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长假
文/龙启金
云下村的村前面有一座小土丘,在我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集体所有制时期,生产队的队长一声令下,村民们三下五除二就把小土丘削平了,随之,村民们又用石灰粉和煤灰粉搅拌匀称,打成了一块约莫半个足球场大的晒坝。晒坝上颇为醒目的不是村民们翻晒的稻谷、玉米以及小麦等农产品,而是寥寥可数的几个“赌鬼”身影。庶乎日日如是,年年如是。有人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可不是吗?上一代的“赌鬼”敌不过无情的光阴,无奈纷纷宣布“退役”。尔后,新生代的“赌鬼”又应运而生,且有着“长江后浪推前浪”之势。纵然进入了新世纪,村民们外出打工都赚得盆满钵满,可是,晒坝上的几个“赌鬼”还是无动于衷,执迷着他们的“玩意儿”!这日晌午,烈日当空,梳着大背头的易麻子压低了自己的草帽,点燃了一根香烟,不由得感慨道:“‘四大金刚’的不坏之身,将是一个传说了,从今往后,‘三国鼎立’的局面将会诞生!”“三寸钉”星仔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揩了一下脸,乜斜着易麻子道:“你一天牛逼哄哄的,我不信陈二娃就这样倒下去了!”“是啊!陈二娃虽然个头矮小,没听说过浓缩就是精华吗?他不容易被打败的!”接茬的是王狗匠。“嘿嘿嘿……”易麻子一阵冷笑,“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扑克丢到了晒坝上,沉声道:“你们俩敢不敢和我打一个赌?”“打赌?”星仔和王狗匠对视了一眼,同时也把手里的扑克丢到了晒坝上。“我赌今天陈二娃不会再到这里玩。谁输了就杀一只大公鸡请客!”易麻子提议。“不对!”易麻子绿豆大的眼睛咕噜一转,自顾道,“不公平,我吃亏了!”“不敢赌就别他妈的废话,继续玩牌。”星仔冷言冷语。“多大点屁事,斤斤计较!”王狗匠也谩骂起来,“这个赌注,我们接了!”他们三人口中的陈二娃,是云下村的传奇人物,三十岁出头,身高不足一米六,瘦骨嶙峋的脸上长着高挺的鼻梁,一对眼睛炯炯有神。他这个年龄段的人都外出打工了,只有他坚守在云下村不离不弃。他一生就两个爱好:搞养殖和赌博。去年猪价和牛价狂跌,他倾其所有,一口气买进了三十多头母猪,二十多头母牛。后来,政府又给了他十万元的无息贷款,他又兴建了养鸡场。在云下村乃至于云星镇,陈二娃妥妥的养殖标杆,带头模范,多次获得了村镇领导的嘉奖。然而,他又有一个嗜好,即是“赌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每一天不玩几个小时,就吃不香,睡不好。村里的几个老赌棍——易麻子、“三寸钉”星仔、王狗匠。较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四人便自封云下村的“四大金刚”。有人戏谑他们沽名钓誉,他们则是一副不屑置辩的神色,语音淡定:“除非家里死人,不然每日不见不散!”村里有好事者调侃陈二娃:“他们几个都是老鳏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漂亮的老婆,且有那么大的产业,整日和他们鬼混在一起,值得吗?”陈二娃的回答轻描淡写:“凡事不问值不值,但求心里头安逸!”为了让陈二娃远离“赌博”,自小他身上不知挨了父母多少拳脚,多少棍棒。结婚后,他妻子杨兰花屡次以离婚相要挟,甚至于以死相逼,但还是无济于事。曾几何时,云星镇派出所接到举报:有人聚众赌博。民警迅疾出警,把他们逮了一个现场,一番搜身结束,民警们哭笑不得——四人赌资总共不超过五百元。民警又进一步调查获悉:陈二娃年轻有干劲,并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其余几人早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因嗜赌上瘾,懒惰成性,他们几个的妻子已然远走高飞,子女都外出打工,也按月给他们些许零花钱。零花钱大抵就是他们几个的赌资了。根据相关法律,他们的行为纯属娱乐,构不成犯罪,民警对他们进行一番口头教育后,便把他们释放了。这天傍晚,蓦然间雷声大作,随之,狂风呼啸而至,云下村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飓风。飓风过后,放眼望去,满目除了折断或连根拔起的树木,还有不少掀翻了的房顶,坍圮了的房屋,惨不忍睹。云下村俨然变成了人间地狱,哭嚎声充斥着云下村的上空。其中,最惨烈的当属陈二娃家:养殖区的鸡圈、猪圈、牛圈一片狼藉,隐隐约约还传来猪牛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目睹这一幕,陈二娃的妻子杨兰花当场晕厥,陈二娃的父母哭得昏天黑地。不远处,传来了几声咳嗽,易麻子旋即脸色煞白,与之相比,“三寸钉”星仔、王狗匠却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这个娃娃,还以为他倒下去了,害得我损失了一只大公鸡……”易麻子啐骂起来。骂声虽然不大,但是,对方还是听到了:“小爷耳朵根发烫,一定是有人‘惦记’我了!”