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41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章 治与乱(大河治理)(四)
洪 流
1938 年 6 月 9 日上午 9 时,中牟县黄河岸边一个村庄的张姓农人正在拉着碌碡碾压最先收获的小麦,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轰响。说它熟悉是常居河边,对于洪水到来之前的动静早习以为常,但那都是暴雨突至或是经长期淫雨连绵或乡公所早已敲锣打钟屡屡告诫躲避洪水之后的事。今天,晴空万里,之前也没有大雨也没有政府一声告诫,怎么回事呢?
确乎大水动静。确实越来越像,越来越大。懵怔中,他拉在背上的碌碡绳已耷拉在地,将信将疑中,背绳已撂至场院,眼神求援似的投向老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进屋掀开了盛面食的蒲囤—洪水到来,金银细软可以一弃了之,填肚充饥的干粮却不能不带。而在这时,坐树荫里正缝补苇笠的老伴似乎也觉出了异样,一脸困惑地望着他,那神情分明是青天白日的,大水可是从天而降?
还没等醒过神来,远处村庄呼天抢地的哭喊也在隆隆水声中凄厉传来,转眼间,水头已漫着院墙扑来,他一把拽过平时洗衣服的木盆,把正在场院边与小驴驹嬉戏的孩童按进去,又赶紧跑进灶屋,从锅里掏出几个还没出锅但也有八成熟的馒头,塞进木盆,这时,洪水已没腰而过……就像多少年之前的汤阴县岳家庄,岳飞和母亲跳进一个花缸内才得以逃生。
多少年之后,因一个及时的木盆随波逐流而最终获救的这一场大水的幸存者忆及往事,已没了那时的惊悸,好像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对于这场灾难,《豫省灾况纪实》说:泛区居民因事前毫无闻知,猝不及防,堤防骤溃,洪流踵至,财物田庐,悉付流水……其悲骇惨痛之状,实有未忍溯想。间有攀树登屋,浮木乘舟,以侥幸不死,因而仅保余生,大都缺衣乏食……九死一生……
如果说大多河患系出于洪灾面前人力所难抗的天灾,此次河患却是人工,是在肆行无忌的入侵者面前,所谓保家卫国的无奈之举。
或者说悲壮决绝之举。
1938年初夏,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刻。5月12日,以精锐、快速著称的日军土肥原师团,从河南濮阳强渡黄河,很快攻陷菏泽、郓城,接着占领火车站,切断陇海铁路线,逐步形成对徐州的合围之势。日军目的明确:
集合南北两路兵力,夺取中原,进而占领武汉。
5月19日,徐州失守;
5月29日,商丘沦陷。
此刻,在静寂如随时就可以爆炸的武昌珞珈山寓所,一幅巨型军事挂图前,身着青绸长衫的国民军总司令蒋中正脸色铁青,忧心如焚。
奋战鲁西的国军师长李必蕃以身殉国,弃守兰封的第八十八师师长龙慕韩刚刚被他枪毙,可这一切,都似乎无法阻止土肥原师团意欲对开封、郑州一带十几万国军的球心包围,倘若郑州再失守,潼关不保,战局将如何收拾?
打?在强敌5000辆坦克、装甲车,3000多门大炮的机械化部队面前,中国军队非以千万血肉之躯不能筑起保卫武汉的防御阵地!撤?在这广阔无障的黄淮大平原上撤,不仅撤而不得,且时刻都有被围追堵截、分割包抄之可能!
