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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花上的灵感之光
文/胡智勤
《芦花上的阳光》充满意境之美!我一直陶醉其中。因为我也是家住月港(海澄),也是读过二中之人,对文中主人公曾国强老师也非常熟悉,因此很容易产生共鸣,文章读来感到特别亲切!
“走出龙海二中,别过西门桥,沿河向南穿过一段月港老街”,那地点应该是五社帆巷,那是一条历史遗存的明清古街。在二中时,我非音乐类学生,跟曾国强老师接触不多,不知道他曾在校外租过房子。我小志远兄12岁,我读初中时志远已经离开了二中。我是初中时上龙海二中的,记得在靠近学校大门口的那排两套房,第一套住着黄泰安老师一家,曾国强老师一家住第二套。当时,曾国强老师已经结婚,有了老婆和孩子。

曾国强老师不但在二中有名气,在龙海也挺有名气的,龙海音乐界有“三曾”,他是其中之一。当时二中里头,对于大多数非音乐生来说,对于曾国强老师只有仰望的份,要亲近他根本不可能。就是喜欢音乐,读音乐班的学生,也不是随便能跟他亲近的。《芦花上的阳光》让读者走进曾国强老师的私人世界,了解了他的身世及性格,读者也成了亲近他的人。
曾国强老师跟作者的师生情无疑是深厚的!他推荐作者当文宣队队长;寒冬时节送作者棉大衣;甚至还时常把作者“搂”到校外私人住处同床夜宿——他把作者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挚友,亲密无间。

文章的情景描写,常常把我拉回三十年前的少年时代。那时二中的西面、北面都是田野,十分空旷,没有现在密密麻麻的建筑;那时五社的帆巷十分寂寥,夜里行人稀少,胆小的人不敢走那条路。那时一个怀揣音乐梦想的少年,因恩师所居之地而无所畏惧走上那条路,他害怕的,仅仅是“踏碎了月光”——那个夜晚月光皎洁,竹篙厝的屋檐,在街面上投下了浓重的阴影,一黑一白,如琴键。那个无畏的少年,因月光而沉醉。
而引发阅读高潮,再次激起情感波澜的,是作者早晨起来后,在曾国强老师的屋后,看到月溪河边那簇怒放的芦花,迎着朝阳,刺眼、绚丽、梦幻,强烈地震动了少年的心,令他永生难忘!恩师的挚爱,如同那璀璨的太阳之光,即便是普通卑微如芦花,在它照耀下也能大放光彩,迸发辉煌。
文章空灵,意境悠远,余味无穷。
2022、5、21

【附文】
芦花上的阳光
人生总有一些景致让你永远不得忘怀。几十年过去了,在我眼前直飘动着芦花上的阳光,金灿灿银茸茸。由此记着那条街,那条河,那座老屋,以及租住老屋的我那音乐启蒙老师曾国强先生。
史志记,明月港通商47个国家与地区,饷税为明朝“天子之国库”。其时月港有一条商街,长十里,从港口至屿上新桥,形近似大写行书的“了”字。日月如棱,时过景迁,长街果然了了。可是在长街中段遗下一节长两三百米,宽四五米,两边古屋相向,排列整齐。面街的墙开着木板竖装的店窗,高米余,阔不等。年长的人说“都几百年了,这里原先是洋人出入的地方,有十三行,那时没有汽车,衙门的轿和商旅的马车往来热闹知道吗?叫月港商街”。

走出龙海二中,别过西门桥,沿河向南穿过一段月港老街,走到尽头拐个弯便通一条阔巷,我的音乐启蒙老师曾国强先生就租来第三个门洞那间老屋住。那时传闻曾先生租房子是为了搞对象,要不,学校里有曾先生的宿舍放着不住?
我感到茫然。
曾先生比我大一轮,属蛇。那年我十六,曾先生就该二十八了。那时文革初期,也许是毛泽东人多力量的口号,计划生育还不怎么提倡,学校里那些与曾先生同龄的教师,老早已有孩子抱了,而曾先生依旧单身。但我希望曾先生租房子搞对象是真。曾先生太瘦,弱不禁风。直到今年正月初三,身体有点富态的曾先生带着他的夫人、儿子儿媳和女儿,参加来自港、澳、粵、闽众多学生为他举办从教38文艺联欢会的酒会。曾先生高兴地说:“胖了。110斤,那时才74斤。”74斤,就是37公厅?你看,一个男子汉,谁会嫁给他呢?
在我看来,曾先生要比740斤来得高大:鲁迅穿36号鞋,拿破仑是个矮子,哲学家康德一米六,男人在于内在的力量。我以为曾先生有一套以柔克刚的真功夫;还有一份别人少有的真情。

