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茌平的荣光
梁宇广
认识茌平这个地方,纯属偶然。那是因为2018年春节前,老家在聊城一位朋友给我寄了一箱葡萄。我在微信里笑着说:“你从山东那边给我寄什么葡萄嘛?又不是新疆。”朋友在手机里大声说:“那是我们的贾寨葡萄,不错的,用你们两广话说,就是‘最好听吃的啦’”。葡萄收到后,果然,圆润光滑、颜色鲜亮,鲜艳欲滴,果又大,好看。吃起来清甜可口,皮薄肉厚,很是爽脆,汁多而不腻。这使我马上颠覆了对葡萄的认知,也使我知道聊城下面有个令人向往的茌平。茌平因茌山而得名,茌山是茌平的标志。在华夏文明的五千多年历史中,特别是三四千年的汉字发展史中,“茌”这个字可以是说得上“空前绝后”,因为它在字典里没有别的含义,而是专门指代茌平这一方水土。比如《康熙字典》就解释说:“茌,茌山之名也。”除此之外,我没有找得出和它明确相关的解释。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茌山不高,也没有仙,但有许多故事。据说,茌山原来只是县城南四五十里外教场铺村西北的的一个大沙丘而已,当地人叫做“金牛山”。山高六米,东西二百五十米,南北二百米,总面积大概就五万平方米吧。整座山东高西低,形状就像一头趴卧着的大水牛,所以又被称作“牤牛山”。明清时期,山上树木参天,山下有一湾湖水环绕。有一阵子时局动乱,有一位名叫周三的绿林好汉,曾经在牤牛山上占山为王,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帜。都说山东人豪气逼人,自古出英雄,每个朝代都有男儿当好汉,确是如此。抗日战争时期,日本鬼子也曾经在山上修筑炮楼,虎踞一方,但不久就让山东好汉给连根扒掉了。在茌平的土地上,什么时候也轮不到日本鬼子耀武扬威。哪怕是短暂的威风,也会很快就被灭了下去。一直以来,茌平当地的原住民,对这座山心存敬畏,奉为“神山”,对山上出产的细沙也叫“神沙”。有山就有水。茌平是水的产物,因为它是黄河冲积出来的一片平原。没有黄河没有徒骇河和马颊河,就没有茌山,也没有茌平。茌平虽小,但名声却很大,因为她出了许多著名人物。比如魏凤和,现任中共十九届中央委员,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国务委员、国务院党组成员,国防部部长、上将军衔。赫赫有名,一位泱泱大国的国防部部长,能影响世界的格局,谁也不敢小觑。

还有战国末期齐国的贵族鲁仲连,他风流倜傥,善于谋划,特别擅长阐发奇特、卓异不凡的谋略。他是极有性格的,不肯做官任职和领受封赏,宁可潜逃到海边隐居起来,也不愿接受齐王要封给他的爵位。他不为名利所动,高风亮节,令人敬佩。茌平人张镐是大唐帝国的一位大宰相。唐肃宗曾经命数百名僧人在内道场念诵佛经,声音都传到宫墙外面去了,在老百姓中产生负面的影响。当时的宰相张镐,就向唐肃宗进谏说:“我听说天子修福,应当依靠安抚百姓,让黎民得以休生养息,同时多施行教化,才能造福于民。而没有听说依靠佛教,就可以使国家太平的。”他的观点得到唐肃宗赞同。孙奭是北宋的大臣,大经学家和大教育家。孙奭在世七十多年,在朝廷和地方中做官就做了四十年左右,先后经历了宋太宗、宋真宗、宋仁宗三个朝代,可以说是官场上的“不倒翁”。像鲁仲连一样,孙奭也不重名利,他一生所从事的主要是教育工作。宋真宗时,他被派任皇族中各王府的教师,同时在国子监兼职。国子监是唐朝国家最高学府和教育管理机构,下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等,各学都设立有博士。从唐武德元年起设国子学,学额三百人,学生都是贵族子弟,教师二十人。唐贞观元年将国子学改称国子监,成为独立的教育行政机构。监内设祭酒一人,是最高教育行政长官。孙奭在国子监兼教职时,国子监也是二十四名宫廷教师,他排名第三。到了宋仁宗时,宫廷教师又被委任为宫廷教师,直到他临去世的前一年,还在宫廷里孜孜不倦地讲学。孙奭经学的时候,总是把经典历史同当时治国安民的实际结合起来,提倡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他奉劝各级统治者,要以前代的“乱君亡国”为鉴、为戒,要充分体恤人民的疾苦。大中祥符初年,宋真宗赵恒将迎接所谓的“天书”,孙奭直言上谏说:“我只听孔子说过‘天何言哉’,哪有什么‘天书’啊?!”明确反对“天有意志”的说法。对赵恒到处拜山祀神,他也是每次都会进谏,不惜经常冒犯“龙颜”得罪皇帝。孙奭的耿直,也是令人赞叹。孙奭长期担任教学工作,朝廷中央和地方政府中的不少官员都是他的学生,他桃李满天下,成为当时极有影响的一位大儒。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茌平代有人才出,鼎鼎有名的不胜枚举。更让我感到神奇的是马周,一个家境贫寒的穷小子,一个吊儿郎当还嗜酒如命的小助教,后来居然因为做了一次“枪手”,而做到位高权重的宰相的高位。马周是茌平前曹村人,自幼失去父母,家境十分贫寒,但他酷爱读书,精通《诗经》《左传》。长大后,因为放荡不羁而被乡亲看不起。唐武德年间,马周补授博州助教,但他每天都饮酒,不把教学当一回事。被博州刺史达奚恕批评多了,马周一气之下扬长而去,浪迹于曹州、汴州之间。因为又被人侮辱,激愤之下奔赴长安。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以寄居在中郎将常何家里。常何待马周不错,两人经常在一起喝酒谈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但谈得最多的还是些忠孝仁义的话题。马周常饮常醉,有几次醉倒在台阶上,都是常何亲自扶他入房休息。贞观五年,唐太宗令百官上书,纵论朝政得失。常何因为只是武官,不涉猎经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马周知道后,自告奋勇当常何的“枪手”,帮他撰写奏章,陈述有利于国家的二十多条建议。常何上奏,每一条都符合唐太宗的心水。唐太宗怀疑常何没有这样的才能,就询问常何,常何如实回答是家里客人马周帮写的。唐太宗于是当天就召见了马周,在马周还没有到达皇宫期间,唐太宗派人催促了四次。马周到来后,唐太宗和他谈论得很愉快,当场令他在门下省供职。得到命运的青睐,马周从此扶摇直上。唐太宗四请马周,让马周在朝廷声名大振。贞观六年和贞观十一年,马周两次向唐太宗上书,从五个方面详细论述了自己关于治国理政的思考。他的政论得到最高统治者的首肯。