他布满血丝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地图,红箭蓝矢,弯弓大弧,从徐州沿古运河一路北望,有两条近乎平行的曲线,那是一条曲折迂回的河流,黄河……呵,黄河……
这一年元旦后几天,他来到黄河边开封古城。
开封城北,黄河滚滚东去。战争年代,这条养育了一个民族也给这个民族带来无穷灾难的大河,无疑是一个御敌天堑。可就是那个把守黄河下游的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却偏偏放弃天然壕堑不战而逃,致使济南、泰安转眼被日军占领,使地处中原的开封一下子就裸露于敌军闪着寒光的枪刺之下。1月11日,他在国民政府军事会议上,诱捕了韩复榘并于24日处决,同时处决的还有贻误战机、放弃守土的61军军长李服膺等八位。
指挥不当、作战不力的第九集团军副总司令、第39军军长刘和鼎等35人,则受监禁处分。
而对壮烈殉国或抗战有功的谢晋之、佟麟阁等六将领,则给予了通令嘉奖与追封。
2月14日,中国传统的元宵节,这一晚上,总司令看着官邸新挂起的灯笼也没有心情,他知道,这个节日的晚上,在他亲自签署的命令下,那个新八师师长蒋在轸和他的工兵,已开始在他所盯地图上标出的一个黑点上—郑州黄河铁桥,安装炸药了。
“大清国铁路总公司建造京汉铁路,由比国公司助理。工成之日,朝廷特派太子少保、前工部左侍郎盛宣怀,二品顶戴署理商部左丞唐绍仪行告成典礼,谨镌以志。时在光绪三十一年十月十六日。”
若无其事。此情此景此时,谁还在桥头栏杆上看铁牌镌文?只见他此时低头躬腰的凝视已缓缓变为军人姿态立正,似乎在向这座大桥致以最后的敬礼或默哀:对不起了,大桥在祖宗手上建成,在我手里毁掉,我是不肖之子!
熊先煜,新八师作战参谋。从贵州正安山区走出来的农家子弟投笔从戎,转战于大河上下,他知道举世闻名的大桥对于积贫积弱的祖国意味着什么,贯穿南北中国的京汉铁路又意味着什么。
当晚,他在日记里写道:
“黄河大铁桥计长一百孔,每孔约四十公尺,为世界伟大工程之一。方今倭寇侵略,在焦土抗战下……今天为了战略关系……我还来担负指挥监督工兵连执行爆破任务……惋惜之余,惟祝愿抗战胜利,短期内能把新的黄河大桥重新建造起来。”
2月15日5时一刻,也就是元宵的第二天黎明,裹薄冰而眠的黄河尚在梦中,随着三颗白色信号弹冉冉升起,随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黄河铁桥顿时笼罩在滚滚浓烟、火光之中。
由于桥体坚固药力不足或还是存有恻隐之心,此次爆破很不顺利。熊先煜和他的工兵连折腾三天三夜,才使这座钢铁长龙骨架断解……
事后,熊先煜奉命拟有《爆破黄河铁桥记》,全文1200余字,正谓字字血、声声泪。结尾这样写道:“计自三十九孔至八十二孔,均遭严重破坏。于是号称世界伟大工程之黄河大铁桥,徒留得残痕几许?念缔造之艰难,知修复之不易。爰摄斯影,以志不忘,且益坚我中华民族抗战到底之决心。”
如果说单单炸桥这一决策只是阻断交通,并不伤一民一卒,即便这样,也已使这位总司令颇费犹疑,而现在面对的,则绝不是十万八万人的生灵涂炭!从幻觉中的滔天大浪和撕心裂肺的呼号声中,把眼光求援似的移向他的 “文胆”陈布雷。陈布雷沉吟许久,没有回话。
饱读诗书、通晓古今的陈布雷,自然深知“以水代兵”意味着什么。什么是千夫所指?什么是千古罪人?跳进黄河洗不清!这些,这一君臣之间不言自明。
良久,陈布雷才艰难地回话:“若无良策,也只好如此了。”
此时的蒋中正又把沉重的目光转向地图,地图上那河,目光苦涩而凄凉……
是的,母亲。被称作母亲河的河。
河。
军事策略上,最早提出黄河决堤的是受聘于国民政府的德国军事顾问法肯豪森,他在《关于应付时局对策之建议》中指出,“最后的战线为黄河,宜作有计划之人工泛溢,以增厚其防御力”。在这份中文译稿上,蒋介石眉批:“最后的抵抗线”。
1936年,法肯豪森第二次提出决黄河以阻敌的建议。
