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39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十章 治与乱(大河治理)(二)
贾让之策,“不与水争”
河防策略上,有保堤与保滩之争。滩,即黄河两岸漫灌之后新淤出的土地,多在大堤之内。两岸百姓为保护滩地,又在大堤内建起围捻,以后名之为生产堤,为了便于耕种,沿河群众干脆搬进滩区安家落户。年复一年,到西汉时,黄河已成地上河,层层筑起的围捻把河道一步步逼窄。这种一步步与河争地的生产堤,在小水时可保护庄稼不受淹没,但到大的洪水到来,则势必影响洪流下泄,致大堤决口。
多少年之后,黄河水利委员会总工程师徐福龄观察当时废堤上的遗迹发现,从黎阳至濮阳东不到百里的河道,有形成5个顶冲的河湾,都是史上农人为保滩地依地理和水势经人工改造逐渐形成的,所以黄河不断在此决口。为保滩地一步步把水逼紧,就让河水没了更广阔的回旋余地。公元前7年(汉成帝绥河二年),皇帝征求各方面意见,待诏贾让应征上书,提出治河之策,是有史以来有关黄河下游治理的第一个规划。
一是“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
贾让此策核心是解决黎阳已形成河流卡口的河段,掘开此堤,让河按河性自由流淌,西北入海。贾让认为,“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若实行这一方策,则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
二是“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这是在上策不实施的情况下,采取分水措施,兼顾灌溉、放淤、分洪、漕运综合考虑,两岸多开水门,“旱则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这样,既可保黎阳以下河道安全下泄,又可淤改这一带盐碱洼地,而分洪后的退水,则可以通过漳河下泄,回归原河道。“填淤加肥”的盐碱洼种水稻,渠道则“转漕舟船之便”。
以上两策的核心思想是给洪流以出路,“不与水争地”。
至于下策,则就是维持现状:“仍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
正如任何超前决策都不会得到当时决策层及大多数人认可一样,贾让上中两策均未能实现,故不到二十年时间,即公元11年的王莽始建国三年,大河就在魏郡决口,造成历史上的第二次大改道,西汉大河废败。
贾让治河的上中两策当时虽未被采纳,但他治河思想对后世影响却很大。黄河下游自明清以来,直到现在,有条件的地方,两岸堤距一般都保持在四十华里,符合贾让宽河行洪设想。中策提出分洪、灌田、放淤等方略,在黄河下游的今天也基本成为事实。
王景“汴、河兼治”,八百年安流
自王莽始建国三年(11),黄河在魏郡决口,改道东流南侵,以致河、汴决坏。王莽听任河道转徙,很长一段时间,黄河一直没有固定河道,处于一种不稳定的漫流状态。
东汉复国,到汉明帝永平十二年即公元69年,朝廷决定治河,王景因擅长水利工程技术而受命。《后汉书·王景传》载:“遂发卒数十万,谴景与王吴修渠筑堤,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里余。”黄河经滑县、大名府、濮阳、范县、今山东东昌府、阳谷、茌平、禹城、平原、陵县、乐陵、商河、蒲台、博兴,最后从千乘,也就是今利津入海。
从王景治河直到唐朝末年,在长达八百多年的时间内,黄河仅有40 个年份有决溢记载,相对于决溢频繁的其他年代,特别是对比唐末到近代千年内大小 1500 多次的决溢,王景治河安流因此引起后世广泛关注。
徐福龄分析,王景成功主要是建水门。当时汴渠引水的水门早被冲坏,“水门故处,皆在河中”,首先重建水门,故王景“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碛”,开渠口,直截涧沟,防遏冲要,疏决壅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
所谓水门,就是如此前汴渠的水闸,水大时浑水溢出,落淤后清水再流回渠内,不仅淤厚了渠堤,还减少了渠内淤积。
