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殇

常红岩




（一）

当石满山老汉顶着日头从县城里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西山腰。村口大杨树的叶子又精神了许多，哗啦哗啦的送来一阵阵凉风。石老汉索性解开了那两个扣子，露出黑褐色的胸膛。石老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那辆大金鹿慢了下来，石老汉看看自己这辆骑了十几年的大金鹿自行车，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看来，这辆车，还行啊！来回一百多里，快的很。
石老汉是中午顶着日头去了县城的。前天下午，石小川从县里的高中看完成绩回到家里，就是一蹶不振的样子。石满山虽然心里很是失落，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石老汉是一个不愿做农民的农民，怎么说呢，有点像《人生》里的高加林。年轻是也曾经弄一串钥匙挂在屁股后面，闪闪发亮的，还有些碰撞的声响，像个上班的人一样，石老汉很满意。但毕竟还有十几亩地等着他。他也就不得不拿起锄头，在地里劳作。所以他也就将希望放在了儿子身上。可石小川进入高中之后，成绩也就这样起起伏伏的在班级后面徘徊着。石小川也苦恼过，但学习不是靠苦恼能够提高的。自己的成绩出来后，石小川好像是早已预料到似的，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还像往常一样，该吃吃，该喝喝的样子。
石老汉心里有些不甘，他要亲自去看看，也就大中午的进城找老师去了。
石小川去了当地的一所专科学校，这对石老汉来说是一件大事，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
石小川进了那所破破旧旧的学校，两年时间很快，石小川转眼间就迷迷糊糊的又回到了家乡，做了一名教师。
报了到的石小川充满了力量，他有些骄傲和自豪，自己终于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土地，多年的乡村生活，他没有感受到一点田园诗意，他曾经怀疑，那些写田园诗的人都是站在田边看着劳动的人写的。哼！他们那里知道种地的艰辛。
石小川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田里劳动的场景。那时候麦子成熟了，黄色的麦田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直到那排白杨树，成了一条线。麦子熟了的时候，布谷鸟也开始叫了起来。每天，天不亮，石小川就要跟着父母到田里去，一开始是父亲在磨刀石上磨刀，“哧哧，哧哧”的声音就开始在耳膜边响起，母亲早就烧好了一大桶水。一家人就在黑蒙蒙的路上向田里走去。到了田里，一个人几垄，根本就不分大人小孩。弯下腰去，一手抓住一大把麦穗，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镰刀，向前插在麦秆里，向后用力的拉。一把麦子应声倒在自己手里，把他们横着放下。这样，不用多长时间，当你想站起来看一眼远方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曲着腿，弓着腰，一手扶在腰间，立起来，都是一种艰难。可那些老汉们，只管低着头，像不知疲倦似的，直到田地的另一端才歇下。石小川那次割麦就渐渐的落在了后面，起初他还直起腰来看一眼前方的石老汉，慢慢的，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了。再后来，石小川索性躺在了那里，可能是太累了，石小川竟然睡在了厚厚的麦堆上，一时成为了村邻的笑谈。
当麦子运到场院的时候，就轻松了不少，因为石小川只能做力所能及的活儿。老汉们就更为忙碌了，他们在这一天里，要忙着摊场，翻场，压场，拾场，扬场。从早晨五六点钟开始，直到晚上十点多的样子。“放下耙子是扫帚”说的就是这一天的忙碌。虽然很是繁重，但因为有好几家人在一个场里，一家打场，几家都会来帮忙的。几家人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谈闹闹，那笑声或者爽朗不羁的，或者是会心浅笑，劳累便觉得减轻了不少。