1938年台儿庄大捷后,国民党元老陈果夫函至蒋介石:“……惟黄河南岸千里颇不易守,大汛时且恐敌以决堤制我。我如能取得武陟等县死守,则随时皆可以水反攻制敌。”他建议在沁河口附近决堤,还附上了标有具体决口位置的草图。
此后,面对日趋严峻的中原战局,建议决黄河大堤、阻击日军进攻的要求被频繁提出。
5月中旬,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潜电请蒋介石,“今岁河防即国防……以期与军事密切配合,适应战争需要。”
5月26日,军令部高级参谋、陆军大学教官何成璞建议:“黄河现届桃汛,倘施工决口,则黄水即循故道直奔徐州,不特大地泛滥使敌机械化部队失其效能,抑且足以推毁其战力……幸及早图之。”
6月3日,豫西师管区司令刘仲元、谢承杰密电蒋介石,称:“……若不破釜沉舟,中州将不守。生等拟掘黄河之水,陆沉敌主力。明知牺牲惨重,为急于救国起见,曷忍痛为之。”此外,国民党要员罗仁卿、姚宗等对此也有呈文。
以水代兵,蒋介石何尝不知道这是一把嗜血的双刃剑!它可以陷强敌于滔滔洪水,也同时置万民性命于泥沙。那河流两岸密集的村庄、田畴、商埠市井,转眼之间将成汪洋,千秋骂名,有口莫辩!一个国家元首,军事上打不赢人家,就去扒黄河自戕自残?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牺牲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现在难道到了最后关头,只能断腕、断臂……断魂?
在把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的时候,先为自己打造一口棺材。那可不是一口两口,而是上万口、十万口、几十万口!
一眼望不到边的棺材,白森森映于青天白日,亘古至今,世界战争史所未见。
眉头紧锁的总司令双手举起陈果夫函件,又平放案前,拿起狼毫小楷,工工整整地写道:“电程长官核办,随时可以决口反攻。”
只一瞬间,他就像被自己的批语电着了一般,又提笔将“随时可以决口”一行涂抹而去。再涂抹一遍。像抹去自己内心深处不能见天日的阴暗。
1938年6月1日上午,武汉,蒋介石主持召开最高军事会议。军委部院以上长官集中在珞珈山中央会堂小会议室,作战厅长刘斐指着军事地图,以沉郁凝重的声音宣布:“为了阻敌西犯,确保武汉会战顺利实施,依据党政军方各领导多次建议,决定郑州以东实施黄河掘口,着第一战区司令部长官负责实施。”
各方军事代表无任何异议。
开决黄河大堤计划,交由第一战区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四星上将商震执行。商震同时兼河南省政府主席、河防总司令,决堤地点初始选在河南省中牟县境赵口,为确保限期完成,商震亲率人马现场督工。
6月4日第一次掘堤,好不容易在堤南背河挖出一条口,一小时后,狂风卷来的黄沙就把此口掩埋的只剩一线沟壑,以至于挖通临河堤身引进河水后,仅涓涓细流。
河不情愿。河只按照自己本性流淌,从此斜出,非她所愿。
次日二次扒口,上峰命令电报电话已催命般涌来。扒口队伍又增加一个排兵力协助,倾力再战,一边扩展上次堤口,一边在下游不远处另辟新路,以期形成两口合力,冲溃中间所夹30米堤段。不料待到深挖三尺,眼看距汹涌澎湃的黄水夺口只有半步之遥时,主溜却一个转身翻滚远去。
河不情愿。河遂人愿那只是顺应了她的本性之后,之前,她并不轻易就范。也许,她知道,此一去不回头也许能帮她子孙御敌一臂之力,可她不愿承担那千古骂名。
黄河主溜瞬时远遁北移是因风向起了变化,熟悉河情的河工知晓黄河脾气,但在这一群本来就问心有愧的武人面前,早已被视作天意了。五尺男儿,生死关头都不曾眨眨眼皮的血性汉子,此时,已被神秘的母亲河击懵,一个个瘫软如百岁老朽或从老朽返童的无骨稚子。泥一样堆在扒口,是为了堵上自己刚刚扒开的口子?还是跪求母亲河也决绝加入民族保卫战的洪流?
