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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栏犹忆旧江东》
沈龙石/文



附:黄朴《虎渡桥记》
漳之北溪,源发临汀,循两山而东,众流赴之,汇于虎渡,南入于海。渡当溪海之交,飘风时至,篙师难之。旧有飞桥联艘以济,摇荡掀簸,过者凛容。腐黑挠摧,疲于数易。嘉定甲戌七年(1214年),郡侯宗正少卿庄公夏更治之,垒石为址,舆梁其上而亭焉。后二十四年,嘉熙改元(1237年),桥圮于火毁。今礼部侍郎侍讲李公韶以集英修撰来守是邦,闻之蹙然曰:“是南北往来一都会,其议所以经理之。”有建议者曰:“梁用木而屋之非计也。今易以石,毋屋焉则善矣。”时郡无盖藏,议几寝。公乃辍私帑又蠲南山招提非时科敛,俾出万缗以相斯役,闻者胥劝。郡人陈君正义、佛者廷濬与其徒净音、德垕、师照、法耸奉命惟谨,南走交广,北适兴泉,露宿风餐,求诸施者。会乡大夫颜公颐仲持节八桂、庄公嗣子梦说贰郡五羊,捐赀佐之,更造如前。计其长三千尺,址高百尺,酾水一十五道,梁之跨于址者五十有八,长八十尺,广博皆六尺有奇。东西结亭以憩往来者,靡钱楮三十万缗,经始于戊戌(嘉熙二年、1238年)二月,其告成则辛丑(淳祐元年、1241年)三月也。是岁予被命守漳,获踵后尘,别公里第,公念桥事不置,俾余记之,曰:“余将指南越,桥方庀工,轻舸绝江,进寸退尺,眩目怵心,大类扶胥、黄木间,今兹入境,乐其有成,屏车从桥,凭高眺远,樵歌牧吹,相属于道。风景之夷广,波涛之激壮,鸟兽之鸣号,鼋鱼之出没,献奇呈怪,如在几席之侧,诚一方伟观也。”嗟夫!临不测之渊,兴未必可成之役,工夥费广,财殚廪绝,世之能臣才吏,猝未易集;就使能之,其骇民听岂少哉!公恳恻至诚,未尝疾言遽色,一乡善士,咸乐奔走,竟成公志。余乃知自用之智浅,资人之功深也。方斯役未就,支海之桥,填渊跨壑,雄伟弘壮,孰若清源万安之石?昔梅溪王公赋万安也,尝有山川人物两奇之叹,以此较彼,殆似过之。余乃知立事惟人,今人未必不古若也。公自漳归,杜门扫轨,若将终身,诏强起,公方将当大任,决大议,推是心以往,岂特一桥之利济哉?若夫护桥有田,主田有僧,勿为势攘,勿为计取,有庄公记文在。

《千年书声》
沈龙石/文
一座书院,创办至今已历一千三百多年,是中国最早的书院。然而这书院既不在名山胜川,也不在繁华都市,它悄悄地隐藏在芗城北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我和朋友造访它的时候,恰是深秋,阳光暖暖地照着大地。我们驱车半个多小时,在距浦南镇区2公里处的九龙江畔找到松洲村。从村口往里走,一会儿便看见高台上一堵白色的围墙,中间开一大门,门上悬挂着“松洲书院”的扁额。拾级而入,看得出是典型的三进格局。前二进已经倒塌消失,一些狮、鼓、柱、础等唐代石雕散落其间。中殿的石台基上建有一间“威惠庙”,供奉“开漳圣王”陈元光。后面是新修缮的讲堂,两侧庑廊尚存房屋数间,有的屋顶开有天窗,窗明几净,确实是读书学习的好地方。整座书院规模宏大,气势雄伟。