当一天的劳动在夜色中结束，母亲还要回家做饭，石老汉和乡邻就坐在刚堆起的麦堆旁，燃起一袋旱烟，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或者近几天的天气。孩子们则围着一个个麦堆追逐嬉闹，玩累了，闹完了，就在平展展的场里躺下，沉沉睡去。夜半醒来，如果有风吹过，父母就忙着扬场净粒。在这麦收的时节里，他们一天之中也没有多长时间来休息。
麦粒在场院里晒得硬硬的时候，就要运回家了。我们会围在麦堆旁，用两手撑起布袋口，母亲用簸箕搓起来，倒进口袋。母亲说，簸箕口要顺着家里大门的方向，不能偏了。这时候，小孩子是不能乱说话的，怕是冲撞了麦神。
倘若只是麦收，倒也罢了，还要抢种下玉米。在麦收的间隙里，石老汉就会不让石小川去学校了，石小川在前面拉着种玉米的小车，石老汉则在后面掌控着，石小川弓着腰，背着一条绳子，努力的向前拉着。石小川特别厌恶这种只有驴，或者是牛才做的活计。但他也不敢放下绳子不干，只能用绳子恶狠狠地抽打着田间地头的苘麻，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夏日唯一的好处是还可以游泳。
村前有一个大大的苇塘，细细密密的苇子挤挤挨挨的伸向远方的天空。碧绿细长的叶子上笼着一层薄霜。风一吹，是哗啦哗啦的声音。有时候会几只水鸟会从里面钻出来，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也有时候，会有几只水鸟从苇塘里飞进苇子里，再也找不到他们了。苇子前是一个大大苇塘，那水碧绿澄澈，细密的水草随着水波动荡，有时候会有几条小鱼在里面惊慌的出来，游向远处。
每天最大的快乐是到村前的苇塘里痛痛快快的洗一个澡。除了洗却一身的污浊，就是在水里嬉戏。那时候，也没有人教游泳，自己就在那里学会了仰泳潜游。大家比着赛着，追着撵着。累了，就到塘边的大柳树下摸青蛙。柳树粗大的根在水边盘着，被动荡的水波掏出了大大小小的洞。里面往往有一些避暑的青蛙，被摸出来。需要屏息静气，用手慢慢的向前，直到触到青蛙细滑的皮肤，才迅速的一抓，青蛙就在手里了。石小川和伙伴们像是有了属于自己的战利品，高高的举着。如果运气好的话，会摸到几个白白的鸭蛋。
玉米长到齐腰高的时候，要在玉米田里除草，石老汉懂得“锄禾日当午”的道理，所以他要在日头正毒辣的时候到田里去。石小川中午放学后，就和石老汉，还有那头老黄牛一起到田里去除草，走不两个来回，石小川就是满头大汗了，使劲的拽着牛鼻子。或者用力在牛身上用力一拍，温顺的老黄牛奋力一奔，石老汉在后面，差一点一个趔趄，玉米也被铲掉几棵，石老汉就禁不住骂两句。石小川也是一脸的委屈。
说起农村生活，石小川没有田园牧歌的畅想。如今，能够脱离农田，他常常是暗自庆幸，感激石老汉，感激那位远方的亲戚。


（二）
刚刚上了班的石小川，浑身是劲，他要在这新的岗位上努力一把，他要弥补自己读书时的遗憾。
石小川满怀信心的揣着梦想，开始了自己的从教生涯。况且这也是石小川诸多梦想中的一个。小时候的石小川也有很多梦想：当一名军人，做一个医生之类的。后来的石小川发现，做一名乡村教师也是不错的选择，远离那些热闹与喧嚣，宁静的生活着。
起初，石小川被安排做了历史老师，虽然每周有二十节课。为了上好第一节课，石小川翻遍了手中的那些教参，备课之类的。直到石小川，自己都感觉满意了，自己才走上讲台。站在讲台上的石小川，故作镇静，大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石小川开始上课了，石小川那节课讲的是《北京人》，他一节课都没有敢看学生一眼，不是眼睛向上，直到看到了天花板，就是低着头，看自己那双刚买的凉鞋。石小川的嘴巴一刻也不停，二十分钟就把课讲完了。石小川没话说了，石小川立在那里，他感觉所有的学生都在看他，他就像一个展览品一样被审视。好在他突然想起来：让学生背。于是石小川慌着说：背吧，背吧，把刚才那些背一下。学生们也不知道背什么，好在他们刚入校，什么也不懂，也就对着课本大背起来。石小川松了一口气，忙着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这节课，也让石小川懂得了，上课该有个重点。慢慢的，石小川也就适应了，虽然他讲课还是很快。
