在领袖眼中慢慢明晰起来。
从“皇帝的河”到“人民的河” :
“大家都来支援三门峡啊!”
三门峡大坝是根治黄河综合开发的46座大坝中规模最大、规划设想中效益最高的一座,理所当然的列入苏联援建中国156个项目之一。1954年1月,以苏联电站部列宁格勒水电设计副总工程师柯洛略夫为组长的专家组来华,2月到6月,中苏专家120余人行程12000公里,进行了黄河现场勘察,根据苏方建议,国家计委于当年成立了黄河规划委员会。
三门峡位潼关到孟津中间,说它是天然优良坝址,除去河床岩石性质外,还有他天然地理结构。从三门峡往上看,峡谷河道俨然葫芦,最下最窄的峡口是葫芦嘴,潼关以上宽广的河谷就是葫芦肚。只要把嘴堵住,就能把黄河 92%的水都控制住,使它不再危害下游,且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大坝堆筑前先要挖出坝基,挖基之前还要筑两道控制水流的围堰,基坑土石量200万立方相当一座山,围堰比当时官厅水库的大坝还大!并且,无论基坑挖掘还是围堰堆筑还是大坝修筑,都还得在枯水期进行,工地又窄,总共才300米,简直就是一条胡同,特别是在筑围堰挽河时候需要力量越大越好,但人力根本就摆不开。
不过,这不用犯愁,全是机械化施工。
以大坝浇筑为例,仅水泥混凝土就需290万立方米,还需要450万立方米砂石做骨料—这同样比一座山还大,这个移山过程:先是把水泥从唐山和铁门搬到距三门峡54公里的灵宝涧,此54公里长的距离就是混凝土的生产线。采砂船把河里砂石采到船上,即一气不停地通过皮带输送机装到自动装卸的小火车上。汽笛一声长鸣,小火车长蛇似的把沙石送到附近的砂石筛分冲洗场,沙石场又把砂石分成大、中、小和砂子四种,再装到大火车上,然后通过陇海铁路送到三门峡南岸山坡的堆料场。接着机器又把砂石送到混凝土拌合楼,同时送去的还有水泥,混凝土自动拌合好后往下倒,正好落到拌和楼下边徐徐运行中的混凝土罐里,土罐再鱼贯而行来到大坝……
其间,还不能忽视为这条生产线正常运转服务的中央机械修配厂、汽车修配厂、钢筋加工厂、木材加工厂,自备的列车发电厂,如稍有故障或检修,那来自郑州、洛阳电厂的电流就得立马顶上。就这样,一个由铁路、公路、电线、水管、自动电话线组成的巨大网络,铺在三门峡工地又交织着盖在三门峡的上空—并由此调动全国各地、各行业、各战线的力量集中于一个焦点!整个工地也变成由7100多种机械和管网组成的偌大机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那整个网的运转就会减速、停车。
问题是它始终没有减速,也没有停车。也难怪西方学者说治水的国家力量远远超过非治水国家。新中国伊始,百废待兴,一个三门峡项目,一个水库大坝的运转,它的作用早已超过工
程本身—它好像一下子使与之相关的一切,一步就从刀耕火种时代跨入现代化—农业从靠天吃饭到扬水灌溉,牛拉木车变身火车汽车,田间小径变身铁路公路,点灯熬油变身电气自动,三门村变身三门峡市。还有人力组织,从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变身上下游息息相关,还有下一步从内涵到外延的人之思想、视野、胸怀,还有形而下的水工变身重工、军工……这一切,似乎都能通过一条不可驯服的大河,对那些在今日方兴未艾明日就可能变为遗迹的项目,引发思考,找到答案。
只是如果当时稍微听一听不同意见,譬如大坝低一些再低一些,譬如不把重心放在以拦为主而给泥沙留出出路;即便修筑,至少别把导流洞堵上,再把水位高程降下,不要那么大的发电指标—那三门峡就不会遇到以后所遭遇的难题—可历史从来都不能假设。
眼下建设者的梦中,一座横跨三门峡,长908米、高106米的大坝正徐徐落下,它一头挂在中条山,一头扣在秦岭支脉的崤山,有史以来,华夏大地上这两座名山第一次通过大坝挽起手来,而在它脚下,肆虐千年的黄河被拦腰斩断!
俨然大海啊!
潴留于鄂尔多斯高原之下故道的那片水叫乌梁素海,黑水河停居地叫居延海—那“海”还配称为海?你看这3500万平方公里“海面”,顶太湖一个半!黄河一年水量才422亿立方米,它装647亿,相当于六个半丰满水库,647个官厅水库。
八部巨型涡轮发电机,装机容量110万千瓦,年平均发电量60亿度。
呵,60亿度!据美国温特院士的计算:一度电足够在矿山挖75公斤煤,或轧50公斤钢材,或烘88公斤面包,或织10米布,或缝两双鞋,或放四场电影……并且它还能生产小汽车、拖拉机……
关键是偌大一座水利枢纽,不管是水电站厂房还是水闸、溢水坝、变电站、变压器设备,全部都是自动化的。总工程师柯洛略夫强调说:“全部自动化!没一个人值班。电站可以在洛阳调度所遥控,电话联系。”
一个神话。过去的神话都是古人梦幻臆想,今天的神话却是马上能实现的现实!
1957年4月13日,天朗气清,丽日高照,浓浓春色溢满三门古峡。
开工典礼主席台横挂的红色标语是:“英雄面前长江短,工人手下黄河清。”
12时55分,三门之一的鬼门岛,主席台上响起三门峡工程局局长刘子厚洪亮的声音:“黄河三门峡水利枢纽开工!”顿时,左岸人门岛上的开山炮齐声轰鸣,雄立万年的砥柱被削去多半,万余名新中国的建设者以“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的英雄气概,在三门峡建设工地摆开阵势,开始了人类与大自然的一场决战……
开工第二天,《 人民日报》以最显要位置发表社论,号召全党全国人民:《大家都来支援三门峡啊!》
在全国都来支援三门峡的热潮中,北起东北兴安岭,南至沿海湛江口岸,300多个城市和厂矿都向三门峡伸出援手,其中,最让人心动的大兴安岭深处一所小学少先队员,从数千里之外寄来了他们采松子、拣废铁换来的3.2元钱……
3.2元,却是怎样的分量?!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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