据岑仲勉研究,河、汴兼治是充分利用汴渠,分减了河势。他说,黄河穿过豫西高地后,正像奔马怒驰,不受羁勒,汴、济分河,把汹涌来势迎头一泄,那种影响非同小可。而且,入济则东出定陶,入汴又散入颍、涡各流,分途会于淮。王景治河后千年没大患,就是因为王景顺着黄河自己的运行规律而加理治。而同样有汴水,为什么北宋时期河患多?岑仲勉论定原因有二:一是东流之济,唐前已断绝,少了分泻;二是当时开封为帝都所在,不敢多放水入汴。
而在致力于稳定现行黄河入海流路研究并实施的原东营市行政长官李殿魁看来,王景所选千乘流路之所以千年稳定,正是之前贾让所设想的河道入海距离短,比降大,河水入海流畅。再就是此一入海口,恰巧是渤海湾的无潮点,如跷跷板的支点,入海泥沙少受海潮顶托而多被带到深海。
这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他们与中国海洋大学教授侯国本共同观察研究的结论。专家认为,此理论成果是黄河口研究的新发现。
王景治理后的入海流路史称东汉故道。
三次回河,黄河依旧北流
大河流进北宋,经历八百年无河患的东汉大河也到了该变身的时候了。自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到嘉祐五年(1060)的26年间,黄河出现三次大的变迁。一是景祐元年7月河决澶州即今河南濮阳横陇埽,流入赤河,经范县、东平、阳谷、东阿到长清,仍入原河道。二是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河决亦是濮阳境内的商胡埽,经今大名、馆陶、枣强、衡水、乾宁军,由天津附近入海。对此河道,宋称为北流。三是嘉祐五年(1060),大河在魏郡之第六埽即今河北大名县境,向东分出一道支河,名曰“二股河”,经今冠县、高唐、平原、陵县、乐陵,在无棣东入海,宋称为“东流”。
是尊重黄河的自然选择,任其“北流”,还是挽河“东流”,再回王景治河后东汉故道,朝臣展开白热化的争论,“东流”说以新党王安石为代表,其核心内容是北流黄河有三大祸患:侵占大量农田,影响御河漕运,而更重要的是影响国防,黄河北流就失去了阻挡敌人的塘泊天险。为消除各种祸患,特别是为巩固国防,阻挡辽国入侵,挽河东流,势在必行。
“ 北流”说以旧党司马光为代表,他认为,东流说所论及的三患只不过是殃及数州的小忧患,失去国防之险虽为大事,但那毕竟是远忧,对现实没有实际影响。相比而言,动用数路民夫从事繁重劳役,用尽河北、京东两地税赋才是更大忧患。而对于契丹人占据的北方,都是“自景德至今八九十年,通好如一家”的和平景象。
皇帝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中左右摇摆,难以打定主意。1051 年,也就是皇祐三年,商胡决口的第三年,大名留守主张堵北流,得到河渠司首长李仲昌支持,并建议先开六塔河引水入东汉故道,翰林大学士欧阳修坚决反对,上疏:“横陇湮塞已二十年,商胡决又数岁,故道已平而难凿,安流已久而难回。”接着又上第二疏,直指李仲昌所议开六塔河,“欲以五十步之狭,容大河之水,此可笑者”。奇怪的是,欧阳修上疏遭到大部朝臣的反对,嘉祐元年(1056)四月,皇帝下令塞商胡北流,引黄河入六塔河,因河不容,“是夕复决”,就是当晚就又决口了,“溺兵夫,漂刍藁,不可胜计”。第一次回河失败。
第二次回河是1062年,这次回河以新党王安石为相,命已从宰相位置退下来的保守党领袖司马光为督修。塞了又决,决了又堵,这时的宋神宗对治河已失去信心,拟“听其所趋”。王安石力主堵塞北流,熙宁六年也就是1073年,在大名第四第五埽开直河,使北流回归“二股河”。不过黄河难以听命于王权,元丰三年(1080),又在澶州大、小吴埽先后决口,又复北流。回河东流第二次告败。
元丰八年是 1085 年,宋哲宗即位,黄河又决大名,河北诸郡皆被水灾,从1086年开始,北流东流之争又起,朝臣以文彦博为首,主张回河东流,苏辙等人主张维持北流。后挽河东流派占上风,遂举全国之力,实施“孙村口之役”。从治河技术上讲,应是集北宋时期黄河治水技术之大成的一个巨大工程,这一巨大工程也为当时朝野的党争提供了绝好的工具。朝廷旨意常常朝令夕改,工程也时建时停,历经十年艰难竭蹶。尽闭北流不到五年,1099年6月,内黄决口,黄河又复北流。无论旧法党鼓吹的治水论,新法党鼓吹的国防论,谁也没有逃脱严酷的历史审判。滚滚黄河东逝水,汹涌的浊流承载着中华四千年悠久历史,不吝日夜奔流至今,其中又隐藏着多少已知和未知的谜底!