马周从一开始博州助教的职位,到后来位居宰相,走的是一条逆袭的道路。当然,他的这种逆袭,是凭真本事实现的。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马周一肚子的才学终于有了回报。一块金子,终于等到了发光的时候。马周任侍御史期间,积极参与整顿京城秩序。当时京城长安,是唐王朝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社会秩序的好坏直接关系到王朝的安危。为了“金瓯永固”,作为大唐李家“一姓之宅”的长安,是大唐黎民百姓集体的故乡和归宿。唐王朝为了保障京城的社会治安,从唐初就规定对居民实行宵禁,对全体城市居民昼夜的行止严加管束。从武德元年至贞观十年,京城各街坊,由专人负责晨暮传呼,作为居民行止的信号。贞观十年,任侍御史的马周奏请令行“诸街置鼓,每击以警众”的管理办法,被唐太宗采纳了。于是在直通城门的六条大街上设置街鼓,每当晨曦五更之时,随着承天门上晓鼓的敲响,六街擂鼓三千声,各宫门城门及坊市门才准予开启。每当日暮黄昏来临,随着承天门上暮鼓的敲响,六街鼓紧接着敲响,擂八百声,各宫门城门和坊市门就应声关闭,街上禁止人行马走。马周,这个从茌平走出的,流浪到长安的另类才子,是唐朝的一个幸运儿。他从相当平静的茌平走入无比喧嚣的长安,只经历了几次并不算太过于屈辱的侮辱。而不像有的人一样受尽欺辱,甚至丢掉性命。许多人从异乡初来乍到,新入长安这一个大唐帝国第一大的名利场,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们不可回避地、一次又一次地行走在“干谒”和“行卷”的道路上。比如厌倦考场、总想走捷径的李白。就是在长安四处碰壁之后,“干谒”到贺知章,见到了玉真公主,才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情。唐天宝元年,李白来到长安。他在长安没有一个朋友,孤身一人投宿在一间小客店里。一天,他到一座著名的道观游览,偶然碰到了著名诗人贺知章。贺知章很早就读过李白的诗,对他十分佩服。这次偶遇,特别是当他读完《蜀道难》时,把李白惊为“谪仙人”和诗仙。当晚,贺知章拿金龟换酒和李白痛饮,两人成为知音。结识了贺知章之后,李白的人生开启了流芳百世的一段“高光时刻”。科举考场之外的公关活动,在大唐不属于作弊,而是合法而公开的行为。这样一种“功夫在诗外”的公关活动,鼓励了在明里竞争中不占任何优势和上风的士子,得以从不同的路径跻身上位,不用通过科举高中三元而照样当官任职。放荡不羁的才子马周遇到武官常何,是另一种含义上的秀才遇到兵。但他们这种相遇,是可以讲理并且讲得清的秀才遇到兵。他们非亲非故、无冤无仇,马周得到常何的欣赏,并且得到当“枪手”的机会,从此飞黄腾达。马周这匹不同寻常的千里马,遇到了常何这位同样有着豁达襟怀的伯乐。

