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木匠生涯》
作者:申屠梅祥

近日应某媒体约稿,要写一篇非遗传承,工匠精神方面的文章。随着社会日新月异的快速发展,一些传统技艺也将快速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有些技艺后继无人,如篾匠、补锅、补缸补碗、弹棉花、烟匠等等。年轻人学木匠、泥水匠等传统手艺的人已几乎绝迹。
我作为曾经的木匠,对工匠精神,非遗传承这些话题犹为关注。对自己当年学木匠谋生的往事记忆犹新,木匠生涯是我人生中的重要篇章,也影响了我的人生命运。
在那个物资匮乏连温饱都难以保证的年代,农村青年想改变命运或解决温饱问题的捷径就是学手艺,当时有句流行的俗语:“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但想学一门理想的手艺也绝非易事。那时农村人学手艺首选木匠,木匠在人们的心目中地位相对高于泥水、篾匠、裁缝等手艺,甚至连姑娘找对象也首选木匠。因此木匠师傅特别难找,堪比现在考工务员。能拜到一个知名度高的师傅等于有了一只可靠的饭碗和追求姑娘的资本。
那时木匠工资每天1.3元还管4餐饭,外加一包0.13元的“大红鹰”香烟,还不用雨淋日晒。与面朝黄土背向天的农活比较,轻松多了。况且干一天农活还不值0.5元钱,还要忍饥挨饿。所以能学成出师的木匠是令人羡慕的。
我自从离开学校后就一直在寻觅心目中的木匠师傅,历经数年没有结果。随着年龄的增长父母和我自己心中甚是着急,一直到19岁那年通过亲戚介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师傅,家住岩桥西南面的尹家村。(因建高铁拆迁已找不到这个村了)
那时拜师傅需要一对糕包和一些必要的随手礼,由于经济困难连买随手礼的钱也解决不了,只好到远在50里外的大姐家寻求帮助。
记得第一次随师傅上门干活是到三源公社桃岭村的一户东家,做独轮车。独轮车在当时是比较先进的生产劳动工具,可提高劳动效率,减轻体力。车架是用硬杂木制作而成,形状复杂,几乎没有一个榫头是直来直去的。对初学者来说难度很大,首先要将师傅用斧头劈好的毛料按尺寸要求刨削平滑。由于材料硬度高,很难刨,没有刨几下就有了手泡,再坚持刨,手泡磨破了还必须忍痛咬牙坚持到底。刨好料,师傅在木料上划好线,让我凿眼,斧头用力往凿子柄上砸,稍不小心就砸在手背上,铁与肉的碰撞,结果肯定是皮开肉绽。师傅看我打破了手,把火柴盒则面的硝皮剝下来,贴在伤口上,能止血消炎。师傅用心痛又挪揄地口气说:“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多打几次,有了基本功就不会打手上了”。(因为师傅看到了我行囊中有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书,所以如是说)为了生存,我深知那是通向温饱之旅的敲门砖,母亲经常对我说:“吃了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在桃岭干不到一个月,就到了农历腊月廿三,按贯例腊月廿四所有在外打工的人都要回家准备过年了。腊月廿二就开始准备返程行囊,往独轮车上装,装了满满一车,主要的东西是做家具剩下来的树稍和根部不太好用的部分。山里的东家对木料不在乎,所以剩下来的料抵一部分工钱,半送半卖的给了师傅,拿到山外就值钱了。那时对木料控制是很严的,在出山的要道口设有木材检查站,如没有合法手续就全部没收。为了躲避检查,我们在腊月廿三的凌晨2点多就起床赶路了,那天很冷,还下着小雨雪,我戴了一顶凉帽,赤脚穿草鞋,还推着装满木料和行囊的独轮车,师父在前面用绳子拉车带路。黎明前的黑暗,特别黑,看不清路,那时的山路崎岖不平,一边靠山一边临溪,如不小心跌下去肯定是粉身碎骨。还好,天不绝我,一路颤颤巍巍平安到家,此时天已大亮,虽然是天寒地冻,我却是满身大汗连衣服都湿透了,因为衣外有雨雪,衣内有汗气所以很容易湿透。
