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渔灯节，年味儿最浓

陈文念

在笔者六十多年的人生岁月里，对家乡春节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那最隆重、最喜庆、最热烈、最具有地域特色的盛大胶东渔灯节。
我无论走到哪里，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念及生活在海边父老乡亲的亲情，更忘不了家乡那“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万盏渔灯红透半边海”盛大渔灯节的民俗乡韵；我无论身居何地，每年春节一过，除非万不得已，最渴望的就是归心似箭地想法赶回老家，和亲戚们一起过个热热闹闹的渔灯节。
在我和乡亲们的眼里，三百六十五天，最美最乐的是渔灯节，渔灯节比春节似乎还重要，还有意思得多，这是这一方土地上渔民心中最神圣的节日，这是胶东渔家“图腾”的盛大节日，这是胶东渔民每年最隆重而精彩的欢庆盛典。
每年春节一过，我的家乡山后初旺、山后陈家、山后李家、山后顾家四个村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迎接盛大隆重的渔灯节，如今这里已是中国渔灯节文化之乡。
在我和乡亲们的记忆里，年年岁岁渔灯节依旧红火，美好的祝福如出一辙，但岁岁年年渔民的贡品却不尽相同，贡品数量和档次逐年提升，渔灯节成为改革开放以来渔民耕海牧渔，富裕生活的缩影，清晰的折射出时代发展变化的脉络和轨迹。
这些苍天散落珍珠似的美丽渔村依山傍海而居，村列海之南，海位山之北，宛如大海之屏障。气候适宜，四季分明，一溜沿海渔村像画家手中彩笔大写意似的呈弧形状连接起来，宛如一条蓝色的瑰丽腰带，镶嵌在黄海 45公里长的海岸上。层峦叠嶂，连绵起伏不高的荒山挂着点点青绿，像彪悍勇毅闯海渔民的浑厚臂膀似的，把星罗棋布，红砖灰瓦的山村环绕在怀抱中，海边有村，村里有海，晨起有诗情，黄昏有画意，给人一种古朴空灵之美。蓝莹莹的大海，似美丽的绵长蓝色绸般，把渔村映衬得秀美飘逸，似一幅美轮美奂天开的山海写意图画。



历代渔民以大海为墨，以渔船为笔，游弋出一幅美丽古朴的生活画卷，
这几个渔村，祖祖辈辈过着耕海牧渔和上山种田半渔半农的生活，每个村都有出海打鱼的，而且渔民所占的比重很大。马力最大、渔船最多的莫属初旺村，初旺村的土地很少，几乎家家出海，户户渔民，初旺村的渔业收入占到整个经济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捕捞产业是村里的经济支柱，是一个典型的渔村。
得天独厚的沿海地理位置和渔家生活，时光在这里沉淀了一个个大海与老渔民的迷人故事，而且演绎出这一带渔民独有的渔家节日，匠心独运地创造了富有地域特色的渔家文化。渔灯节祭海典礼已成为中国渔灯节最具特色最核心的内容，而且首批进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以这样说，庄严肃穆的祭海仪式既体现了“敬畏自然，感恩海洋”的传统思想，又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发展”、“保护海洋就是保护人类自己”的现代理念，这正是渔民知恩图报的精神写照。
我在文献的档案里读到，渔灯节很早就流行在这几个村中，各村节日各有不同：山后初旺村、山后陈家村为正月十三；山后李家村、山后顾家村、芦洋村为正月十四。
每年的渔灯节莫属初旺村、芦洋村规模最大，人数最多，节目最精彩，最耐看热闹。初旺渔灯节已是沿海渔家文化的典型代表。
只要过了春节，各村渔民就急切地盼望渔灯节的到来。在这个比春节还要重要的节庆活动中，家家户户的亲戚、朋友约定俗成，便从四面八方带着礼品、鞭炮赶来座客、助兴；很多远在外地的游子和渔民后代也都千方百计，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感受这一年一度的渔村隆重盛典。