年轻的石小川不感觉到累。每天快快乐乐的穿行在校园里。石小川发现，要让学生喜欢这门课，得先让学生喜欢这个老师，所以石小川在课堂上，往往是妙语连珠，讲个小笑话，猜个小谜语。石小川的课堂往往是一片欢声笑语的。那些老教师看了直摇头，说：“年轻人，瞎胡闹”。后来，就到了主任的耳朵里。
有一天下午第一节课，带着眼镜的主任迈着方步，进入了他的教室。石小川记得很清楚，那节课是关于西域的，内容很多。石小川有些紧张，好在讲了一会课，石小川也就不紧张了，开始了自己的节奏。令人奇怪的是，那节课，学生们都困得不行，有的学生快要睡着了，有的学生扶着桌子，有的学生已经站起来了。石小川有些不解，但石小川没有生气，而是说：“同学们，我们都趴在桌子上睡上十分钟吧，然后在上课”。学生们立刻高兴起来，一下子，全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后面坐着的主任有些恼火，脸都变了颜色。十分钟后，石小川开始上课，也可能是真的睡了十分钟后，也可能是有趣，学生们不再困了，石小川上完了一节课。但是主任有些恼火。
时间长了，那些年份，地点，事件，原因，结果，战争，变革等等，有的学生就开始犯起了嘀咕，不愿再背那些死板的知识。石小川有些着急，学习唐朝灭亡那一课后，石小川在那里看着那长长的知识点，也有些犯难。石小川在那里写着，画着。突然，石小川看到那几个要点：藩镇割据，农民起义，宦官专权，唐朝完蛋，石小川自己也笑了起来。笑完后，他把这个有趣的发现写在了黑板上。同学们一阵大笑，笑完后，班里最差的同学也背了下来。从此，石小川又多了一项任务，把知识变成顺口溜。
石小川深知，要取得好的成绩，需要的还有很多，他曾经在学生晚自习后，把全部的试卷改完，当他盖好笔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年底考试，石小川的历史成绩全县第二。石小川乐得不行。
石小川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教书生涯。


（三）
石小川没有课的时候，就坐在窗前，透过高大的办公室窗户，看那棵几十年的老法桐树。
窗外法桐的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大部分还绿着，那些黄色就像是给绿叶镶了一层金边。特别是中午阳光正好的时候，映着蓝天白云，配着褐色的窗户，就像是梵高的一幅画。
秋天的雨，会打湿天空，也会淋湿大地。雨滴顺着叶子的边缘滴下，啪塔啪塔的落在下面的空地上。
石小川也有困惑的时候，有一次要求老师写一篇论文，石小川翻阅资料，查找文章，写了洋洋洒洒的十几张。待到交论文的时候，被要求交三十五元的评审费。石小川摸摸自己干干净净的裤兜，只得作罢。石小川有些不理解，评论文不是你们的工作吗？我们辛辛苦苦写了，没有稿费也就算了，还要交钱。
时间渐渐到了严冬，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石小川躺在床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啦，闪进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他压低声音对石小川说：“下午选晋级的评委，你选老金一票，这事很重要，不要声张”。然后客气了一番，石小川有些受宠若惊，这是到这个学校后有人把他当做自己人。虽然还石小川不明白“晋级”是个什么概念。
下午，果然就像那位同事说的一样，进行了选举，石小川老老实实的写下了老金一票。这件事对于石小川而言，很快也就过去了。
他不知道，这才是晋级的第一步，石小川不知道那些评委们一连几天都是战斗到凌晨的，不知道把那些要晋级的老师在一分一厘上斤斤计较着。但她看见一位年长的女老师在领回自己材料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石小川发现，教书，还有很多教书以外的事情。


（四）
石小川才知道，老师也要被分成三六九级的。什么高级，一级，二级的，而这些是和你的工资关联在一起的。而要晋级，什么，教龄，年限，成绩，荣誉等等。
石小川有些恼火，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者也，还有这么多的繁文缛节。但他知道，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但石小川暗下决心：把成绩搞好，争取能够晋级。
