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届“新年新作"
过年
徐冰清
人生就是一条长长的路,风一程,雨一程;晴一天,阴一天。走过,经历过,路上总会有烟火的味道,会有许多生活的痕迹,只要用心捡拾起来,哪怕是酸涩和苦痛的历程,都是粒粒散落的珍珠。
我总忘不了老家的过年。虽经过30多年异乡的洗礼与沉淀,也在这个城市那个城市过了一个又一个年。日子是越来越好,生活是愈发丰富多彩,但始终找不到那份年味。
我老家属安徽省岳西县古坊乡,徐家新屋是当地一个较大的屋场,整个屋场一进三重,分别由两条东西走向和两条南北走向的弄道相互融通,弄道两边一家紧挨着一家,住着三十多户。四面八方都可出入,但大门却只有一亇,建在下堂屋前面,设有单独的大门楼。上、中、下堂屋都是公用的,各家的红白喜事或接祖祭祀之类的大型活动都在这里。整个屋场一色的徐姓,共一个祖上,以公堂分界,西头住着三房头,东头住着四房头的后代。
我小时侯,日子是很艰难的。七十年代初,贫穷落后的山村,家家户户都缺衣少食,一年到头几乎吃不到一口肉。饥荒的岁月,山村有些什么吃的或没有什么吃的,都是赶着季节跑,地瓜熟了啃地瓜,麦子熟了吃面糊,青黄不接的时候,忍饥挨饿,野菜做汤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大人小孩整日都饥肠辘辘。黄皮寡瘦,骨瘦如柴这类的形容词真的生动又贴切。如我这般大的孩子,衣服肯定是母亲由大改小,补了又补,哥姐们再也不能(太小)穿着的。于是过年就成了一种期盼,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吃口饱,沾口荤,添置点象上面叙述的新衣新鞋之类。
那时孩子多,一般每家都有三、五个,条件也相差无几,日子虽然贫苦,却过得非常充实和快乐。每年除夕夜,天擦黑就在公堂祭祖,各家供奉给祖上享用过的好菜再各自拿回家,摆上年夜饭歺桌,就着碳火支起的“炉子锅"加热即食,闹得不亦乐乎。好过的人家,大人们也喝点“八角冲"(供销社8毛钱一斤的散装白酒,还要留着正月待客),一般是自家酿的酒。而我们这些孩子,七(吃)年饭真的是走过场,心早就飞到窜门走户,饭后拜年了。
我们徐家新屋,祖上就留传有过年大团拜的习俗,整个屋场所有的住户都会相互走动拜年,先小孩后大人,一批接一批,都在各家火塘边嘘寒问暖,喝茶拉呱,尤其是家里有辈份大的或老人,准备一点自家地里种的平时舍不得吃的花生瓜子,倒上一杯热茶,再在烤火房屋里烧上一火塘大火,几乎整个夜晚,都有家族后辈陪同闲聊守岁。也有相互约好了的年青人,团拜后即刻凑到某家,就着火塘支起凳桌打牌或在火塘边嗑瓜子纳鞋底的姐姐嫂子们,整夜不眠。老家叫“守岁",守着青瓦与黄土,山水与田园,劳累与贫苦,团圆与亲情交织的岁月。这份特殊的年味,我们这些小孩是领悟不了的。每逢大年夜,只知道挑个灯笼(大人做的,几人或几家才有一个)走马灯似的跑,三五成群亦或六七成串,挨家挨户,每户必到。因为他(她)们知道今夜每家都备有零食吃,各家宁可怠慢大人也不会得罪孩子的道理。否则,孩子们当面就说么(没)得,告诉其他孩子不用去,而老家人最忌讳的就是“没得”,家里什么都没有。因此,孩子们还未进门,老远就听到,“的爹的奶,的爷的娘,某哥某嫂拜年了”的声音。每到一户,人家早就准备好了拜年礼品,大多是一碟子爆米花,爆米花粘上糖稀柔成一团的果子,偶尔也有一粒两粒水果糖,藏在口袋里一晚上都舍不得吃。
有单个小鞭炮的,都是大人们买来正月初一早晨出方,从整串上拆下来的那种。各家再穷,这是不能少的,每家一挂鞭是惯例,初一早晨集体到屋场稻谷场上燃放出方,(愿意多买,买大炮仗的除外),凡当年有喜事的人家必须两挂鞭或更多,(生儿子,娶媳妇的鞭在年前祭祖时放)。不是炸年兽,是放个喜气,响个吉兆,炸出个多子多孙,丰收好运,福寿登门。我们小孩子不管这些,跟着起哄,自娱自乐,从口袋或藏匿处摸出一个搓柔得些许灰暗的长引线小炮,点着了,朝地上或空中一扔,一声脆响,好玩。更有趣的是炸雪,逢有雪的年夜或正月,点着一个鞭炮,朝雪堆里一扔,积雪四溅,炸出个灰黑的小坑,坑里还冒出一缕青烟,这里一声闷响,那里一声闷响,不多的爆竹抠着也一直炸过正月十五。