望着主溜北移的口门,口门的白沙,散了架一样的官兵伸长脖子,默默不发一言。像是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残兵败将,木然不知所措。
而此时此刻,1938年6月5日,日寇以三个炮兵联队,几十辆坦克组成的战队,已碾过守城官兵的尸体鲜血,开进开封城内。
开封失守,距离郑州只还有几十公里。一支日军骑兵部队,已接近郑州。
“今天如果不泛滥,我几十万部队要丢掉的!决口!成功!一定!”此时的蒋介石,已斩钉截铁,像红了眼的狼,没有了决策之前的犹疑。
其时,首当其冲的还有第二十集团军新八师师长蒋在轸,比蒋介石还急。
新八师。就是那个炸黄河铁桥的新八师。
“赶快把黄河上的人叫来!快!”同样红了眼睛的蒋在轸终于吼叫了。
6月5日,也就开封沦陷的当日,苏冠军听命来到赵口工地。
苏冠军,河南河段六个总段之一的南一总段长,该段位于河南河道最上端,防守着荥泽、郑州上、中牟等5个分段、48个防汛堡。赵口决口遇挫后,军方另选的掘堤位置,正在苏冠军的河防辖区。
得知此讯,苏冠军苦不堪言。
一方面,身为中国国民,他看到同胞军人面对敌寇战死疆场,抗战危亡大局不可能不心中担忧;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河防官员,他不仅对河势洞悉入微,也更知毫无防备之下的大河决口将面临的惨绝人寰。所以,面对军方掘堤不果,苏冠军一直缄默不语。他是守河人,他打定主意,在黄河扒口问题上绝不开口。
而他的最上峰,也早有态度在先。
决堤消息一经传出,孔祥榕就禁不住失声大哭。后来接决堤放水命令,他也拒不执行,大骂:“河工世代修堤守堤,谁会自己动手掘堤?你告诉程长官,谁他娘的决堤放水,就自己动手扒去,我黄河水利委员会的人,谁敢伸伸手,我就把他娘的爪子剁下来!”
七天后,他辞去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职务。
也正因为此,军方一开始就对河防部门怀有戒心,选哪掘口,一直单方面选定,选定之后,才不可置疑地通知他们。可是眼下,黄河就像打定了主意跟他们作对一样,平时桀骜不驯、动辄就翻滚破堤的黄河像一条倔龙,无论军人怎样诱导逼迫,就是不听他们指挥。急红了眼睛的军人不得不丢掉戒意直面垂询这些治河人了。
苏冠军来到河堤,时值新八师蒋在轸师长和第二十集团军参谋长魏汝霖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商对策,看到苏冠军,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老苏,你说……”蒋在轸目光死死地盯着一脸茫然的苏冠军。
苏冠军嘴唇紧绷,泰山压顶,他扭过身去看了看宽阔的河面,一念之间,就见滚滚洪流扑向无辜的村庄和村庄里的男女老幼、牛羊,他的心如锥扎一样,扶住一棵小树才没让自己倒下。沉吟良久,才给了这么一句含混不清的回答:“要使决口形成泛滥阻敌,也就只能选你防区了。”
“我防区?花园口?怎么能选我防区!”师长蒋在轸也像被电着一样,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6月7日,赵口决堤全部告败。
6 月 7 日天还没亮,蒋在轸下属熊先煜三人一队,乘一辆中吉普来到花园口黄河大堤—还是那个熊先煜,那个刚刚把郑州黄河大桥炸了的贵州人。
河堤上,一座不大的关帝庙,大殿正中神坛上,被冷落多日的关老爷,长长的美髯上蛛网蒙尘,只红脸上的一双凤目威风不减,似在冷冷地瞅着熊先煜三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难当头,你等不在前方杀敌,却有闲来我这瞎逛!