对此,宋人任伯雨评价:“河为中国患,二千岁矣。自古竭天下之力以事河者,莫如本朝。而徇众人偏见,欲屈大河之势以从人者,莫甚于近世。”时翰林学士欧阳修在挽河之初一年间,就有四次上书,对挽河东流“知其有大不可者五”,他说“水润下之性”……“河本泥沙,无不淤之理,淤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渐壅,乃决上流之低处,此势之常也。然避高就下,水之本性”“使人力斡而回注,此大禹之所不能”。四次上书,皇帝均“留中不发”,即束之高阁,弃置一旁。
弃之不理,当然也是一种理,这就是皇帝不认同欧阳修意见,而此时此地,庆历革新的风潮也在黄河北流其间出现,随着黄河北流、东流“二股河”的出现,引发了北流、东流之说,不久就开始提倡新法,新旧两党的政治斗争进入白热化,自然条件和社会条件相互影响,对立的双方都想推动历史车轮更快更好地向前,但是皇权的专制、黄河的暴虐、宦官程昉的野蛮、王安石变法的手段以及既得利益集团顽强抵制新法的种种结合,就像他们共同治理的这条大河一样桀骜不驯,动荡非常。神宗九年(1076),王安石辞去相位,被王安石誉为自秦以来黄河治理第一人的程昉,作为当时治水最高机构都水监下属的都提举官,在黄河治水中纵横发挥,令北流的黄河改道东流,在治水的同时,还利用河水为民造福。他的后继者,也完整地继承了他的治水方法。然以举国之力挽河到头只是一场空,黄河依然向北流淌。
林则徐:以戴罪之身抵决口之河
1841年,道光二十一年秋冬之际的一天,开封祥符就是我们上述痛定思痛居士专文记录汴梁水灾的地方,早已决口的黄河口门,此时从最初的300米冲决至1000余米,全部夺溜的大河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广阔的中原,“田庐浸没,树梢悬棺”。谁救灾民以倒悬?挽狂澜于既倒?
伫立于岸口的文武百官,眼睛不约而同地投向其中一人。此人,既无官服,又不像市井之辈,等他拿主意。
此公何人?
林则徐,曾经的两广总督,就是把英人近二万箱118万多公斤鸦片销毁的钦差大臣,以后又充军伊犁的犯官。
林则徐销鸦片之举,世人无不知晓,但大多不知他还是治水能臣。
1823年也就是道光三年,江苏按察使任上,他奉命饬办吴淞江、黄浦江、浏河三江水利,对黄浦江进行疏浚,并挑挖了吴淞江,使三江宣泄无碍,两岸消灾。
1824 年,洪泽湖大堤高家堰溃决,运河南北漕运不保,已丁母忧、居丧守制于老家的他,被皇帝特旨起复前往督修河工,使高家堰大工顺利实施。
1831年10月,他擢升东河河道总督,上任伊始,就组织“绘全河形势于壁,孰险孰夷,一览而得。群吏公牍,不能以虚词进。风气为之一变”。
为确保“工固澜安”,上任一月间,对豫鲁两省7000多料垛逐一查验,发现疑点,即拆“按束称斤”,虚假有弊者,就地免职。道光皇帝赞叹:“向来河臣查验料垛,治理水患,从未有精核如此者。”“动则如此勤劳,弊自绝矣。”
当然,还是这个皇帝,九年后的1840年,因鸦片战争爆发,革去林则徐两广总督之职,次年又以“广东兵政废弛,临事全无实用”之罪,革去四品卿衔,发配新疆伊犁戍边。半途中,他接皇帝圣旨:“折回东河,效力赎罪。”
原来,主持堵复祥符决口的大学士王鼎见自己和新任河督均无河工经验,上疏请留林则徐,求皇上同意。
林则徐审时度势,从口门东西两坝头开始,筑围坝2400余丈,在口门上游修挑水坝三道;又在凌汛中置十几只破冰船以护埽体;又在大坝合龙的紧急关头,克服北风骤起引发的坝头塌陷,历时八个月,如愿以偿。王鼎大学士在庆功宴上跪展圣旨,想自己奏本应再被皇帝采纳,那样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就得以免去戍边之苦,甚至官复原职,却没想到的是:“……着仍往伊犁。”
作为有功之臣的大学士王鼎回京后仍数次犯颜直谏,坚持保举林则徐重执兵权与英作战,遭到道光皇帝厉言斥责,极度失望的老臣决定以死陈情,在写完弹劾穆彰阿、保荐林则徐的遗疏后,于圆明园寓所自缢,终年74岁。