只要回家，我都要到初旺村的亲戚家过渔灯节。
正月十三那天，寒气逼人，我们全家随着赶节的人流到初旺村过渔灯节。
上午大约10时，村子里不知是哪个急性子的人率先点起了鞭炮，一声脆响把个寂静地山村炸醒了，它就像是一颗腾空而起的信号弹，紧接着引来了四面八方山海轰鸣般的鞭炮呼应。霎时间，全村鞭炮声山崩地裂便响成了一片，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犹如闪电擂动着狂潮，春汛挟来万壑雷鸣，把个小小的渔村生生地抬上了半空，仿佛震动了大海泛起波浪，鱼儿撒起了欢，只一阵工夫，鞭炮的纸屑就像一条条红地毯，厚厚的铺满了大街小巷，铺红了渔村，铺向了田间地头，也覆盖在了大海的碧波之上。
渔家的节日就这样踏着厚厚的红地毯来到了。
亲眼见证那一刻的景象，便会真切感受到，这不是文学作品里的“夸张”笔法，而是对胶东渔民特有节日——渔灯节的“白描”。
节日一开场，渔村和渔民就被这浓烈的氛围里里外外地浸了个透。
一阵阵喜庆的鞭炮，飞扬的纸屑如同天女撒花，漫天飞舞，还像是甩动的红绸，舞得天红了，地红了，春天也红了，人心也红了。
这一天，朋友、亲戚和船员们很早就到船主家集合，船主下半夜就起床，马不停蹄地提前备足了美酒佳肴，早早地就开了宴席，客人们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斛筹交错，推杯换盏，尽显出闯海人那种甘苦与共的豪爽义气。渔民这份幸福，实在填得太满，太美，如同捧着了甘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此收藏！喜悦，刹那间，从每一根毛细血管涌入身上每个组织，更是挂在脸上，写在心里。全村沉醉在喜庆热烈的节日气氛中。渔民畅谈的鱼虾满仓的幸福梦、中国梦的朗朗笑声溢出窗外，飞到大街小巷，汇聚成节日最衷心最美好的祝福。
不等宴席结束，船主就迫不及待地准备贡品，把自己年内最大的鲅鱼和猪头搬出来，巧妙地在猪头上洒一点猪血，寓意“发血财”、“挂彩（财）”。然后，与胶东大饽饽、豆面渔灯菜肴果盘一起装进了古色古香的大食盒和柳斗里，在柳斗和食盒梁上系上鲜艳的红绸彩花。在郑重地烧香焚纸之后，便按着古老的传统习俗，以船为单位，有扛彩旗的、有扭秧歌的、有抬祭品的，有燃放鞭炮的，有敲响锣鼓的，一路放着鞭炮从自家的小院出发了。他们要到港湾里的渔船上，送上一份渔民对于大海的虔诚与谢意。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你听那欢快喜庆的锣鼓吧！那稠密的鼓点像春雨一样落进了村路，落进了人心，滋润的希望早早就泛绿了。风里飘着香，雪里裹着蜜……时急时缓，高亢嘹亮的旋律仿佛有魔力一般，将一幕幕渔家故事情节生动形象地展现出来，着实引人入胜。此刻，除了秧歌，还有什么更能充分地表达渔民们的心境呢？他们用厚厚的脂粉，填平了脸上那海风刻出来的深纹。他们用流油的憧憬润滑着风浪锈蚀的骨节腕儿。他们用彩包的绸布兜来了绮丽的海霞。他们忘情地跳啊尽情地舞啊，全不顾什么节奏和旋律，只是把心中的那份真情和喜悦，那份快活和豪放释放出来，自由地宣泄着。没有了表演的花哨，更多是真挚的流露！
好看的渔家舞送来今天的欢腾，阳光的油彩涂红了今天的渔灯节。我似乎看到他们心里那轮红彤彤的日头，已经跃出了水面，跃出了心坎。金晃晃地在祥云的簇拥下高高地升起来了。他们一定听到了鱼群的欢叫，一定看到了满舱的鱼虾……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祥和中，他们把自己照亮成一个未来的日子了，面对丰硕的收成，他们让自己尽情地美丽着，让生活的花朵过成他们的笑容。
渔港码头，这是节日的主场 。少壮携老幼，为海浪百锣齐鸣，为桅之千帆披彩，万挂鞭彩顷刻红如云烟。
此时渔港停靠的渔船排成队列，万船竟发，万面红色小旗猎猎，颇为壮观。瞧，船头、船尾贴满了对联和喜字，船桅上挂满了彩旗和鞭炮，在船队的上空，形成一团五彩云霞，映照得海面上也红了，洋溢着一派盈盈的喜气。祭海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汇聚在这儿，形成了强大的旋流，掀动着狂欢的高潮。人们在这儿倾注全部的真诚，开放出生命的各种态势。他们拥挤着，欢闹着，把鼓乐声、鞭炮声，秧歌声与海涛声溶化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是海上，哪是地上，哪是海浪，哪是人潮了。
祭海是节日里最精彩的节目。一场古老而隆重的渔家典礼又一次如期而至。红色喜庆的地毯，从祭台向大海延伸，祭祀者把海碗高举过头，又低首缓缓洒在脚下；黄色的祭海祈福旗帜迎风猎猎，七彩的礼宾花在空中绽放；悠远而肃穆的长号声从山而起，随风向洋而去……人们仿佛进入了古代神圣的祭祀现场。激扬的鼓声直冲云霄，在震撼人心的音乐衬托下，全体祭海人员向大海行礼三鞠躬，向海神妈祖像敬献花篮……　
在司仪的引导下，祭祀渔民高擎巨大的高香，一群渔家后生抬着满满当当几大筐贡品，鱼贯走到祭台上。八名彪悍的船老大抬了一头全猪和一只全羊郑重地放到妈祖像前的供桌上。



