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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蛙声
文/臧安民
夏日的乡村,夜晚,天有点闷有点热。
一个马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把老蒲扇,感受夏日独特的情怀。夜,静谧安详舒适可人。独自享受这夏夜的宁静,却总感觉好像是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一上来,就强烈得不能自已。一定是缺少了什么,才让这样的夏夜,给人不宁的感觉。
抬头,天上有月,有星,夏日的星空,依旧丰富多彩璀璨绚烂。一条长长的银河,依旧繁星闪烁照亮整个天空。所有的星星好像都在向你眨着眼睛,调皮地和你玩耍。可是你的兴致并没有因为星月的存在,而格外兴奋。残缺的感觉反而是越来越强烈。近处婆娑的树影,在星月的辉映下,闪着斑驳的形状,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散落一地,如一幅毕加索笔下的抽象画,没有主题,或者有主题,也不能理解。微风起处,这种鬼魅一样的形状更加鬼神般深不可测。哗哗的风声,吹入耳鼓,才恍然明白,到底缺少了什么?
原来,这宁静的夏夜,缺少了蝉鸣,缺少了蛙声。
月影,树影,蝉鸣,蛙声,燥热,烦闷,家乡的夏夜,本就是缺一不可的。
是呀,从儿时起,直到而立直到不惑,多少个夏夜,耳边充斥着那不歇的蛙声,不停的虫鸣。记忆中熟悉的虫鸣蛙声,现在竟然不可与闻了。
我的家乡是东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巍巍的长白山余脉,辽阔的东北平原边上。自古以来就是山青水秀人杰地灵。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住在泥草房里。我家在村子中间,一条小河从遥远的北山发源,一路逶迤南来,尽管源远流长,却并不波澜壮阔,只是蜿蜒而流,即使流到我家门前,也只是细流罢了。细到有力气的农民,两锹土就能把水憋住。小到一两岁的孩子,也能蹒跚而过,不会有生命危险。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小小的河流,顺流而下,也直接接上了下游水库的流水。水库在村子的西边,隔着人家有五百米左右。从春到冬,一条水流不断。水流的下游,就连接了从北山流出的小河。两条水流的交汇处,就在小村前方一二百米的地方。水库下来的流里,常有小鱼小虾游来游去。有一些小鱼小虾逆流而上,游到了我家门前,以至于两岁大的弟弟,夏天里一个人蹲在门口,就能捉到几条小鱼,几只小虾。当然也有滑溜溜的泥鳅,不过小弟弟是抓不住的,就连我也不能抓住它们。
因为我有自己的理想,门前的小河已经不能满足我闯荡江湖的愿望了。那时的愿望就是跟一些比我大的男孩子,去稻田里,去小河边捉青蛙玩。不管是炎热的午后,还是炽热的中午。我们都光着膀子,满身流着汗。身上晒得黑黝黝的,那是一种健康的黑色,黑得发紫。那是长年在太阳下进行日光浴的结果。如果是大人,就会是一种紫铜色,黑得发光发亮。那些大孩子们真有本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铁丝,把一端磨得溜尖锃亮,特别锋利的样子。再找一根木棒,把铁丝尖向外,插在木棒上,就做成了红缨枪的形状。他们每人一根,排成队伍,昂着头挺着胸大步流星地向村外的小河走去。
那也是真的小河。不过比起我家门前的小河来,可不知大了多少倍。看着他们英姿勃发地走在前面,我们几个小一点的男孩子,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他们后边。那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说我们小,不喜欢和我们起玩。就像我们不喜欢和小我两岁的弟弟一起玩一样。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办法。那就是一旦我们跟着他们出了村子,他们才发现我们跟着,他们就不管去哪里,也都会乖乖地带上我们的。这时想来,也许是一种朴素的互相关心互相照顾的原始情结吧。正如我们以后一样关照比我们小两岁的孩子。