林则徐发往伊犁后,“ 浚水源,辟沟渠,垦田三万七千余顷”。道光二十五年(1845)重获起用,历任陕甘总督、陕西巡抚、云贵总督等职,加太子太保。以后又奉诏起用为钦差大臣兼广西巡抚,66岁病卒于出征途中。
林则徐西行流放这年,黄河在江苏桃源决口,洪水直穿运河,冲破遥堤,南河总督麟庆被革职。
次年,即公元1843年,黄河再发更大洪水,民谚“道光二十三,黄河涨上天”即是此次河决描述。大河中牟境内大决,上任不久的东河总督慧成被“枷号河干,以示惩儆”。仅这次堵口国库就耗银1190万两。
其实,对于这条大河运势,林则徐早有所虑,在给友人陈寿祺信中指出:“谓欲救江淮之困,必须改黄河于山东入海……若汉之王景”这一极富远见的主张,同其好友魏源让黄河在河南开封以上改道,向东北流经山东张秋、利津入海的观点不谋而合。或者有谋而合。
1841年7月,江南镇江一间客栈的木楼上,戍边途中的林则徐在这里与好友魏源小聚,临别,把一个捆扎严密的包裹郑重地交给了魏源:“这是两部书稿《 华夏夷书》和《 四洲志》,还有一些中国和西洋的文献资料,愚兄的忧思拙见与半生积累都在此了。我这一去生死难料,已无法完成此著,但中国欲强大,必须首先让国人开眼看世界。这件大事就全部托付你了。”
魏源,湖南邵阳人,道光年间进士,致力研究历史与水利,官至高邮知州,曾与林则徐、龚自珍等结成宣南诗社,主张“通经致用”,以史为鉴,向西方寻求真理,以此富国图强。魏源果然不负期望,几年之后,他便根据林则徐文献手稿和自己多年思考,著成皇皇巨著《海国图志》一百卷。系统介绍了西方强国地理、历史,表达了自己“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救国主张。然具讽刺意味的是,此等启蒙著作在中国几乎无人知晓,而传到日本后,则在短短几年间再版二十余次。
能堵了黄河口门的林则徐,在国门敞与堵面前无计可施。或许,他考虑并身体力行的,也只是堵?
能够疏浚浦江、淮河、黄河使之洪流畅泄入海的钦差大臣,却没能疏通这一古老中华走向世界的通道。只在中原黄河岸留下了8700米长的“林公堤”。
或许,他销毁鸦片只是为了让已透风撒气的国门再堵严一些?如黄河堵口?那他倾力积累外夷资料、临终又托付魏源著《海国图志》大书又是为了什么?
刘鹗:送罗盘的郎中被打成“汉奸”
光绪十四年(1888)八月初的一天,黄河郑州十堡险工堵口处人荒马乱,忽然听见一阵惊惶呼叫从前天刚合龙的口门传来,原来是新下的护堤草埽被迎面冲来的激流刷空,为了护住堤防,众民工正将大砖块石一筐筐往水中倾倒,瞬间便被激流冲得无影无踪……
“跟我来!条石抬来!跟我来!快!”万分危急中,只见一位官绅着装的人一个箭步已跳到险处上方,手足无措的河工急病乱投医,也不问这位忽如天降的指挥姓甚名谁,也不管这药方管用不管用,就纷纷抬起一二百斤的石板,拼命一样抛入稍靠上游的主溜中,三下五除二,手忙脚乱的河工还没回过神来,直冲塌堤的主溜已见外移,渐渐的,激流远走堤身,再下埽垫土,险情排除……
历史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危急关头能够挺身而出振臂一呼的都是英雄。
而今汹涌洪流面前的不速之客是谁呢?
刘鹗—哪个刘鹗?写《老残游记》的刘鹗?
是的,就是他。都知刘鹗是文学家,不知他还是对天文、历算、数学、医学、测绘等都有专门研究的大学问家。更不知他还是治黄专家。
对于治黄,他自己并没有把自己小看。在《老残游记》第一回,老残就以摇着串铃、走街串户的走方郎中为名,抒发治国先治河的不凡抱负。
“这年刚刚走到山东古千乘地方,有个大户,姓黄……害了一个奇病。”奇病的症状就是每年夏天就浑身溃烂,溃成窟窿,今年治好,明年又犯。黄家管事的求教于他,他大包大揽说,怕你们不依我的法子去做,只要依了我,那效果是百发百中。管家问法子是从哪里来的,他答,别的病怎么治都是神农、黄帝传下来的,只有这个法子是大禹传下来的。于是,黄大户家就留下他治病。也奇了,这一年大户“虽然有小溃烂,却是一个窟窿也没有出过。”
手到病除?一个窟窿没再出过?这神医究竟是什么来历?
