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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葛兰飘香
文/尹江涛
“隐隐清香不见花,婆娑绿影一枝斜。”黄葛兰开出的花朵,有如一个妩媚的女子,静静地躲在翠云般的叶片下,不经意地从枝节处探出一段身影,洁白而又清灵。
每进入初夏的开花季节,集市上总会遇见一些花农,挽着一个编织细密的竹篮,用一块湿润的毛巾覆盖了约莫半篮子花朵,走街串巷售卖。竹篮的边沿插上一枝剔尽了叶子的小竹丫,挑上数挂用白细棉线穿成的花串。人还未走近,一阵淡雅的清香先扑面而来。
那些成串的花朵,常被爱美的人挂在衬衣或者T恤的纽扣上缀饰自己。但失去了母体的润泽,在初夏阳光热辣辣的烘焙下,那些花朵会迅速萎蔫下去,直至干瘪而枯黄。每当看到这些干黄了的花被随地丢弃,我就有些怀念它们清晨时水灵的模样来。或想,如果她一直都在树上自开自谢,虽然也会渐渐枯萎,但是至少不会干黄如斯。
能拥有一株属于自己的黄葛兰树的愿望就逐渐强烈了起来,乃至达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步。然而黄葛兰的种子几乎难以觅见,如何能找到一棵栽种在自家院子里就成了一个难题。
所幸道听途说到了一种称之为“包根”的移植方法。说来也简单,选一节适中的枝桠,在枝干上剥去约食指长的一段树皮,用一些松软透气的泥土浸得湿润后,把没有树皮的部分敷裹成团,再缠上几圈轻薄的塑料薄膜防止水分蒸发。一个多两个月后,剥去了树皮的地方就会长出白根。等及根长得褐壮,再截下整株枝桠重新栽种即可。
邻居家就有一棵长势正壮的黄葛兰。在征得主人家的同意后,我便迫不及待地行动了起来。然而我对这些花卉艺术也不甚了解,仅能凭一己想象毛糙地操作。进行起来倒也快,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大功告成。但接下来的日子便开始惶惶起来,一是怕听闻来的信息并不可靠,二来也担心那株枝桠嫌弃我的手艺粗糙而不肯如我所愿。于是稍一有空,我便会忍不住去端望片刻,恨不得那团薄膜里立刻就像从魔术师嘴里吐出的彩带一样,源源不断地伸出触须般的根来,因此也常被邻居讥笑“心急想吃热豆腐”。
那枝桠总算没有显现出要枯萎下来的迹象,渐渐地还开始看见薄膜内的泥土里探出一些毛茸茸的白根来。至此心里才释然下来,喜悦也一天胜过一天。
当根转成褐色,在薄膜内盘曲交错、很是茁壮的时候,就可以移植了。移植下来的枝桠,就是一棵新的树苗,浇水、施肥等悉心的照料当然是少不了的。蹲在半腰高的树苗前爱怜地看着她,也成了我消闲时的一种乐趣。眼见她一天天地拔高、伸展,就幻想着有那么一天,从她叶柄和枝干的交节处,突然吐出一朵洁白的花朵来。
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昔日的树苗几乎长成了大树,足有两个我那么高,却一直不见她吐出任何芬芳,心里的喜悦和希冀也逐渐被失落和讶异代替。
其时村子里来了一位外村的花农,承包了多家的土地种植花卉和景木。每当我从路边走过的时候,都能看见里面琳琅满目的树木和花卉之间,夹杂有很多幼小的黄葛兰树苗。她们的模样大抵也如我那株刚移植下来的树苗一样,高不及腰。但不同的是,每逢开花季节,她们都会或多或少地从尚且稀疏的叶片间冒出一些花苞来,有三五朵的,也有七八朵的。即使是最为弱小的树苗,至少也会有一两朵悄然而立。
回家再看看自己苦盼了三年的大树,却只是一味地生长和茂盛,心里的讶异更加浓厚。于是借着晚饭后散步的工夫,我装着参观的样子走进花圃。花农是个四十岁多岁的汉子,正在花树间弯腰为一株树苗修剪枝丫。听见我的脚步声,汉子停下了手里的忙活,回头看向我,——却是一张黑红的脸,透着农人日晒雨淋的沧桑痕迹和特有憨厚。我连忙招呼:“师傅你好,圃子侍弄的不错呢。我参观参观可以吗?”