同行的小谢说;“没想到这么普通的地方,竟然隐藏这么一个宝贝。”
我笑着告诉他,风水轮流转,现在普通的地方也有不普通的时候。
唐代的九龙江没有堤岸遮眼,站在松洲书院的门口,一眼便看见江水滔滔的北溪,水上船来船往,往北直达龙岩漳平,往南流经江东入海。交通运输依赖水运的时代,松洲处于通津要道上。陈元光在漳州地界设置四个边境巡逻行台,松洲为其中之一,称“松洲堡”。这一防区沿九龙江北溪上溯到龙岩,沿途险要关隘均有部队驻守。
唐高宗总章二年(669),诏命陈政为岭南行军总管,率领府兵3600名入闽平定“蛮獠”啸乱。唐军初到打了几个胜仗,后来寡不敌众,退守今华安九龙山,且耕且守,等待援军。朝廷接到军情急报,命陈政二位兄长陈敏、陈敷率58姓中原子弟赴闽驰援,时年75岁的陈政母亲魏太夫人随军南下。半路上陈敏、陈敷兄弟俩相继病逝,魏夫人强忍失子之痛,挂帅领军,日夜兼程,赶到九龙山会师,重振旗鼓主动出击,敌人望风而逃。于是唐军出九龙山,进抵浦南,在松洲一带驻扎下来,休整补充军需。之后继续向南进发,抵达绥安地界,在盘陀岭打了大胜仗,挥师进入云霄,在漳江之滨安营扎寨,屯田自给。可见,松洲一带是陈政军队入闽后最早建立的根据地,首个“解放区”。

陈政因积劳成疾逝世后,儿子陈元光接任,继续平息寇乱。从669年入闽,经过十多年的征战,闽南地区渐渐安定下来。这时陈元光上书朝廷,奏请在泉州、潮州之间建置州县。垂拱二年(686),朝廷诏准设立漳州,辖绥安、怀恩二县,陈元光为第一任刺史(州最高行政长官)。初创时期的漳州,山高林密,地广人稀,土著居民靠狩猎和刀耕火种为生,农业生产处于原始状态。陈元光将耕地分给山民,鼓励开荒,免征税赋徭役,同时兴修水利,传播中原先进的耕作技术,支持晒盐、造船、制陶、织染等手工业生产,大力发展经济。
经济发展并不能保证长治久安。陈元光认为,要使社会和谐安定,关键在教化,在民心风气,不能只靠兵威。他在呈奏朝廷的《请建州县表》提出,这里地方政权久废,学校不兴,民风鄙陋,而“兵革徒威于外,礼让乃格其心”,所以“其本则在创州县,其要则在兴庠序(学校)”。陈元光心中,教育不只是读书识字、登第为官,它肩负着明人伦、施教化的重任,是社会长治久安的根本保证。他设置“文学”一职,专管教育。在《示珦》诗中,他希望儿子“载笔沿儒习,持弓缵祖风”“日阅书开士,星言驾劝农”,崇文尚武,耕读为重。他自己以身作则,在戎马倥偬中坚持用诗歌记录日常点滴,后结为《龙湖集》,存诗53首。
陈珦不负父亲重望。他自幼聪明好学,在军营随父亲助手许天正学习文化,年16岁于唐万岁通天元年(696)明经及第,官授翰林院承旨学士。景龙二年(708),龙溪县令席宏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邀请他回乡筹建书院。陈珦接信后便找了个借口辞去官职,告别工作生活了12年的首都,回到漳州创办松洲书院。
景云二年(711)十月初五日,陈元光在大峙原与来袭的“蛮獠”作战时以身殉职。陈珦继任漳州刺史,率部歼灭残余势力。他任职27年,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得到休养生息,社会趋于和谐安定。开元二十五年(737),时年57岁的陈珦辞去“市长”职务,回到松洲书院,继续聚徒授课,直到62岁生病去世。陈珦不愧为漳州教育的奠基者,也是漳州第一位教育家。

陈珦主持松洲书院130年后,漳州出了第一位进士周匡物,他的哥哥周匡业在他之前已经明经及第,因此人们把他们读书的地方天成山改称“双第山”,即今天龙海区双第华侨农场。明宣德五年(1430),长泰人林震高中状元,官授翰林院修撰。从松洲书院创办到清朝废除科举,漳州考上进士者八、九百人,世无仕者的断发纹身之地,逐步成为海滨邹鲁。
历史的风烟散尽,告别了刀光剑影。如今的松洲村,象一个见过世面的老人,退居幕后,偏居一隅。千年的书院、繁华落尽,庄重苍凉。讲堂里一排排桌椅默默地肃立着,悄无声息,但我分明看到身着唐装的先生,领着一群稚嫩的学童,高声朗读,书声琅琅,这声音穿越千年,在我的耳边回响。
公元708年,也是这样的秋天,太阳暖洋洋的,松洲书院传出阵阵读书声,过往行人驻足仰望,目光里满是新奇。