在充满了功利主义和浪漫色彩的长安,马周如鱼得水。在贞观年间,他针对当时存在的诸多重大问题进行利弊分析,及时上书唐太宗,或者使已经出现的失误得到纠正,或者见微知著,提示了对将要发生的事情进行干预的原则和方法,从而为贞观年间的政治改良乃至“贞观之治”的形成和延续,都发挥了积极的作用。马周的许多观点,具有一定的普世意义和价值,得到了后世历代开明统治者的重视,甚至成为此后一千多年当政者处理政治和社会问题的基本思路。也许是汲取了少年时期吊儿郎当被人看不起的教训,马周为人低调、极其谨慎,为文也有相应的“温软”的特征。虽然也“援引事实、扬榷古今”,但却不是纵横驰骋、激昂慷慨那样的高调,既不同于前代的苏秦、张仪、终军、贾谊,也不同于同时代的魏征,有着他自己的风格。马周论事,把“贞观之初”作为治国的标准,立意与魏征的《十渐疏》基本相同。在行文方面,马周的用语自然贴切,这在唐初政论文字中是比较突出的特点。就在春花秋月、渥暑大寒之间,就是许多人在长安得意和失意的之间。一边是风花雪月的浪漫长安,一边是凶谲诡异的名利场,马周能够左右逢源,不能够说仅仅因为幸运。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总是幸运。可见,在那个时代的世界之巅的长安,在所有读书人终极价值所系的帝都,马周虽然也是他所处的时代的幸运儿,但他的功名还是靠自己挣来的。马周吃鸡的轶事是我喜欢的,因为在我们两广地区,无鸡不成宴,逢吃必有鸡。据说马周每次巡行州县的时候,吃饭一定要吃鸡。就有小吏告发了他。唐太宗说:“我禁止御史吃肉,是怕州县花费多,吃鸡有什么关系呢?”因此鞭打斥责了小吏。小吏是冤枉的,因为马周,唐太宗居然说吃鸡肉不是吃肉,可见对马周的确不单是另眼相待,而显然是偏心了。但马周也是不幸的,他因为患上消渴症而不治,享年才四十八岁。这,或许也是天妒英才吧?消渴症是以多饮、多尿、多食及消瘦、疲乏、尿甜为主要特征的综合症状,近似于现在的糖尿病。糖尿病属“富贵病”,马周生于贫贱而死于“富贵”,不免令人叹惜。

马周已逝,大唐盛世也已经远去。但马周的故事和精神还在,激励着茌平后人勤学和奋斗。浩瀚的长安也还在,历经盛衰之后,正在抒写着与时俱进的新的时代意象。马周是生他养他的前曹村的骄傲,是茌平的骄傲,是聊城的骄傲,是山东的骄傲,也是中国的骄傲。著名人物和历史典故,都是一个地方的荣光。每一个脍炙人口的传说,每一个动人的民间故事,都能折射出一个史迹沉沉的茌平,都能呈现出一个美丽多采的世界。每一处山水地理的背后,也都闪烁着茌平耀眼的文化和人文光环。一个地方是在有文化理想的,而文化理想的实现,首先是由人民生活质量的提高作为坚实基础的。作为马周的故里,前曹村能够做到群众利益无小事,不忘初心、保持本色,当好人民利益的“绣花针”,使家家户户都变成了百万元户。“小康”已至,相信在党的二十大春风的吹拂下,这个全国文明村镇“大康”可期。乡村振兴,产业支撑不可或缺。相信前曹村和茌平会多作明智之举、良善之举,一定会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路子。比如大力打造文化名人IP,以此带动文化旅游产业蓬勃发展,从而达到多业齐兴、百业齐旺,把茌平建设成宜业、宜游、宜居、宜养的“世内桃源”。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期待着茌平徐徐展开的壮丽画卷,能够呈现出富民强区的更加美好、更加和谐的未来。作为茌平文明生发与勃兴策源,徒骇河和马颊河是茌平的荣光;作为茌平地理高度的最高点和标志点,茌山也是茌平的荣光;作为茌平人文之光的灿烂星辰,鲁仲连、张镐、孙奭和马周等著名的历史人物,也都是茌平的荣光;魏凤和等杰出的现代人物,也更是茌平的荣光。感谢朋友给我送的贾寨葡萄,使我认识了一个有独特美丽的茌平。我祝愿和相信未来的茌平,一定能够创造出更加灿烂辉煌的荣光。

作者简介:梁宇广,广西岑溪市人,诗人、编剧、评论家,出版有长篇小说《李白·醉风流》等十多本图书,有文章入选语文教材。曾任代课教师、党报记者、市委秘书,任新华社记者、经济分析师20多年。现为影视投资人、出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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