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一语成谶，一场大梦东流水
乌以强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却不同史湘云分崩，有趣）。次日又与宝钗看。宝钗看其词（出自宝钗目中，正是大关键处）: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看此一曲,试思作者当日发愿不作此书,却立意要作传奇，则又不知有如何词曲矣。）看毕，又看那偈语，又笑道:“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次方是大彻大悟之语，非薛宝钗不能谈及）。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 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可见林黛玉，心七窍玲珑。）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去年贫，无立锥；今年贫，锥也无。其理一也）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dui>米（用得妥当之极!），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总写薛宝钗博学宏览；林黛玉聪慧灵智）。今儿这偈语，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这句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她们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来她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前以《庄子》为引，故偶 续之。游龙不测之笔）。”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丁。”说着，四人仍复如旧（抹去，“心静难”三字不谬）。忽然人报，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你们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个进去。四人听说忙出去，至贾母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专为灯谜而制，上面已有一个，众人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又下谕道:“众小姐猜着了，不要说出来，每人只暗暗地写在纸上，一齐封进宫去，娘娘自验是否。”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就猜着了（故意不说，说尽了，就天下没有文章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此处写出探春，后文方不突然，正是草蛇灰线） 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地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前面有两次禅机，有猜灯谜，前铺后陈，就像流水，一浪推着一浪，一浪吞着一浪），一齐各揣心机（“各揣心机”：好），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太监去了，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交错有法：迎春、贾环也。）小姐们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说着，也将写的拿出来。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乱说猜着了。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破竹如帚，以净茶具，二物极微极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顽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一句见性情）。且又听太监说:“三爷说的这个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众人听了，都来看他作的什么，写道是: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可发一笑，真环哥之谜）。
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亏他想得出） 太监记了，领茶而去（“领茶而去”：多么简洁）。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乐，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设于当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地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叙述概述，精致）。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承欢取乐”：恰当）。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上面贾母、贾政、宝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又一席，迎、探、惜三个又一席。地下婆娘丫环站满（一句话，写出满满的景致）。李宫裁、王熙凤二人在里间又一席(细致)。贾政因不见贾兰,便问:“怎么不见兰哥?”（可以看出贾珍极爱贾兰 ）地下婆娘忙进里间问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婆娘回覆了贾政。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贾政忙遣贾环与两个婆娘将贾兰唤来。贾母命他在身傍坐了，抓果品与他吃。大家说笑取乐。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便惟有唯唯而已（贾宝玉性情顽撒，却极敬父母长辈）。馀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语（林黛玉不予别人言，却只有爱与贾宝玉多言）。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好一个“坦然自若”，写尽薛宝钗如玉也）。 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亦知因贾政一人所致之故（补明贾母也是侯门千斤小姐），酒过三巡，便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亦知贾母之意，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姊妹兄弟取乐的。贾政忙陪笑道:“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催人泪下） 贾母笑道:“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贾母道:“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贾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乱猜别的，罚了许多东西;然后方猜着，也得了贾母的东西。（绕着写，才有趣）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好极!是贾政之谜）。——打一用物。说毕，便悄悄地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地告诉了贾母。贾母想了想(太君身分，神情毕现)，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顽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头一个写道是: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上元节，如何做出此等晦气文字。《红楼梦》从开头，就暗示惨败的结局，缺少了青春的起伏，这是一个大缺点。人们惋惜盛开的花朵凋谢，从来不会惋惜残花败柳的凋谢。这个道理更加适合于文学艺术。）贾政道:“这是炮竹吓。”宝玉答道:“是。”贾政又看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暴露了主题，等于作者直接站出来说话，这是小说的一大忌讳）。 贾政道:“是算盘。”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价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此探春远嫁之谶 。这一段描写，是曹翁的一大败笔：不合时宜）。 贾政道:“这是风筝。”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
作家简介：乌以强，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人。是第十八届“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评委。曾获山东省泰山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中国首届网络文学大奖赛特别大奖等。主要作品有《车站》《怀念母亲》《乡党委书记》《三棵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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茌平文苑 第058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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