石小川比往常更加努力了，有时候中午也不放过。每天中午饭后，他会安排几个学生到他的宿舍去，背“商鞅变法”了，“孝文帝改革”之类的知识。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时光就这样在指缝间滑过。石小川在这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地努力着。
但是一个开学不久的晚上，石小川在屋里看着书。忽然，邻近的一个房间里传来一位女老师“嘤嘤”的哭声，因为是女老师，石小川不便去劝，就在门口站着。有的老师就去劝那位女老师了。后来石小川才知道事情的大概：原来是女老师的成绩很好，应该被评为“模范教师”的，但一位老教师却被评上了，主任无意间的一句话：“模范应该是你的”，惹得女教师梨花落雨。石小川有些不解：不是按成绩的高低吗？石小川那朴素的干好成绩的理想有些动摇，但石小川想，可能今年有些特殊吧！
石小川还是像以往一样的努力着。
后来，有一年一个班级，班里学生比较调皮，不学习，一度成为了倒第一，领导也没了办法。到了升级的时候，没有人在愿意接受这个班级。领导无奈之下，找到石小川，说了种种难处。石小川想：趁着年轻，多付出一点。石小川走马上任了。
这是一个近六十人的班级，街镇上的孩子比较多，很多女生喜欢打扮，班里没有一点学习的气氛。石小川刚刚到任的第二天，一个叫闪闪的女孩子哭哭啼啼的到办公室找到他：失恋了。办公室里的老师有的笑出了声，石小川没有笑。他听完小女孩的哭诉：对小女孩说：“你喜欢他的什么呀，他有哪些优点，你知道吗？”小女孩一脸茫然，石小川说：“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观察他，有什么优点，你写下来，什么缺点，也写下来，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老师来帮助你。”
还没有到第三天，第二天的中午，小女孩就来找他了，交给了石小川一张纸。说：“老师，我完成任务了，我不再喜欢他了”。石小川打开纸条一看，小男孩有三个优点，十五个缺点。石小川把纸条给了小女孩，说：“该怎么做，知道了吧。”小女孩点了点头，跑远了。班里谈恋爱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石小川在一个晚上，让全班学生把桌子摆成长桌形，大家在一起讨论制定班级公约，纪律，作业，就寝，卫生，体育，好人好事等等，大家该怎么做，违反了纪律该受什么处罚。每个人都可以发言，班里最沉默的一个孩子大声说：“不尊重老师，和老师顶撞也要罚”，大家一致通过，那个孩子激动地有些脸红了。第二天，班里的景象焕然一新，就连那几个迟到的孩子，也早早的到了教室。
那些活泼的男孩子聚在了一起，每天大汗淋漓的进进出出。石小川发现，他们爱上篮球了。有一次，体育课，石小川到了操场上，孩子们在打篮球，一窝蜂的追着篮球跑，那里有什么规则。孩子们看到石小川来了，停了下来，石小川拿起篮球，在手指上转了两圈，运了两下球，投了个二分的篮。孩子们被惊住了，石小川说，再有进步教你们运球，但不准迟到。石小川又投了一个篮，转身走了。那些喜欢篮球的男生有了一个篮球教练。
石小川自己也在努力着，有一次，学校里要迎接一个检查。检查的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前一天下午才接到通知，要安排一节公开课。时间很紧，没有人愿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去准备一节课。领导把老师们集合在一个办公室里，看到谁，谁都把头低下去，只有石小川，傻愣愣的扬着头。领导看了两遍，最后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这次你就讲吧！”大家这时都抬起头看着石小川，说：“好，好！”。上完晚读后，石小川才确定讲那篇课文。第二天早上三点多，石小川就起来了，在没有暖气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备课，先看课文，后翻资料，确定思路，补充细节，最后成型。
石小川到现在都记着那节课——《东京大审判》。第二天的课很成功，县里来的教研员说，一颗新星正在升起。