5名壮汉每人抱着一个大酒坛走上祭台，60名渔家汉子双手托起一只大海碗，面对着广阔的大海，高声喊诵：“一敬酒：出入平安；二敬酒：波平浪静；三敬酒：鱼虾满舱。”
主祭人面对大海恭读祭文：“茫茫瀛海，生命之源……大海恩我，殷殷可鉴……”接着，祭乐响起，32个舞者向大海献祭舞。
青山碧海间，渔民以自己的方式庆祝一年一度属于自己的盛会。 渔灯节的尾声是渔灯们完成的。天还没黑，渔灯就亮起来了，人们把萝卜做的吉祥灯送到了窗台、门口、村头、路边，送到了生活的每个角落，让它们赶走所有的黑暗和瘟疫；人们把豆面做的渔灯送到船头、舱口、港湾、海上，让它点亮所有的星星和梦想，照亮渔灯节上渔民那些美好的愿望和祈福！
在天与海之间，夜市万盏渔灯映照碧海，到处是一片万家灯火的喜庆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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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文念：曾任蓬莱市公安局宣传科长，人民公安报特约记者，《蓬莱岛》杂志主编；蓬莱作协负责人。中国各级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大忠祠》《杨朔传记》《蓬莱阁那些故事》；散文集《走进蓬莱》《品读蓬莱阁》《题诗作画游蓬莱》《八仙过海在蓬莱》《文念散文精选》；公安纪实文学集《仙境神剑》《与女囚有约》。散文集《走进蓬莱》2012年获得蓬莱市委颁发的特别贡献奖。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山东文学》《人民公安》《蓝盾》《法制日报》等全国各类报刊；2016年“普陀山杯”全国征文比赛中获得一等奖；2018年广东云浮禅茶文化节征文特等奖；几十次在全国征文比赛中获得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