《埭美古厝》
沈龙石/文
第一次踏访龙海埭美村,是陪市文化局专家考察闽系红砖建筑。
沿着沈海高速到东园出口,穿过大片大片的田园,经过几座小桥,汽车便稳稳地停在埭美村头的古榕下。下车一看,几百座古厝连成一片,纵横排列整齐,一式的白墙红瓦,一律的硬山式曲线燕尾脊,远远望去好象一行行凌空欲飞的翅膀。透过层层屋脊,可以看到远方天际连绵起伏的黛色山峰。环绕全村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如柔柔的绿色飘带把村庄拥在怀里。满眼水乡风光,一派祥和安宁。

走进村里,宽敞明亮。每家房前屋后是宽阔的砖埕,既是通道,又是农事和活动的场地。每座房屋的两侧都开有边门,各家的边门对着边门,中间仅隔一米多宽,下雨天如果每家的边门都打开,跑遍全村不用打伞也不会淋湿。村里最老的房子据说是明代的建筑,其余建于不同的时期,也就是说,几百年来,埭美村民遵循祖宗遗训,新建或翻修大体保持原有的格局和风貌,整齐划一,四通八达,一张蓝图数百年,一个规划管到底。我们常常赞叹欧美城市建设的规划理念,而埭美,在这方面毫不逊色。

随意走入某一家,大多是两进隔着天井的格局,厅堂上供奉着祖先,厢房住人或放农具,前屋是吃饭的地方,灶台上炊烟袅袅,天井上方的蓝天云卷云舒。村里有许多古榕树,其中一棵跨河古榕已有三百多年的岁数。榕树旁往往是庙宇或祠堂。村里现有两座祠堂,一前一后。后祠堂在村中,名“追远堂”,奉祀埭美始祖,有一副楹联“鹿山献瑞勤读鱼可跃龙门,芝草呈祥乐耕民仍耀祖德”,昭示埭美村耕读传家、崇德重教的家风民俗。前祠堂在村北边,始建于明末清初,木雕、砖雕、泥塑等保存较为完整,其中“苏彩”与“斗拱”更是精品。祠堂临近小河,望着远处的笔架山,风光旖旎,如诗如画。村民很自豪地告诉我们,他们是“陈北溪”的后人。陈北溪即陈淳,宋朝著名的理学家朱熹的门生,漳州人,因居九龙江北溪,世称“北溪先生”,著有《北溪全集》,被收入《四库全书》。《宋史》有其传记,说他:“居乡不沽名徇俗,恬然退守,若无闻焉。然名播天下,世虽不用,而忧时论事,感慨动人,郡守以下皆礼重之,时造其庐而请焉。”陈淳的后人陈仕进于明景泰元年(1450)到埭美定居,至今已有五百六十多年的历史。祠堂前现存四个古时立旗杆的遗迹,据说他们的祖先曾官至朝廷御史。听了村民的介绍,我们提出找个大户人家的大厝看看。他们说,这里各家的屋子都差不多,大小差不多,格局差不多,民风淳朴,富不炫耀

来到祠堂前的小河边,只见简易的码头上泊着几只小船,河两岸是绿油油的庄稼。同行的乡镇干部指着远处说:“堤岸那边是九龙江南溪,从这里乘船可以直达厦门,因为地理位置优越,前来洽谈开发旅游的客商不少,但我们不能随便答应。没有完善的规划和可行方案,胡乱折腾,一定会破坏这块风水宝地。目前我们先做好保护、规划和古村文化的收集整理,未来我们要把埭美建成山明水秀、宜居宜业的美丽乡村。”
我听了很受鼓舞。这些年全国各地拆了许多古建筑,其中有些是不该拆除的文化遗产。像埭美这样的古村落,目前在别的地方已难觅踪影。我们不能为了开发肆意破坏这片青山绿水,毁灭这些从历史的风烟中走来,镌刻着民族文化符号的苍桑的容颜。我想如果我们做的是错误的事,不做就是好事。如果我们走错了方向,停下来原地不动等于进步。
时近中午,日挂中天,阳光照耀着一片片红瓦白墙,清新而又明快。我们完成了考察任务,与镇村干部一一道别,上车离开埭美。车子启动,我又一次抬头看了看这一行行红砖古厝,这些朴实敦厚、平静安祥的熟悉面容,心里觉得欣慰,也充满着期待。