后来我想,世上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死亡,只是变换一种形式存在着。那时,我并不知道是条明朝老街,曾经是衙门的轿、商旅的马车和洋人往来热闹,但走上那条两边木板墙的街巷,心境确与走别的路不同,尤其是月光下,稀疏的人影,白白的路,踏着街面,很怕踏碎了月光,意会着从商街散发出来那不能言传的悠悠韵味,一步一步陪着曾先生朝他租来的房子走去。
曾先生租来的老屋是个竹杆屋,一竿子插到底,中间是一堵两米高的屏封把竹杆一分为二,前厅后房。走后门出去,十几步远便有半节残墙,残墙外栏着一带绿色的芦苇。芦苇下去便是潮起潮落的河了。
依稀记得在我五六岁的一件事。那时,一生没生育的大婶疼我,带着我到她娘家做客。她娘家后面通河,可以吊桶从河里打水冲洗。我目光穿过窗口,看见用竹片和竹叶编做的篷盖小船,稳稳地从窗口外滑过。后来才知道那叫“连家船”,讨小鱼小虾的。大婶的娘家就在曾先生租来的竹杆屋南去两华里的上游,那村落有个很是诗意的村名,叫华瑶。华瑶村与曾先生租的竹杆屋共同守护的后面那条河,叫溪头河。溪头河,顾名思义,是通往大海的月港连接支流的最初部分。古时候的地名都可以考证。

我一直忘不了河岸上的那些芦苇花。也许与特定的心境特定的气候有关,要不,我哪里没见过芦苇花呢?
冬天,并且是开芦花的时节。那时冬天比现在冷。曾先生的床上已铺上垫被,上面是一条令你看上一眼就无法忘记的床巾:鸭蛋青的底色,深绿的五条线上错落有致地爬着许多黑色的小蝌蚪符号。这条奇特的五线谱床中泄露出曾先生的职业与追求。
曾先生告诉我他家就是后面那条河往东流走一潮水就到,鼓浪屿。一时,我的脑界如花灿烂:日光岩,红房子,绿树海风,从前是洋人与富人居住的海上花园?虽然我不曾去过鼓浪屿,但那人间仙景早就如雷贯耳。我定定地看着曾先生,顿觉他比平时高出一个头。曾先生的身高一米六五。
然而我对曾先生的崇拜是他那双纤纤细手,瘦长而白,十个指头能在白键黑键轻松舞蹈,风箱闭合相间,慢慢,悠扬新鲜的音律如丝如链地把你俘虏了。曾先生往往要一首乐曲接一首乐曲演奏没完,情绪与风格变化不定。我常常守他身边,静静听赏,脑界会出现像天空流动的白云和故乡山野的青草。

记得算是文革开始后的第三年1968年,学校工宣队领导复课闹革命,组织文宣队下乡叫学生回校。我被曾先生相中是因为我会拉胡琴,但后来曾先生要我学舞蹈,说个子小点,但身架好,臂长腿长。
然而我羨慕曾先生的舞姿优美是不用说了。曾先生会跳朝鲜舞、蒙古舞、藏族舞。曾先生跳新疆舞,左手手心向上,顶在头上青天,右手手心向下,按在下额底下,上下双手好象把头脸从身体解开,能独立向左向右平正移动。我人迟顿,一个动作别的同学几遍下来会了,而我,总是要十几遍几十遍甚至上百遍才行。也许是山里人的耐心与认真,以勤补拙吧,仅四个月,曾先生就发动队员们选我当队长。慢慢曾先生将文宣队组织工作担事交由我。那时,学生不怎么读书,下厂下乡劳动的时间占去大半,而文艺宣传队是一所学校的门面,或者是用来衡量一所学校办得好坏的尺寸。每当汇演下来,似乎那所学校文宣队出色,也就说明这所学校办得出色了。
曾先生每排一个节目往往唉声叹气,甚至变一张脸凶狠地骂人。但更多的习惯是倒插粗眉,睁着大眼斜斜看天,左腿重心,右腿伸编,一手插着细腰,另一手细白的长指挟着点着的烟侯在胸前,不抽,让弥漫的青烟诱导着思路。
或许一个人的性格、业绩,同这个人曾经相处过的所有人有关。我一直相信,后来我做事认真,应该同曾先生的影响有关。曾先生每排一个节目都力求创新,县里市里汇演,曾先生应该称得上是获奖专业户。