过年后又跟师傅到桐庐浮桥埠里面的“杭州通用机械厂”干活。工作内容是建自来水的蓄水池,和供排系统,必须先用木板立模,那个工作比较轻松,不需要刨料也不用凿眼,主要是按图纸锯木板钉模壳板。做了几个月就到了种早稻的农忙季节,生产队通知在外面做手艺的人回家种田,如不及时到家就要扣粮食。那时每人每年不到400斤稻谷,分配权撑握在生产队里,也就是生产队手中握着社员的命脉,稍有不从就以扣全家口粮相要挟,所以生产队长的命令就是“圣旨”你不敢不从。
我将生产队“圣旨”向师傅禀告后,师傅讲:“工地正缺手人,如你执意回去,我另招徒弟,你就不用再来了”。万般无奈,我只有挥泪告别师傅,回家种田。但自从跟师傅学了数月木匠后,已是心猿意马,正所谓“身在曹营心在汉”再也无法安心种田了。为了不牵连父母兄弟姐妹,我提出来分家,家人也理解我的想法,请族内长辈作证,写了分家文书,履行了约定俗成的分家手续。为我能外出继续学木匠做好了环境准备。
拜师时的介绍人是我表哥,(大舅的小儿子)他也是木匠,但擅长做圆木,也叫箍桶匠。他曾帮我找师傅求情无果,他就让我跟他学圆木。碰到做独轮车或我曾经学过的活就让我大胆的承接,他帮助我一起完成。我虽然学的时间很短,但,凡是在师傅处学过的活我都能记住并敢于独立操作,主要是珍惜学习机会,做活特别用心,加上本身记忆力较强,白天做过的活到夜里都会画草图记笔记,进步特别快,但基本功就比较欠缺。后来又跟同村的堂姐夫学习做农具,造木结构房子,因脑子比较灵活,深得堂姐夫的偏爱,在短时间内学了不少技术。
在七十年代初村里掀起了一股跑福建谋生的逃荒潮。我和最要好的同伴也曾一起奔福建邵武投靠堂兄家落脚,先帮他家做家具。堂兄帮我们介绍到邵武铁路机务段一户工人家做家具。由于我同伴技术较好,做的家具式样新颖,美观时尚,深得机务段工人的认可,业务接踵而来。正准备“大展宏图”却在两个月后的某天,碰到村里一个刚来福建谋生的乡亲,带给我们一个恶噩。他说:“村里到处在找你,说你分家是假的,把全家口粮都扣掉了,赶紧回去吧”。因为我离家时没有取得生产队同意,所以也不敢与家里通信。加上我们俩都是受村里个别撑权者注目并长期被“穿小鞋”的对象,所以同样的事在我们身上就会变的更加严重。得到消息后我心急如焚,全家老小因受我牵连在饥饿中盼我返乡,正处于生死边缘,心中又气又急。返乡!即使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去面对,不得不立马动身返回。
从邵武乘火车最快要12小时到达杭州,再到南星桥码头乘轮船到东梓关,步行7华里到村边等天黑,天未黑还不敢贸然回家。我们知道有县里的工作组驻村搞运动,在“割资本主义尾巴”。未经许可外出做手艺的人就是专政对象,若不提前找关系疏通,有可能被“治保组”关黑屋吃眼前亏。所以等天黑才敢偷偷摸回家,母亲见“失联”两个多月的儿子突然归来是悲喜交集,心情十分复杂,连忙张罗我吃晚饭。因口粮被扣,即将断炊,家里只有菜稀饭糊口,我也只好将就填饱肚子。饭后全家商量:如何度过当前的难关,把口粮要回来?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她决定去找大姐要好的小姐妹帮忙,小姐妹的丈夫是治保主任,在村里有话语权,最起码不会让我去受私刑。结果比预想的还好,通过治保主任斡旋,只要我保证以后不再擅自外出做木匠,在家参加“双抢”劳动,可以发还被扣的粮食。其实他们”扣我家口粮是“杀鸡儆猴”目的就是想让外出做手艺的人都回家参加“双抢”。