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

孙荟




在广袤的淮北平原上，到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五月的南风一吹，大地荡起滚滚麦浪。那些沉甸甸的麦穗好像害羞这温热南风的触摸，撑开伞骨一般的麦芒，把头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其中也有一两棵燕麦，在风中高挑着，一摇一摆，彰显着高人一等的姿态。在麦田的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沥青大路，大路西面有一所小学，学校虽然不大，但里面的人情冷暖也和各学科的课程一样，一节接一节地进行着。
陈可是这个学校的骨干教师，她认真，热情，有足以任事的业务水平。每年的小学生毕业会考，她所带的班级成绩，准能稳拿全镇第一名。为此，明里暗里，校长不知表扬过她多少次。在鲜花和掌声中，陈可觉得在这所学校，就她最行。
又是一个开学季。在全体教师的大会上，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拨，窃窃交谈着暑假的见闻和收获。陈可悄悄地站起来扫视一下会场，有几个老教师不见了，一群稚嫩的新面孔占据到会场的席位上。他们一个个朝气蓬勃，谈吐飞扬，唯有会场东北角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与其他人截然不一样。她神情专注地盯着一本厚厚的书，周围的说说笑笑一点都不能分解她的思想。陈可觉得有些纳闷，这时校长快步走进了会场。他熟练地给大家打着招呼，然后就对本校情况进行全面介绍。在谈到工作成绩时，他尤其对陈可进行热情的赞扬，并号召年轻教师今后要向陈老师多学习、多请教。接着，他要求新老师逐人来个自我介绍。于是，大家按座位的前后顺序，分别谈了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所学专业和毕业学校。当轮到最后那个女孩时，只见她轻轻地合上书，慢慢地站起来，离开座位，非常谦虚地看了大家一眼，然后深深一鞠躬，说：“我叫陆月荷，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她的声音是那么悦耳，语速是那么舒缓有度，语调是那么高低抑扬，像珮弦之鸣，如流水淙淙。对未来的展望，对工作的信心，此时她都付之于美妙的声音。她说：“我还年轻，只有经过多种历练，才能把自己铸成锋利的宝剑”。说完，她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顿时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掌声一停，陈可就不高不低地“咳”了一声。校长接着说：“为了不断提高我校的教育教学水平，按照惯例，开学后学校要对全体教师进行一次摸底测试，请各位老师认真做好准备”。
测试顺利结束，阅卷工作是由陈可来完成。在综合办公室里，陈可握着红笔，一张一张地翻着，一题一题地排着，几十张试卷，不是这儿出点差，就是那儿有点错。可是，当她阅到最后一张时，整个试卷答得简直是天衣无缝。这么厉害，会是谁呢？首先肯定，不是自己的，自己的早就排过了；也不是原来那些老师的；难道是刚招进来的哪个后生，不可能！陈可瞟了一下四周，静无一人，于是，她用笔尖将试卷封条轻轻撬动，啊！又是她！不可能！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驱使陈可采取行动。她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把试卷上的“A”改成“B”，把“C”改成“D”，然后又把自己刚才打的墨迹未干的符号进行精巧的加工处理。
改好的试卷稳稳地躺在校长办公桌上。
第二天午后，陈可慢悠悠地踱进校长办公室。一见面，校长又是一场欣喜的表扬和赞美，陈可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越堆越厚。突然，校长话锋一转，说：“真乃后生可畏啊，陆月荷这丫头很有实力，只是前面的客观题改错几道，后面的主观题答得比你的还要严密”。顿时，陈可像当头泼了一盆透骨的冷水，连舌头都被冻得僵直在那里，一时间她只会发出“嗯，嗯嗯”的响声。
陈可冲出校长办公室。
四外的麦田像绿绒绒的锦，和风中裹着桂花味儿，祥云如练，金菊高擎，空气中充满了温和与安宁。在校园西北面的液晶显示屏上，一条条宣传标语使人意气风发，令人满怀豪情。离屏不远处，陆月荷正在给几个参加教育局举办的“喜迎二十大 奋斗新征程”读书演讲活动的学生进行辅导。陈可经过那里时，就像往常熟视四野的麦田一样，不过，步子比平时迈得更大，头也昂得比平时更高。
仍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校长拨通了陈可的电话：“陈老师，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陈可刚进门，校长就喜不自禁地说：“陈老师你看，这都是陆老师的成绩，这么多的荣誉证书，我建议你把这些都拍图片置于咱们学校的报端”。校长的话还没说完，陈可一下子就瘫坐在校长面前。校长一时惊吓得不行，喊道：“陈老师，你———？”一股又浓又烈的酸味涌到陈可的呼吸道中，呛得她再也无法发出回声。
没过几天，校长拿着一张校报来到陆月荷所带的班级门前。他十分歉疚地说：“陆老师，实在抱歉！你看你的荣誉证书竟放在了报纸的最下端，并且还把你的名字弄错了，实在抱歉！实在抱歉！”陆月荷慢慢地从校长手中接过报纸看一看，然后将刘海一捋，爽朗地大笑，说：“请校长不必抱歉，这是有人在特意为我铸剑”。“铸剑？”校长有些诧异，他看看陆月荷，又放眼辽阔的麦田，然后反复琢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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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孙荟  安徽省阜阳市临泉县城东街道新新中学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