刘鹗,1857年生于江苏镇江一官僚士大夫家庭,少年时代“放旷不守绳墨,而不废读书”,青年时期不喜科场文字,承袭家学,致力于数学、医学、水利等实用学问,并纵览百家,金石、甲骨、音律也无不精通。既倡导儒、释、道三教合一,又倾心欧美西学,这样一个做派,在那样一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可以想象他一定不会有好前程。
刘鹗父亲刘成忠,清咸丰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开封知府。任开封知府期间,曾疏惠济旧河,勘测贾鲁河,有专著《河防刍议》。刘鹗二十岁之前一直追随父亲,耳濡目染,由此可见他以后对“黄大户”的把脉与治疗是有来头的。如果不是“真传”,那也绝不是“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
而他偏偏在《老残游记》中自比为摇串铃走江湖的游医。
那时代中国的事情,研究归研究,爱好归爱好,真正能够学以致用,并在关键时刻一试身手的还得另有机缘。是什么让他能够在1888年郑州十堡堵口最需要他出现时就恰恰出现了呢?
光绪十三年八月,黄河在郑州决口南泛,口门300丈,全河断流。光绪皇帝先命当时河南山东河道总督李鹤年、河南巡抚倪文蔚主持堵口未果,把以上官员革职问罪后,选广东巡抚吴大澂任河督,接办堵口大工。正在他吴大澂既踌躇满志又愁眉不展之际,一封自荐书让他眼前一亮,书似投石问路又难掩自信自夸:“于治河略窥门径,愿尽绵薄,或可使顽钝不化之蛟龙俯首就擒。倘需趋走,敢效微躯”云云。信署名“刘鹗”,信中还提及他多年前随其父在开封城与现河督一次相见等等。念及故人之情,看之今日急迫,总河吴大澂提笔在公文笺上写下几个核桃大的字:“大函备悉,望速来开封。”
于是,有了十堡大堤那不速之客的一幕。还没上任,就已指挥并打赢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
前任把900多万两白银打了水漂,吴总督和刘郎中仅用四个月就把决口堵合。期间,时机把握秋汛结束之际、人工准备、物料更新三者缺一不可。这里单挑物料一说,原来这物料更新是得益于刘鹗平时对西学洋人的格外兴趣—“塞门德土”,刘鹗把此一西洋名字译成中文“水泥”,给总督推荐,当然比当时堵口习惯了的柴草沙土更有凝聚力—也许是黄河水第一次遇上这乍看像灰土,风一吹就无踪影,而与它的水和沙一结合,却比泰山石还硬的物什,黄河自然被它镇住了。这一年12月18日合龙成功,视血比水浓的刘鹗把功赏让给兄长,自己跑黄河下游绘图去了。
“ 短衣匹马,与徒役杂作。凡同僚畏惮不能为之事,悉任之。”他自曹州、长清、齐河,再济南、利津,直至铁门关黄河入海口,黄河生涯间,不仅编绘了《 豫鲁直三省黄河地图》《 历代黄河变迁图考》,还完成了《 治河五说》《 治河续二说》等河防专著。有这些经历和对河的思考,那《老残游记》中的游走江湖为“黄大户”把脉诊病的郎中,自然是他本人的自画像了。
从此,中国多了一个非专业出身、满脑子奇思妙想的治河专家,和一个颇擅著述的文学家。《老残游记》里还有一个令人惊诧的情节:一只于惊涛骇浪中漂荡的帆船,找不到方向,即将沉没,老残看不下去,冒着葬身海底的危险给船主送去罗盘—能在迷茫中给人以方向的西洋玩意儿,并告诉他风浪中的驾驶办法。却不料被船主和船客当成汉奸打下海底?还是河底?—因为,那罗盘不是祖宗而是西洋的什物。
似乎是一个预言。这个以医河喻医国,以罗盘为迷信的旷世奇才,除去河图、河著外,还著有关甲骨文研究的《铁云藏龟》,医学著作《要药分剂补正》《人寿安和集》,数学《勾股天元草》《弧角三术》等,因治河声誉大起,被保荐以知府任用。按理来说,见好即收,但他却不知好歹,又给皇帝上书建议修筑路,引进外资开采山西煤矿,兴办实业,结果因得罪袁世凯被指为“汉奸”。 1900年义和团事起,京师官仓太仓粟被俄军占领,诸多人没粮吃,他向联军以低价购得粟米赈济灾民,却因被控私购太仓粟而流放迪化。曾经风云一时、学富五车的刘鹗,最后的日子是蜷曲在乌鲁木齐一座寺庙的残台底下,靠为人开方治病度日—那正是他早在《老残游记》中写过的真正的郎中生涯了,最后贫病交加,郁郁而死。
刘鹗为文化界熟知的另外一个身份是甲骨学者。国子监祭酒王懿荣所收集的殷墟“龙骨”,在那新旧交替、风雨飘摇的时代,特别是王祭酒殉国后,刘鹗倾其所有从他长子手中购得,挑选拓印为《铁云藏龟》,是我国第一本甲骨学著作,王氏所藏得以流传后世。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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