就这样把我第一次想通过做手艺跳“农门”的思想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单独外出求生的“资本主义尾巴”被割后,找关系到深澳公社成立的建筑队,做了一段时间临时工。此时周边有门路的大队办起了社队企业,我也嗅到了商机,找门路创办社队企业。那是集体致富总不会被“割尾巴”了,开动脑筋,想尽办法,历尽艰辛,总算办了个手工印刷厂,印制便笺信封第业务。第一次送货到上海,回来时刚到家公安就把我“请”到了深澳大礼堂。被莫名其妙的审讯了一星期,要我交代抢手表的事,搞得我一头雾水。到后来才知道我去上海前那天晚上,深澳大礼堂放电影散场后隔壁“溪下村”一个女知青的手表被抢。我们村里有人捏造证据陷害我,想置我于死地。一星期后我找到了案发时不在场的有力证据,公安才不得不解除羁押。临行对我说:“出去后不准乱说乱动,必须随叫随到”我带着至今也没有去掉的尾巴离开了公社的临时拘留所。
是狭隘的嫉妒和公报私仇“生产了这种冤案”也让我看清了有人“非除我而后快”。因此我匆匆将荻浦第一家社队企业移交给了他人,将分家的事实与生产队进行了确认,以免再次牵连家人,告别了父母,改名换姓,靠手艺亡命天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些成语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
在外流浪,做临时工数年。转辗来到安徽两淮煤炭基地,那里有我一个姨,姨父是单位领导。那时中央为实现“四化蓝图”正在开发两淮煤炭基地,需要大量各类技术工人,从本系统内招收职工子弟。我就在该基地的下属单位做临时工,凭木匠技术特长加上娘姨的关系得以转为正式工人。
我白天上班,下班后帮同事、领导做家具。由于北方的家具式样比南方要慢一个节拍,式样陈旧,我做的家具式样新颖美观,在北方犹如鹤立鸡群,特别受年轻人欢迎,我成了单位里的香饽饽。再加上我干活不要钱,只要全国粮票。单位里的干部工人粮票用不完,正好优势互补。我出点力换来粮票往家寄,救父母兄弟于饥饿之中。到后来声名远扬连地方政府领导的女儿出嫁,也托人来找我做家具,我只有星期天或晚上加班,赶不上人家的婚期,也没法承接更多的业务,只好物色了一个技术过硬的流浪木匠帮忙,我才抽身回单位上班。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欲更上一层楼必须加倍努力。自从有了替代我的木匠,我不再晚上加班,而是改为睌上学习。凭木匠技术和勤奋,也有了较好的人脉关系,后来进了机关成了管理人员。赶上中央要求“四化干部”而被推荐到干部专修班学习,别人是为文凭应付差使,我是如鱼得水,珍惜机会努力学习,犹如海绵吸水般将知识收入囊中,以较好的成绩取得文凭和职称。
我是靠木匠手艺获得了人生的各种要素,所以我讲我的木匠生涯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篇章。
作者简介
申屠梅祥,笔名:上下求索,浙江桐庐人,桐庐县作家协会会员,荻浦乡村(公益)图书馆常务馆长,《世德之家》村刊常务主编。早年供职于中国煤炭工业部33处,于2005年回故乡定居。热心公益,为挖掘、传承弘扬古村文化,十几年笔耕不辍,发动组织荻浦《申屠氏宗谱》续修,引进杭州心远公益,以众筹方式创建《荻浦乡村图书馆》志在推广阅读,教育低龄儿童,为传承弘扬古村文化,推动创办《世德之家》村刊。
(图文供稿:申屠梅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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