大太阳下,我们一溜八九个光溜溜的孩子。猫着腰走在小河低矮的河岸上,我们几个当然是走在最后面的,一面走还一面被前面的大孩子用手指放在嘴边来告诫“嘘嘘”。可是由于岸上的野草不时的撩拨着我们赤裸裸的小腿肚子还有脸蛋,我们总是忍不住会发出大惊小怪的叫喊声。大孩子们就会回头,做一个恶狠狠的表情,来责怪我们。因为只要有一点声音,堤岸上草稞里的青蛙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河里,不断发出“扑通扑通”的跳水声。
跳水的声音越多,我们就越佩服这些大孩子们,认为他们连青蛙呆在哪里休息都知道,他们真的很了不起。而我们这些小毛孩子,也真的是小毛孩子,竟然什么都不知道。等到后来我们才知道,岸上的这些青蛙,并不在他们的目标之内。他们要去一个深深的大水泡子。那个大水泡深得很,也清得很。深得就连个头最大的二狗子两个接起来,也会被淹没的。水泡的岸边依旧是一簇一簇茂密的野草。青蛙们依旧是躲在草丛里“呱呱呱呱”地叫着。这时,二狗子他们开始单独行动了。我们被告诫乖乖地呆在原处,不许出声不许动。否则的话,他们指了指深深的水泡子。
我们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二狗子们低声敛气,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小心翼翼地绕过岸边的小柳树,绕过高高的蒲棒草,手里捏着那根尖尖的铁丝做成的蛤蟆钎子——那是专门用来钎青蛙的。你看,一只青蛙被惊吓了,如一个高超的跳水冠军,不管从哪个方位,都能一下子蹿出来,钻进水中。潜伏在水下的烂草里,那优雅的姿态和娴熟的动作,就连世界上最优秀的跳水运动员,也是做不到的。
它们是自然界天生的跳水冠军。连一丝丝水花都没有惊起,它们已悄然入水,很快寻找一个地方潜伏起来。只是在潜入隐蔽区域时,才稍稍弄浑一点水底的灰尘。不过片刻,那丝丝灰尘,也悄然不见。可是就在青蛙们自以为安全的水底,二狗子们的蛤蟆钎子,却像他们伸长了的手臂一样,悄悄接近了它们。在水中,二狗子们也很精明,钎子悄悄潜入水底,慢慢地,慢慢地,一点点接近了青蛙潜伏的地方,然后猛然用力一刺,那只潜伏的青蛙就会被锋利的钎子刺中前腿或者后腿,血淋淋地被串在钎子上带出水面。不过,这样的成功率太低了。以青蛙们的灵动非常,以二狗子们的笨拙异常,这样的成功率,连百分之十也达不到。多数情况是等二狗子们刚一用力,青蛙们就警觉地游出来,向更深的地方潜去。
玩了一会,毕竟太热了,大家就排着队走回家去。一路上走过的地方,又有一些青蛙“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这也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大家都会躲在树的荫影里走,有时候甚至会躲在路边的玉米秆下,躲避火辣辣的太阳。耳边的蝉鸣,更加突出了夏日午后的燥热。而那些被我们骚扰过的青蛙,一如既往地在我们身后“呱呱呱呱”叫着,好像在逗弄我们,又好像是在嘲笑我们的无能。那阵阵的蛙声,为这夏日的午后,平添了一种独特的神韵。
午后的蛙声,更是家乡一道最亮丽的风景线。那时还不懂辛弃疾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丰收喜悦;也不懂赵师秀“黄梅时节家家雨,春草池塘处处蛙”的闲情逸致;更没有吴融“稚圭伦鉴未精通,只把蛙声鼓吹同”的高雅兴致。长大后才知道齐白石晚年曾以“蛙声十里出山泉”为题作画,是作家老舍为他出的题目,取自清人查慎行的诗句。这是一个难题,画笔如何描绘蛙声,而且是“蛙声十里”。白石老人不愧为大师,用很简洁巧妙的构思,完成了这个命题,他画了一条流动的山泉,水中只有几条活泼的小蝌蚪顺流而下,留给读者幽远阔大的想象空间。
只知道那时的水稻,完全是不用农药的,地里的几只小虫子,还不够青蛙们大快朵颐呢?何必大材小用地使用农药?
现如今,水稻的产量在不断提高。水稻的病虫害也完全依靠这些剧毒的农药。过量的化肥和农药使稻田里的水,完全变质,这些昔日活灵活现的青蛙王子,这些当日的植物医生——青蛙——也不知道隐居到哪里去了?难道真的如童话里说的,青蛙王子都去和公主们约会去了?那又去了哪里?是怎样去的呢?是不是等到我们的孩子学习蛙声时,还要老师们费尽周折旁征博引地来说明什么是蛙声呢?
在这个夏夜的梦中,我梦见一片灿烂的池塘,池塘的水清澈见底,数不尽的青蛙在池塘里嬉戏,还有一些孩子在池塘里游泳,激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可是青蛙们不害怕,偶而还会不自觉地跳到孩子们的身上来。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很甜。
作者简介:臧安民,吉林省东丰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