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去一百多里地外修河,住的房东姓刘,是队长送我们去的。队长安置好我们,就回家了。房东刘大娘一家四口人,她老伴儿,儿媳,小孙子。刘大娘的儿子在外工作,是吃公家饭的。刘大娘是个热心肠,在我们还未到之前,就把两间西屋打扫的干干净净,拾掇的利利索索,准备好了洗脸盆儿洗脚盆儿,并让刘大爷把个盛五六挑子水的水缸挑满了水。刘大娘说:“挖河干活,土一脸泥一身的,收工回来好洗洗脸,洗洗脚。”河上的活,很累,河上的饭,却很一般。一天三顿窝窝头,没菜,水萝卜咸菜,只有中午一顿菜,白菜汤。我和三喜是第一次参加挖河,没吃过这苦,没受过这累,累的吃不下饭,手捧着窝窝头,在嘴里打转,咽不下。我想放下窝头,不吃了,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辫子大蒜,窝窝头就着蒜吃,就有食欲了,我好吃辣。我伸手想揪一头吃,带队的林子哥立刻制止我说:“你干啥,这是人家房东的,你想找事啊。”我只好缩回了手。第二顿饭,我仍然看那蒜。一会儿,我见林子哥早早地吃饱了撂下碗出去了,便上前拽下一头,掰了个蒜瓣就着窝头吃起来。三喜见我吃的那个香,也揪下一头吃起来。我和三喜偷吃房东的大蒜,林子哥发现了的时候,已晚了,那辫子蒜,已破了辫子了。林子哥很熊了我俩一顿:“你这两个熊玩艺儿,只有最后赔人家的了。”“赔就赔。”三喜说:“吃一头是吃,吃一辫子也是吃,干脆,一块赔她一辫子吧。”我和三喜开了头,修河的俺八九个人,就都吃开了。从此,每顿饭大都离不了吃几个蒜瓣。头几天是吃蒜瓣,后来干脆在碗里砸蒜,当然是小心奕奕地砸,轻轻地砸,不让北屋里听见动静。把蒜砸城蒜泥,蘸着窝头吃,比生吃蒜瓣好吃多了。人人饭量都大了,挖起河来也有劲了。一天,我正拿窝头蘸着蒜吃饭,忽然听见北屋里刘大娘的小孙子喊:“奶奶,我想吃蒜,我想吃蒜。”接着听见刘大娘说:“乖乖,哪有蒜了,没有蒜了,等你爸爸回来,买了蒜再吃,啊。”又一天,我正吃着饭,听见当天井里有人喊话说:“刘大嫂子,你家还有大蒜吗,借我一头。”刘大娘迎出屋门说:“没有了没有了,我没有蒜了。”刘大娘的蒜,我们就窝窝头吃,吃了半个多月。直到修完了河,那辫子蒜就还有几头了。挖完河临走,队长送来二十快钱,是要我们请房东的。林子哥首先留出了五元,用剩下的十五快钱,买了几个菜,一盘花生仁儿,两沓豆腐皮,一盘炸绿豆丸子,还有十来个鸡蛋,一瓶二锅头。林子哥说:“以前出来挖河请房东,大伙都陪着,可这回,咱吃了人家一辫子蒜,得赔人家,就不能都陪着了,找几个代表吧,这五元钱,赔人家的蒜钱,不知人家饶不饶咱。”林子哥说着,点名几个代表,有他,有五大爷,有乔大叔,最后林子哥点了我。林子哥说我:“你管满酒的。”林子哥我几个进了刘大娘的北屋,刘大娘正忙着做菜,刘大娘还炖了个鸡。待我几个落坐后,刘大娘问:“怎么就你几个啊,那些人呢?”林子哥说:“都过来坐不下,他几个不过来了。”刘大娘说:“怎么坐不下啊,坐下了坐下了,叫他们都过来。”见林子哥不动,刘大娘亲自出去把他几个都拽了过来。喝的差不多了的时候,林子哥从兜里掏出那五元钱,放到桌子上,林子哥满脸羞愧地望了望刘大娘,张了张嘴。又望了望刘大娘,又张了张嘴,很是自责地说:“刘大娘啊,我对不起你,我没把队带好。”
刘大娘却不以为然地说:“这是哪的话,有啥对不起我的,孩子。”林子哥嗫懦着说:“你挂在墙上的那辫子蒜,俺们,俺们给吃了。赔你这五元钱吧。”“嗐,我寻思怎么着了呢,那辫子蒜,我给你们队长说了,就是挂西屋里给你们吃的。挖河怪累的,吃辣下窝窝,干活有力气,留钱不见外了吗。快装起来,装起来。“刘大娘说着,拿起钱往林子哥兜里塞。“大娘,你这大蒜本来是留着当蒜种的,连小孙子都舍不得让他吃,不留钱,俺们心里咋忍啊。”刘大娘说:“你们一百多里地,来给俺挖河,俺心里更不忍啊。这钱拿着,拿着,道上渴了买碗水喝。”林子哥推让着说:“大娘,这钱你要不收,是怪着俺们。”我们喝着酒,刘大娘连夜做了一大锅包子,天明我们临别时,刘大娘用方巾包了包子,让我们道上吃。一百多里地的路程,我们走了几十里后,累了,也饿了,站住歇息,拿出刘大娘给的包子垫饥,解开方巾一看,里面有五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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