“嘿嘿嘿,欢迎呢。哪有什么好,也就是求个生活而已。你坐?”汉子一边谦逊地回应着我,一边起身便准备去搬凳子。
“师傅你别客气,我就看看,我就看看。你忙你的。”我婉谢了汉子的热情,顺势掏出烟递上。汉子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放下剪子,双手在衣角上一阵胡乱搓拭,这才接过。
在闲聊中得知汉子来自镇外的一个山区村落,年轻时一直在家耕地种田,过着传统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早年父母尚健,儿女也年幼,地里有父母搭手一起耕作,虽说辛劳,温饱倒也无虞。可是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和进步,各种生活需求日益提高,家庭开支更是随着儿女读书年级的增高而跨越式地增长,家境便开始捉襟见肘起来。而父母也年事渐高,家里农活的重担逐渐倾斜到他和妻子身上,便越发力不从心起来。
窘则谋变。在经过打工、养殖、做小生意等多番尝试后,汉子最终选择了花木种植,毕竟自己最熟悉的还是土地。经过几年的学习和摸索,几经波折,总算摆脱了技术、经验和资金上的困境,也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户,算是有了一些小成。但山区的地势以及道路局限太多,已经不再适应当前的培植要求,便一咬牙走出山外,到我们村承包了二十余亩土地,把原本种在山丘的花木都搬迁了过来。
“这些树苗已经被人预定了一半多,剩下的搭配上其他花卉和盆栽,每天拉到集市上多少也能销出一些。”汉子环视那些黄葛兰树苗以及小砖屋周围栽着各种花卉的坛坛罐罐时,眼睛也随着夕照的余晖一起闪烁光芒。
对于当前的规模,汉子显然已经知足,“再多精力就不够了,毕竟家里还有土地要种下去,婆娘一个人在家操持,又是老又是小的也照顾不过来。”他甚至还指了指一棵高大的树子幽默了一把:“就像有些树子,过于高大了反而容易被风吹折。”
我顺着汉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棵大树的一些丫枝上竟零星地开着一些黄葛兰的花朵,主干和树叶却和黄葛兰大为迥异,便好奇地问道:“师傅,这是什么树呀?”
“呵呵,这是玉兰树。”
我不禁汗颜。说真的,玉兰花我见过,却还从来没有见过玉兰树长什么样子,今天倒是见识了。
“可我看那上面开的花好像黄葛兰?”
“是的,嫁接的。”汉子倒也爽直,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又补充说:“黄葛兰没有在玉兰树上嫁接过是很难开花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期盼了三年之久,我那棵树子却总是不开花,原来是有这么一个诀窍在其中,还真是隔行如隔山呐。
从此我更加喜爱黄葛兰。虽然有人说,无论这黄葛兰花朵如何香美,也不过是攀附了玉兰的高枝、汲取了玉兰的优质,但我却不以为然。她须得从一粒禾芽开始就脱离母体,历经切肤之痛、束缚之苦,才得以获取一个新生的机会;须得在一个新的处境里以脆弱如婴儿的身躯,历经深秋的萧瑟、寒冬的凛冽,才得以在春风里裂苞吐芽。及至树形已成,还得再承受一次断骨之疼,最后才能长成一棵真正能开花的黄葛兰。在这个过程中,需要多大的坚韧和顽强去承受那些艰难和磨砺?
生活何尝不是如此?就像移居而来的花农,我们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段抛亲别友、离开故土的经历,或者求学,或者工作,又或者迫于生计。每一次的离别无异是一次切肤之痛的嫁接,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历经一层层风沙和雪雨,承载一道道考验和磨砺,直至重新扎根发芽,直至继续开枝散叶,直至最后结朵开花,让生活弥漫芳香。
而黄葛兰开出的花朵,花姿妩媚之极,花香清纯之至,偏偏只愿躲在叶柄和枝干的交节处,被层层绿叶覆盖,不肯张扬。
最初移植的那棵不开花的黄葛兰,我一直不忍铲去。后来我离开家乡外出谋生,才因为家中数次修整院坝而在搬移中逐渐枯亡。背井离乡、从事了三十余年建筑工后退休在家的父亲又从花农那里买回一棵栽在院子里,如今也已高过房顶。每到开花期,满树的花朵躲在浓荫下竞相绽放。一旦有风吹过,洁白的花瓣就连着醉人的清香一起,四下飘散。

作者简介:尹江涛,48岁,中共党员,中国电建四川工程有限公司职工,乐山市五通桥作家协会会员,四川散文诗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诗世界》《渤海风》《青年文学家》《四川诗人》《三江都市报》《神州文学》等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