一股寒气穿透这一群不速之客的肺腑。熊先煜不由自主,扑通一声跪地,同行的三位:黄河修防段段长张国宏、新八师工兵营长黄映清、连长马应援也紧随其后,给关帝爷重重的三个响头,随后,点燃三支香烟代替高香插进坛前砖雕香炉,再跪拜祷告:“关老爷,咱中国人遭了大难,被东洋鬼子欺负得好惨,他们已经占了开封,眼看就到郑州,我们奉上峰之命,万般无奈,只好放水淹鬼子兵,可水火无情,也会淹死很多老百姓,没有办法,您老就宽恕我们吧……”
之所以选定关帝庙一带的花园口为决口地点,一是因为这里为大堤一曲,洪水到此突然受阻,产生顶冲。大溜顶冲即河主流垂直或近似垂直冲向对面堤岸,是防洪时最需注意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决堤相对容易。决口后,洪水可在日军占领的开封、中牟、西华一带泛滥,并依贾鲁河道为屏障,使黄河向南夺淮河入海,尽量减少一些损失。
西行约 300 米,熊先煜等来到河边,然而,待到再征询大家意见时,几个人都像被河风扼住了喉咙一样,表情僵硬,说不出话。
“张段长,你是专家,定在这里,行还是不行?”
忽然,张国宏像疯了一样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失声吼叫:“死多少人!这要死多少人哪……”吼声未落,人已倒在堤上。
工兵营长黄映清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面对黄河,把头重重地叩下。
几个人全部跪了下去,面对早已呜咽、早已怒吼的黄河,直哭得昏天黑地,他们是在用这泣血的泪水向母亲倾诉,请求饶恕,也想借此排解无处排解的郁闷,支撑已成褴褛的灵魂和肉体。
也是向顷刻间就要沦为淹死鬼而现在还在梦里的无辜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童稚及所有父老乡亲祈求最后的宽恕。祈求神灵给他们一个通报,能逃命几个就逃命几个。
至此,花园口,这黄河下游千里防洪的前沿堤防,这阅尽千古风流的土地,注定在劫难逃!
1938年6月9日上午9时,中原大地一阵剧痛般的猛颤,花园口黄河被剖开腹腔,几米高的黄色巨浪居高临下,冲出大堤。连根掘起的大树、房屋坍塌后的梁檩、从巢穴中赶出的大蛇、未被发掘的陶罐、石磨盘、古墓的砖石、墓碑……当然,也包括一口水就先呛死的血肉同胞……当然还包括洪水席卷而过的泉溪、支流,包括还没成为主流的逆流—是的,逆流!一切的一切,都汇成滚滚洪流!历史的洪流!如千军万马,向抗日最前线,向敌寇倾泻而去!是有史以来的黄河第26次改道。
与此同时,一封特急电报逆黄河之水向武昌飞去:
蒋委员长、何总参谋长:劲密。
黄河决口工作于齐(八日)夜在花园口以西施行,至今晨九时工竣,掘口宽约四公尺。截止佳(九日)二十时,掘口处被水冲开已达四十尺,水深丈余,浪高三丈,京水镇一带已成泽国,预料明晨水势可达陇海线……
意欲直捣郑州的是以闪电战著称的日军机械化王牌部队,滚滚而来的洪水很快将突入这一地区的十四、十六两师团部分部队陷入洪流泥沼,虽然日军派飞机空投救援物资,又调集舟桥部队和橡皮船队紧急救援,但遭洪水袭击的师团还是溃不成军,现代化装备也相继瘫痪。其中,尤以第十四师团首当其冲,有的溺水而死,没有淹毙的则爬上树梢屋顶,撤退不及的日军车辆、火炮均沉于水底。为解救陷于泽国的兵卒,日军空投物资药品65.1吨。未遭水淹的部队经21天长途绕行,才得以脱身。华北派遣军元气大伤,狼狈逃离黄泛区,退回开封以东。
