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生不虚
宋晓华
很早就知道清代人沈复所写的《浮生六记》,是一本奇书,近日又得好友荐读,于是静心而坐,仔细品读,果然不错。沈复以自己豁达的生活态度、精致的生活细节,诗意的生活情调,向世人展现了别样的人生历程。
文章的第一篇《闺房记乐》,看起来是用很大的篇幅记叙夫妻感情,细腻琐碎而富有情趣。但其实作者要表达的意思却是“万事不可用情太深,否则必受所累。”沈复与妻子陈芸,自幼相熟,算是青梅竹马,沈复是衣冠之家,陈芸貌美温婉,勤劳聪慧,兼通诗文。婚后夫唱妇随,每每临轩看水,酌酒对月,烹茶赏花,谈诗论文,调笑戏谑,无所不欢,端得是一对神仙眷侣。但这感情,对沈复来讲,是享受生活的快乐,而在陈芸,则是生活的全部。所以陈芸临终有言:“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陈芸在感情上陷的太深,她这番话可作两解:一言沈复对她太好了,以至于无福消受;二言沈复太多情了,而这多情恐怕不只在陈芸身上。从文中所记,沈复即使在妻子面前,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美色的爱好,挼揑戏子兰官之手臂,拥揽船家之女素云入怀,陈芸虽然面上带笑,焉知她心中不流泪?当然沈复是个讲感情的人,但他讲感情,却不受感情之累。当陈芸在家中受苦,沈复随亲戚去广州经商,赚了钱,不思回乡,却去狎妓,四月费百金,并自我安慰,找的妓女喜儿是个与陈芸形貌相似的。当陈芸为他物色小妾时,沈复也没有十分推辞。这一切,对沈复来讲都是快乐,但对视感情如生命的陈芸来说,却是致命的伤害。所以沈复对人的忠告是:“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话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这话说白了就是双方的感情,从中得到快乐即可,若陷的深了,不但得不到快乐,还可能受煎熬、受苦,乃至丢掉性命,所以万事不可用情太深。 用情太深,你要死要活的感情,也就是增加对方炫耀的资本,或成为人们闲时的谈资,没有丝毫的价值。在这一点上,不得不服沈复看得很通透,虽然有点残酷,但是最接近生活真相。沈复在广州狎妓时的喜儿,后来因沈复“不往,几寻短见。”喜儿用情深了,但沈复只是寻欢的,他用寥寥数字记下此事,得意之情跃然纸上。
文章的第二篇《闲情记趣》,主要写了生活中的闲情趣事,先介绍了个人爱好,整盆景和插瓶花,写得很详细。可以看出,沈复整盆载,弄假山造景,做插花,搞室内装修,水平都是很高的。虽然他不富裕,但每到一处,因地制宜,因材施料,把居住之地,收拾得整洁雅致,趣味盎然。这是一种生活态度,不论物质条件如何,精神生活不能荒废。除此之外,文中还写了一些生活细节中的小情调,如萧爽楼上”长夏无事,考对为会“;雇馄饨担子去苏城南、北园看黄花,“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陈芸因人就简,制造梅花食盒,量小而形美,很实用。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细节,然而只有在乎生活细节,在小细节上不断制造小惊喜,生活才能充满情趣。
文章的第三篇是《坎坷记愁》,写了作者一生的坎坷艰辛。人的天性是要高兴与快乐的,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况且沈复夫妇“多情重诺,爽直不羁,转因之为累。”就如陈芸为了维护整个家庭,也想着做个好媳妇,虽然忍辱负重,但还是被误解,先是因代书家信一事失公公之心,又因为公公纳妾一事遭婆婆之恨,最后因替小叔子担保一事,招小叔子之怨,公公之恼怒,被逐出家门,夫妻流落在外,中间虽有缓解,可又因沈复为人担保受牵连,以致不得不乘夜逃债。自此,父子分离,母女相隔,二人漂泊流离,最后沈复落得妻死子亡。从这些看来,沈复的人生是极其悲苦坎坷的,但就在这些悲苦中,在不断地流离漂泊中,再看沈复前二篇写的那些快乐与兴致,就更加有味道了。试想,如果我们像沈复一样生活在颠簸之中,能有他这样的胸怀和情致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人的一生都顺水顺风的几率几乎为零,所以人们大都生活在哀怨困顿中,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沈复,他的超凡脱俗,几近圣人。
文章的第四篇《浪游记快》,写了沈复游历的感受。在这些游历中,沈复有自己的评价标准:“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面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他只记下了那些他认为可观的景色,而不论景点名气的大小。人们游历,说是观景,实为抒情,只有那些与自己心意相合的景色,才觉得是好景色。从沈复的记述中,我们可以看出,沈复探景,不求高大壮阔,多寻幽静雅致之处,这正反应了沈复的志趣,无意致仕显贵,只求淡泊快乐,这一点从沈复与友人在游来鹤庵时,又费尽力气去寻无隐庵可以看出。来鹤庵本就是幽静的地方,可他们听说无隐庵更偏僻时,马上去找寻,无隐庵有何风景?只是偏僻罢了,他们费力去找,也只是在乎寻幽探奇的过程。这一篇中,写广州经商时狎妓的笔墨也不少,但只不过是沈复放浪山水,纵情酒歌的补充。
《浮生六记》原本还有《中山记历》、《养生记道》两篇,现已失传。重印此书时,俞平伯作序,其中有言:“此书虽不全,而今所存者似即其精英。《中山记历》当是记漫游琉球之事,或系日记体。《养生记道》,忍亦多道家修持妄说。”我则认为不然,沈复一生游历甚广,自言“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而《中山记历》,应该也是记游之事,却单独成篇,定有其奇异之处。至于《养生记道》,也不一定是道家修持妄说,可能是沈复总结的自己一生得出的哲理。可惜其已失传,不能得观,诚为一大憾事。
沈复的一生,历尽悲欢,而又处处精致,虽不是高官显贵,却似人间神仙。他的豁达和情调,是很多人所羡慕的,仿佛触手可及,而又遥遥不可得,这既是《浮生六记》在当时流传一时的原因,也是它历久而魅力不减的根本。读罢此书,印度诗人泰戈尔那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跃然而出,大概说的就是沈复这样的人吧!
李太白有言:“浮生如梦,为欢几何?”沈复有此一生,浮生不虚;沈复留有此文,浮生更不虚;我读此书,少有会意,浮生亦不虚矣!
2023年1月20日
作者简介:
宋晓华,男,汉族,1970年10月出生,大专学历,山东平邑人。1993年7月毕业于临沂师范专科学校,同年参加工作,现在山东兰陵美酒股份有限公司工会工作。空闲时喜欢读读书,写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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