来人正是陈二娃,他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眼圈黑黑的,身上套着一件烂背心,憔悴不堪的神色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傍晚的那场飓风。陈二娃从烟盒里抖出三支香烟,随之,香烟头长了眼睛似的飞向席地而坐的易麻子三人,三人也不客气,“吧嗒吧嗒”地开始吞云吐雾。易麻子率先沉不住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二娃,咱们几个老大哥还说今天看不到你了!”陈二娃眼眸里飞过一抹凄凉,但随后又异常的坚毅:“还没死人呢,我可以被打倒,但是不可以被打败。”“嘿嘿!”易麻子嗤笑起来,“‘三寸钉’啊,以前说你长年龄不长身高,现在,连智商也不长了!”言罢,易麻子皮笑肉不笑地瞅着陈二娃,“二娃,还能玩吗?”“玩,当然能玩。”陈二娃边说边坐到了晒坝上,“天塌下来有高个撑着呢!”这下,不仅星仔和王狗匠张大了嘴巴,易麻子也石化了。夜幕徐徐降临,易麻子喟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今天就停战了吧!”“也罢!”星仔与王狗匠附和着。随即,两人又朝易麻子别有用心地笑笑。陈二娃摇了摇头,落寞地说着:“昨天傍晚的那场飓风,保守估计,我得损失三十万元。”陈二娃腰板挺了挺,润润喉咙又道:“我陈二娃从什么地方跌倒,就会从什么地方爬起!”几人颔了颔首,特别是易麻子,之前认为陈二娃不过尔尔,然而,当陈二娃的养殖场经历了飓风的无情洗礼后,他还能够践行“四大金刚”的约定,可谓是云下村的硬汉子!“请假?请什么假?”易麻子等几人面面厮觑,不知道陈二娃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陈二娃继续道:“‘四大金刚’有一个口头约定——‘除非家里死人,不然每日不见不散’!”“有句话说得好,‘防患于未然’!”陈二娃毅然决然地说着。聊微一顿,又嗟叹一声,“三十万啊,说不定会死人的!”一晃眼间,易麻子、“三寸钉”星仔、王狗匠三人已是花甲之年。这日下午,和风拂面,阳光不燥,三个老头一边玩着手里的扑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俄顷,不知道是谁打破了沉寂:“云下村的村民们都传言,陈二娃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摩托车都换成小轿车了。”“应该是真的,听说县里面的领导还请他到其他地方做交流发言呢!”“哪天问问,他是怎么打的翻身仗,请他传两手给我儿子……”“老大哥们,我来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接着,陈二娃打开了车门大声地喊着。“快去快回,我在车上等你!”陈二娃的妻子杨兰花叮嘱着。“老大哥们,久等啦!”和煦的阳光下,陈二娃戴着墨镜,西装革履,光彩照人,神采奕奕地快步走来。“接住!”陈二娃“啪啪啪”几声便扔了几包香烟过去,“几个老大哥揣着随便抽!”易麻子捡起一包瞥一眼,暗自咋舌:“还随便抽,一百元一包的‘黄金叶’呀!”“五年假期到了没?不坐下来玩几把?”星仔打量着陈二娃笑问着。“是啊,二娃兄弟,坐下来聊聊吧!星仔儿子受疫情影响,打算回家创业,拜你为师呢!”王狗匠接腔道。“只怕星仔儿子学不来哦!”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兰花嘴角噙笑,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身边。“担心你请不了长假,就过来看看!”杨兰花笑眼盈盈。杨兰花无视陈二娃吃瘪的样子,侃侃而谈:“五年前的那场飓风,差点儿灭了我全家,好在二娃迷途知返,当机立断,他又去银行贷款五十万元,把毁坏了的猪圈牛圈修葺一新。之后又买来三十头母猪,二十头母牛,这下可好了,二娃吃睡都和咱们家的母猪母牛在一起呢……”说到此,杨兰花的面颊酡红,宛若飘起了两片晚霞。迨易麻子等人笑声止住,杨兰花又红着脸娇嗔道:“我都担心二娃不爱我了呢!”陈二娃悄然把杨兰花紧紧地搂在怀里,讪讪地解释着:“也只是猪牛下崽的时候,幼崽最容易夭折,其他人粗枝大叶,我不放心,所以,只好自己亲自去伺候它们‘坐月子’!”星仔若有所思,随后正容道:“二娃三十多岁能够反省回头,我再不回头,晚了!”半晌,星仔有些落寞地道:“我虽然矮,是‘三寸钉’,但是,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第二天,云下村前面的晒坝上一粒人影都不见,第三天、第四天也如是……
作者简介:龙启金,男,1980年12月出生,小说《陈胡元的春天》在黔西南州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我和我的祖国”征文大赛中荣获“入选奖”;小说《云上村轶事二题》在“我与建州40年”征文活动中荣获“三等奖”;散文《酒的自述》在2022首届遇见杯全国文学大赛中荣获“优秀奖”。另外,还在其他网络平台发布小说、散文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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