中国军队岌岌可危的郑州防线因此转危为安。最高统帅部调集数个集团军扑向平汉铁路,第三军团在尉氏县城包围了日军第十六师团一部千余人,将其全部消灭。
当时正坚守郑州外围阵地的东北军一部已经弹尽粮绝,随着侧翼友邻阵地相继失守,该部所守小镇被日军团团包围。正当官兵拔出大刀拼死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之际,日军的进攻却戛然而止,不可一世的坦克、战车也纷纷掉头逃窜。原来是黄河水已切断它的后路。中国军人士气大振,乘胜追击,那些陷入黄泛而不能自拔的侵略者,没被水淹死的,也成了中国军人刀下之鬼。
黄河未决口前,一支日军骑兵支队已近新郑附近并与中国军队接火。黄河决口后,这支骑兵被切断后路被全部歼灭,缴获军马400余匹,大炮4门。
6 月 28 日,日军取消设在商丘的军事指挥机构。次日,为其阵亡的“大和武士”举行公祭,称第二军死亡7452人。
第十六师团长官中岛脱险后,余悸未消的他写给大本营一份《关于战争前景的意见》,建议:“中国转引黄河之水,形成一种新的自然国境,把华北华东分让给日本,此际我国宜就此收兵,转向建设皇道之国家奋勇迈进。”
日军第十四师团司令官土肥原成为这次战败的替罪羊,被解除职务,接受审查。十年之后,又以战犯身份走上盟国军事法庭的绞刑架。
土肥原上司、第一军军长香月清司也被解除职务,编入预备役。华北派遣军总司令寺内寿一也被解除军权,召回东京赋闲。
花园口决堤使日军大本营被迫调整攻占武汉的作战计划,中国军队徐州主力成功突围,为后来武汉保卫战,也为七年之后打败侵略者保存了实力。对于黄泛区百姓,则是从天而降、万劫不复的灾难。
《中牟县志》载:“淹没的村庄160多个,受灾村庄289个,1.6万人淹死、饿死,7万余人流离失所……中牟县城全部淹没于水中,只剩下丁字口一片高地,形似孤岛,仅余房屋23所。”大康县境“经县西长营丁村口,东南过淮阳十二里店,水势浩荡,冲田庐不可胜计”。
据国民政府行政院编纂的《 黄泛区的损害与善后救济》不完全统计,花园口决口殃及河南、安徽、江苏44个县市、54000平方公里,受灾1250万人,死亡89万人。
善后救济总署河南分署报告则被披露,昔日中原乐土,今已人间地狱,直到1947年黄河回归故道时,中牟、尉氏、通许、抉沟、西华、商水六县的人口总数只有受灾前的38%。
国民政府报纸当时亦有如此报道:天空黄沙飞扬,蝗虫蔽日。间或看到三三两两灾民,栖息在沙荒盐碱窝里。
有首民谣这样唱道:
老蒋扒开花园口,
一担两筐往外走。
人吃人,狗吃狗,
老鼠饿得啃砖头。
尽管当时为了掩盖真相,蒋介石授命谎称敌飞机炸毁河堤,但纸里包不住火,特别是花园口决口的始作俑者败走大陆后,当时他千夫所指的担忧终变为现实,被后人指为民族罪人,在那孤岛上郁郁而终,魂游他乡。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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