石小川每天五点三十分钟就开始起床，因为他要保证自己五点五十分站在教室里，等待六点开始的早读。每天三顿饭和他的学生在一起，晚上直到所有学生都进入梦乡，石小川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
石小川的班级在他的带领下渐渐崭露头角，到了期末的时候，已经成为年级第二了。
石小川努力着，收获着，有时候也迷惘着。


（五）
石小川不仅仅上课，带好他的班级，他还要做一些以前他没有做过的一些事情。
学校里要安排老师讲优质课了，年轻的石小川勇敢的报了名。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石小川已经不是那个站在课桌前不敢看学生的人了。石小川知道了难点重点，知道了师生互动，知道了点导动思。况且那位儒雅的教研员还称他是一颗新星呢！
石小川铆足了劲的要讲好这一节课，石小川查阅资料，和同科的老师交流，教案改了好几次，终于定稿，直到石小川自己也满意了。
优质课在县里的一所中学进行，那天石小川穿上了西装，虽然他感到有些别扭。
信心十足的石小川站在课堂上，面对那些评委，虽然是他的第一次，但石小川一点也没有感到紧张。他按照设计好的思路，从导入新课开始，环环相扣，由浅入深，学生们也进入了他的课堂，就连后面的评委老师都微微的笑呢，石小川像是收到了鼓励，讲的更加投入了。
那天的四十五分钟的课堂，仿佛很短，石小川讲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下课铃响起了，仿佛为他的这节课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石小川满意的结束了这次讲课。
过了一段时间，证书发下来了，别人都是一等奖，石小川是公开课。石小川有些懵，这不是他期待的结果。一位老教师笑着对他说：“小伙子，还年轻啊”。石小川有些似懂非懂。但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石小川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着。


（六）
雪儿融化了，春天也就在树梢了。叶子秋天变黄了，夏天又会布满枝头。石小川变换着不同的班级，在初一初二初三里循环着。
转眼间，石小川上班十年了。石小川看看自己差不多可以晋级了，在学校开过了那次和往年没有什么不同的会后，石小川开始了第一次的晋级之路。
石小川把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一些东西按照学校要求，交到了二楼那个装饰的有些阴森森的办公室，转身就去上课了。
第二天早上石小川再到那里的时候，评选结果已经出来了，最高分105，石小川103，石小川排在第四位，前面的三个人晋级。对于这个结果，石小川很满意。今年在努力一年，明年吧，明年，按照这样，明年一定会成功的。
石小川知道这一年的成绩很关键，他比以往更加认真了。那一年，他还是初三，班里的几个学生自知考不上高中了，索性就放飞自我。那一年，石小川除了像往常一样的早起晚睡外，石小川每天中午饭后就在教室的后排找一个空的位置，坐在那里，一直做到下午上课的铃声响起。为了打发时间，那一年石小川看完了三本书。就这样，一直到了那些孩子参加完高中考试。石小川的成绩比往年还好些。
新的学期开始了，新的一轮晋级也要开始了，石小川信心百倍的报了名。他想：按照去年那个次序，今年他应该排在最前面的。
当第二天张出成绩的时候，石小川大吃一惊，名不见经传的一位女侠斜刺里杀将出来，不仅如此，别人的成绩仿佛是一夜之间拔苗助长似的冒了出来。自己的成绩增加了不少，到了109分，但别人已经到了112分了。石小川到那个阴森森的办公室去取材料的时候，气氛有些紧张。胖胖的校长蹲坐在那里，厚厚的眼镜下面透出苍蝇般细小的眼睛说：“你还年轻，明年吧，明年”。石小川拿起材料，就走了。


（七）
这次晋级对石小川是一个打击，石小川有些失落，明明是胜券在握的事情，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石小川安慰着自己，再努力一年吧，自己才刚刚够格，还年轻。
石小川又开始了新的奋斗。依然像以前一样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前已经到了教室，晚上等学生都睡下后，才踏着一路星光回到家里。