《怀念池上》
沈龙石/文
这趟台湾之行,我们在台东的池上乡逗留了一天,住了一个晚上。
住的是民宿,叫“贤情民宿”,一栋高低错落的三层楼房,遗世独立般座落在绿油油的田野上。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讲台湾腔的闽南话和普通话,慢声细语,笑吟吟的温和亲切。我们一行四人,到的时候是晚上,安顿之后,女主人为我们端上清淡的家常饭菜,因为是闽南风味,大家一下子忘了出门在外,不知不觉回到家中。
清晨起床,穿衣盥洗后下楼来到屋外的草坪上。抬头一看,一望无垠的稻田映入眼帘。早春二月,新播的秧苗生机勃勃,灌溉过的稻田水平如镜,在天光云影下变幻着不同的图案。远处群山环抱,一溜溜白云慵懒地窝在山腰上。一道水渠从草坪旁边流过,一直流向远方的田野,水清见底,潺潺有声。我在草坪的藤椅上坐下,置身于蓝天绿野之间,心胸开阔,百虑俱消。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眺望远山,极目天际。或许是平日里穿行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目光所及难有如此深远的视野,此时脑海中突然冒出久违的宋词名句:“山抹微云,天粘衰草。”一个“抹”一个“粘”,形象逼真,意境优美。我想作者一定如我现在这般,有点时间,找点空闲,极目远眺,才有这美妙的感觉。古人对于四时变化、人事命运有时间深刻体悟,有心境捕捉灵感,他们关心一棵树的成长、一朵花的盛开,“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浓缩成诗句,便是体察入微的至理名言。现代人生活在城市,车水马龙中关注的是红绿灯的变化,争分夺秒,无暇顾及身边的花花草草和风风雨雨。像我今天这样坐着远观天地,心随白云,思绪随风飘散,既难得又奢侈。

正胡思乱想中,同伴叫吃饭,于是依依不舍地起身进屋,到餐厅吃饭。
早饭后游大坡池,路不远,一刻钟功夫就到了。只见群山绿野的怀抱中,一大片白茫茫的湖水静谧安详。湖岸生长着许多水生植物,一群水鸟在湖面上悠游休憩。沿湖的小路上有观光的游客、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妇女、健身的老人,神色轻松,平和温馨。大坡池是花东纵谷地壳运动中形成的天然湖泊,“池上”便因此而得名。这个座落于花东纵谷中部偏南的小镇,东边是海岸山脉,西边是中央山脉,山多水众,境内就有龙泉溪、大姑峦溪、卑南溪等河流,水源充足,加上土地肥沃和气侯适宜,这片冲积平原特别适合水稻生长,生产的“池上大米”品质优良,远近闻名。

池上大米的出名,“池上便当”功不可没。池上米品质上佳,但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时代,池上米和池上宝地一样,躲在深闺人不识。直到花东铁路建成通车后,池上人用池上米制作盒饭,也就是便当,卖给火车上南来北往的旅客,池上米才随着池上便当扬名宝岛。池上便当大受欢迎的原因,首先是优质的池上米,池上米有着独特的米香和口感。再者用木盒包装,木盒吸水透气,饭菜不变味。盒饭的菜品丰富,有卤肉、腊肠、油炸鱼虾、鸡蛋、青菜等多种搭配,供客人选择。早期长途火车上供应有限,所以一经推出,便成为明星宠儿。我们参观了镇上的“池上便当博物馆”,看了“历史文化区”“农田农具区”“池上饭包区”等几个展示区,对池上有了更深的了解。
优质的池上米如今已名声在外,漂洋过海,它富了一方百姓,也让更多人认识池上。这一方远离喧嚣、偏居一隅的花东小镇,有着纯朴的民风和自然的田园风光,很容易让人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台湾回来,倏忽已过半年。岁月无情,年初台湾之行的许多记忆正悄悄淡化,而池上的印象却越来越清晰。很想有机会重回池上,对着稻田和远山发发呆。
作者简介
沈龙石,书法家、篆刻家、散文家,中共漳州市委宣传部一级调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