冬天,很冷。曾先生大约是看见我衣单薄,嘴唇在冷风中打抖发紫。一天下午,曾先生将一件他大学穿的半新不旧的棉大衣给我,说:“试试,我看你身体合适,我放着没用。”
从此,在中学的那几个冬天,我便拥有一件棉衣保暖。每当夜里排练结束,曾先生就会搂着我到明朝古月港老街来了。这时,我时而会冒出问问他的对象念头,但怎么也开不了口。有关他租房子的动因,直到几年后才想出几条理由:
为了一片清静。你想,我认识曾先生于68年,可曾先生是我认识他前就租来房子住了。66、67年,中学闹武斗,学校里闹闹哄哄,这是一个从鼓浪屿来的福师大音乐系本科生所不能习惯的。再后来我肯定他是为了爱的权利。爱,是生命的属性。爱,需要隐秘性。曾先生租来的房子的确是理想的伊佃园。再后来我想到是生命符号,是否连居住环境都寻求对号入座?厦门是繁华港口,古月港先于厦门繁华;鼓浪屿悠静怡美,曾先生租来的房子,周边景致也有一点鼓浪屿味。这似乎是生命科学的一个命题。但无论何种理由,曾先生伴演着传承文明的使者:他带着后生鼓浪屿的文明,来到古月港,祭奠并且唤醒失落了的文明。
一进屋,我首先将看不惯的,不知在大坯里浸泡几天的碗筷洗个干净。
“别洗了,煮个甜粥吃,太累了。”曾先生说。我知道曾先生的胃口老不好,一坯蒸钣端来,曾先生懒懒地往中央挖了一杯大小,不吃了,喝汤,这样的饭量不74斤才怪。
我将搁在旁边的瓶柴油往报纸倒点。报纸吃了油湿了变黑并迅速漫开。小火柴捧“嗟嗟”亮了。我看见火光在曾先生的大眼睛里燃烧。也在夜里的灰色墙上跳跃。
曾先生总是一汤匙一汤匙要吃不吃的,一边告诉你他少年的往事。

曾先生从小爱舞蹈,曾经是厦门艺校蹈舞班的一员,一次跌伤骨折,曾先生离开厦门艺校蹈舞班,伤愈后考入漳州艺校。曾先生对唱歌仔戏没兴趣,又兜回鼓浪屿重新抱起书本来。第二年,便考上一心向往的福建师范大学音乐系。
生活,是一条曲线的河;人哪,也像河里的水,只要认定一个方向,终久要到头。曾先生说他的父亲性倔强,与母亲自由恋爱遭到祖父的反对,父亲就离开家,跑上鼓浪屿来了。他父亲好照像,一天天从早到晩迷着,一年又一年,终于钻出名堂,在万国租界鼓浪屿有点名气,在鼓浪屿龙头路23号办起风行照相馆。
冬天的深夜,我靠在曾先生的身边,偶尔也插问一句话,继而,听曾先生往下讲故事。身下,是那条蛋青色底,深绿色五线谱床巾,直到倦了,睡了。
吱咋咋!吱咋!
是鸟叫?
我醒来了。宁静的早上被这不讲理的鸟吵醒了。睁开眼,一把白剑从屋顶的玻璃窗上斜插灰墙,雄壮有力。那是一把光刀。借阳光,我看见天窗下一罩一罩蜘蛛网布在那儿,宁静而美丽。
我起床了,曾先生习惯久久地躺在床上。其实他比我早醒来,心思已经浸在昨天的排练场。偶尔,曾先生那74斤身子会突然弹起:兴喜地叫你:“某某出场应该怎么样再接一个造型亮相?!”纤纤五指随意插入蓬乱柔美的头发往上一梳,眼睛如孩子般的清纯等待你对他肯定:“妙极了!”

我走近后窗伸手打开窗,阳光立刻倾泄进来。一时,我被眼前的景物惊住了:残墙后那带河岸上的芦苇,什么时候抽起穗穗芦花,被早晨的阳光团团围着,粉黄黄的烂漫非常;河对面是高低错落的黑色屋顶上轻漫的雾气衬底;船,一条篷盖“连家船”,带着纯洁柔软的桨声,悄悄地来到芦花后流动。

几年过去了,芦花上的阳光一直在眼前飘动。在我的记忆里,曾先生租来的老屋还在,后面那条溪头河还在,古月港老街都在。由此想来:物质是不死的,只不过解体为原素信号形态存在着;世上曾发生的故事也不会消亡,她会通过对话、记忆、文字,转化为意识形态代代相传。这之间,社会前进了,太阳是新的。
林志远写于1996年
作者胡智勤 笔名'老壶' 美术家、摄影家、散文家,漳州龙海区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