因为晋级的缘故，办公室里的人际关系变的有些微妙了，虽然大家见了还是笑嘻嘻的，但石小川却感觉到那笑的背后，还有些别的味道。但什么也无法阻止时光的流失，季节的变换。又到了一年晋级的时候了，石小川又一次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这次晋级和往年一样，石小川有一次无限接近成功，但离成功还是差那么一点点。但这次石小川在那间会议室里质问这公布的成绩怎么会年年变，还有些公平吗？为什么有的人的分数每年都在增长？办公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那个胖胖的校长，厚厚的眼镜下面是死鱼一样闭着的双眼。
石小川气呼呼的回到办公室，研究了一下今年的分数，自己的分数虽然在逐年增长，但别人的成绩像是施了魔法一样，年年都在增长，有的人去年还差很多，今年就一蹴而就了。石小川有些愤恨不已。石小川想：自己拼尽汗水去争取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结果已经这样，石小川有些心灰意冷了，拿起课本却走错了教室，这在石小川是第一次。
一年的时光很快，不过是再一次的四季轮回，不过是两个学期。转眼间，又到了下一年晋级的时候了。
石小川拿着那些材料又去了那间阴森森的办公室，除了他，还有十几位老师。评选，不过是一些数字游戏。当第二天早上，结果早早就出来了。这次的结果更为离谱，除了石小川，很多人都无法接受。大家在小会议室里挣得面红耳赤，石小川看着那些平日里认认真真上课的同事在一起质问，攻讦，声讨，他感到有些悲哀。他突然想到：一群老老实实付出汗水的人在这里互啄，却不知道别人已经找到捷径。那一年的晋级成为了一个笑话，因为到最后，谁也没有能够晋级。
石小川开始有些动摇了！


（八）
第二年的暑假，天气一直都是阴沉沉的，比往年都要闷热。石小川的心里比这天气还要糟糕。因为暑假结束后，新的晋级又要开始了，现在的石小川自己都不再认为自己能够成功了。他要想些办法了。
那天，天气热得很，也没有风，杨树的叶子泛着灰白色，蝉也不叫了。在别人的指点下，石小川揣了两千块钱，去了胖胖的校长家。石小川感觉自己像一个贼一样进了那个门，石小川吞吞吐吐的说着自己这些年还算不错的成绩，然后说，自己也想晋级，说完，扔下两千块钱，逃也似的离开了校长家。
新学期开学的时候，天气有些凉爽了。石小川的心情不错，他准备再一次做晋级的准备。
那一年，晋级的消息迟迟不来，一直到了冬天，晋级的会议才召开，今年的晋级不一样了，今年开始有了比例要求，石小川所在的学校已经超过比例了，也就是说，不会再有人晋级了。
听到这个消息，有的人很沮丧。但石小川没有，他仿佛一下子解脱了，再也不用考虑这件让他头疼的事了。
散会后，石小川沿着学校没门前的那条小路，向外走去。
几天的北风过后，漫天的阴霾被扫荡一空，终于看见了蓝蓝的天，浮着的云。太阳明亮亮的，有些晃眼，虽然还有点冷。有些冷峻的北风斜刺里刮过来，从树枝间穿过，些微“呜呜”的声音。从电线间穿过，贴着北面的墙壁滑过。
夏日里那些葳蕤的野草如今枯黄一片，大地露出他土黄的肤色，像片片的鳞甲。小河里没有一点水了，偶尔有几块石头伏在河底，那些附着的水草让你想起夏日里湍急的水流。田野里静悄悄的，麦苗匍匐在地上，一直伸向远处的旷野，和天空结在一起。还有几棵大树点缀在其间，圆圆的榆树，高大的杨树，爱美的柳树，虬髯的槐树。见缝插针的立在这片田野里，你会感叹大自然的别具匠心。他把每一棵树都那么巧妙地安放。空间大了，他会安排一整行的杨树，像一道长城，沿河而生，既保卫着这方水土，又使略显单调的空间里多了浓笔重彩的一道大写意。在那有些逼仄的空间里，又恰如其分的点缀了一棵榆树，黑黑的枝干，滑滑的圆顶，像一个严肃的智者。偶尔的一棵槐树，伸着尖尖的刺，一副刺破苍穹而又桀骜不驯的立在那里，好像在警告着周围的一切：别靠近我。
夕日欲坠，朔风渐冷。回去吧，石小川开始返回，冬日的斜阳把他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影子随着石小川一起舞动。突然，石小川觉得影子好亲切，他想撵上影子。
他跑，影子也跑，他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石小川和影子跑跑停停，直到一堵墙前，影子跑不动了，石小川扑上去，抱住自己的影子，他伏在墙上，眼泪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