记得当时我最喜欢去的就是一个叫徐观琼的人家,他年纪大,按习俗我也叫哥,其实我比他大一辈份。他家门前有个单独的谷场(小场院),一侧有一棵高大的皂角树,另一侧是人工筑起的小土岗,和我家屋后的土岗一脉相承,整体成一溜小丘形,中间隆起,再向东西两头逐低沿伸,将整亇屋场紧紧环抱,保护着各家房屋,也守护着风水。因他家是整亇屋场西头最前方又是最靠边一户,土岗到他家前方几乎就平坦了,成了一条路,再沿土岗折回,自然他家就多了亇单独的小空坦。只不过我们家屋后大多是柏树,梧桐,枣树,梨树之类,他家却种着桂花树和一些月季,牡丹,山茶花,金银花之类的花花草草,一年四季都有花开,香气扑鼻。这可能跟他的职业有关,他自己是区政府秘书,老婆虽在家,又是县医药公司病退,每月也有工资,不必象其他人那样耕田种地,闲暇就煮茶种花了。但这些我们小孩不懂,只对皂角树感兴趣,每年树上挂满皂角,就找来石子,扔上去打,再捡回家洗头洗衣,树又高又大,每年皂角结的又多,几乎整亇屋场家家都不用买肥皂。
说实话,我想不到后来跟他能成为忘年交,只知道小时候他对我大(爸爸)似乎特别尊敬,特别好,家族长辈,隔壁邻居,祭祀婚嫁等诸多事情都拜托我爸,说我爸是叔老爹,又是老大队书记,这些事自己不用过问,就省心了,每年过年自备笔墨埋头帮邻里写春联即可。对于我这个比他最小儿子还小的叔爷更好哄,塞上一粒糖果或给点其它吃的或在他家吃顿好饭,确实是天大的好了。
既然扯淡,就干脆扯远点,他退休时,我还是小学,似懂非懂,知道他活跃,凡是文体类项目都喜欢,在乡当文书时,就组建了古坊乡第一支农民篮球队,与周边县(乡)开展了多次歌咏,知识,篮球等比赛,每年还相约举办几次(场)联欢会,可以说古坊乡被县评为文化体育之乡,他功不可没。关键是他不管我再小,都愿意引导,和我聊天,谈心拉家常,渐大渐理,渐深渐远,至死还尊我小叔爷。多少年后,也是在除夕夜,他就是含着我从外带回的,给他剥好了的,放在他嘴里的一瓣瓯柑离世的。我没有送他上山,正月初三设灵堂那天,我买了香纸鞭炮,鞠三个躬就去南方城市了。我不知道在那个年夜,他是怎么度过的,走的是否如我离开般洒脱。
我真如老家人说的有点懂事了,是在父母渐渐变老,自己不得不撑起一片天,为他人遮风挡雨,担起家责的时候,方始领悟老家人的艰难与酸苦。
七十年代,在极其闭塞落后的穷乡僻壤,煤油灯点燃的岁月,生活不是件易事,没有工作就几乎没有经济来源,(当时一家子只要有一个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员,就是羡慕一方人的了。)少得可怜的过年物资都是大人们平常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有时甚至要准备半年,还需日常待客,怪不得当时许多大人们过年都愁眉苦脸,快乐中饱含辛酸。
“大人盼插田,小孩盼过年”这句老家人的谚语,幼时怎么也弄不懂,只知道小孩子对过年的那种期盼和热烈,怎么也理解不了大人们为啥期盼着插田这样又苦又累的活。农历五六月,青黄不接,家里少食,一天到晚都要抢种,许多人都累病了。长大了方知大人们再苦再累也盼着栽秧,盼着秧苗早日长出金黄的稻穗,年月不再饥荒,全家不缺口粮。因为水稻是我们这个山村各家各户维持生计的主要粮食,几乎占了地里收成的三分之二,田里不丰收,一家人来年肯定断粮。所以累趴下了也得伺候好这方田,赶季节,早插秧。碰上不好的年成(比如干旱或大水),连这点基本的愿望都还在田里泡着。而过年,实在拿不出一分钱,(许多人家还缺粮欠债),又不能怠慢正月上门的亲戚及其他拜年客。虽不摆席设宴,炒几个小菜,吃亇便饭总少不掉的,即便这样,在当时确实都是很难的。所以,大人们(尤其是当家人)怕过年也很自然真实了。
这真的很辛酸,现在想起来眼里还有泪水,鼻子酸酸的,喉咙仿佛塞了东西。好在当时四邻八乡各家条件都差不到哪里去,穷来穷打发,豆腐(自家地里存留的黄豆制成)淹菜,地瓜粉丸子等都是待客主料,桌上碗里都不用花钱买,相对困难的人家平常日子艰苦点省点,年也就过去了,况且客人们从不计较,粗茶淡饭照样高兴快活,虚寒问暖,谈天说地拉家常,其乐融融。
现在想来,苦和乐有时真的会很和谐,环境差点,穷酸点没有多大关系,这也是时代和人类发展的必然历程。人,穷不可失志,溅不可无骨,贫不可无魂。日子就越来越美好,追求就越来越伟大,品味就越来越高尚。过年真的不是闲暇休假,真的不是吃喝玩乐,更重要的是一种氛围,一种团聚,一种亲情,一种精神。
我怀念故乡那时的过年,在冰雪覆盖的村庄,在茅屋草舍的火塘边,在青菜豆腐的炉子锅里,在大人愉悦且感伤的无奈中,在小孩子蹦跳嬉戏的打闹里……更在我的记忆中浸泡着,浸泡着,自然充实,历久弥香。
2023年01月12日 安庆
徐冰清,原香港国际经贸导报记者,温州晚报记者,中国社会经济调查中心文研部创作员,安庆市作家协会会员,华人文学杂志签约作家,中国文化出版社有巜清言》著作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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