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间 老 年（组诗）
郁林
进城老人
她侍弄出一片乡下家园
在城郊的荆棘荒地
早出晚归 精耕细作
她在城里儿子家寂寞时
一阵清风引路到老家唠些家常
有一个走亲访友的去处了
随她进出老家的门槛
锄头 扁担 粪箕
箩筐 水桶 洒壶
像一群方言土语的兄弟
唱着四季的歌谣
厢间的蚂蚁 畦间的蟋蟀
叶上的蜻蜓 花上的蝴蝶
像老家一群活泼可爱的
小禽 小畜
那红辣椒是心直口快的团娭姐
那青豆蓬是子孙满堂的员华嫂
那黄玉米是俊秀可爱的美秀媳
她时常在老家和乡下姊妹团聚
她把老家五颜六色的热情
一只只瓜 一棵棵蔬
一篮篮青 一袋袋翠
馈送邻舍 香醉城里
口技老人
在去婺源的鄂A旅游大巴上
一个老人手持麦克风的酒杯
高低起伏 从容流淌
吹醉大大小小的耳朵
一吹 一只幕阜山中的画眉
在竹林中婉转缠绵
再吹 一只阔田畈的羊羔
在苞谷丛中哞哞
接着吹出一个个
说客家话的广东仔
大碗喝酒的山东汉
吴侬软语的苏州客
五湖四海的兄弟前来找他叙旧
簇拥着欢聚一堂
吹满头白发
回到了中年的烟火
吹膝下一串子女
回到了青春的岁月
吹鄂南的小山村
一株田野的稻花
做了他的妻子
把车中五十多颗心灵
吹成了湛蓝的晴空
没一丝乌云
把沧桑的各色脸庞
吹成了一朵朵
打着旋的笑
最后，他在声声婴儿的啼唱中
把自己吹成了一个孩子
怀揣一颗童心
呼吸在世界
掌声铺天盖地
而来
身上长满痛肉的母亲
年事已高的母亲
长满了一身痛肉
大儿子家庭
风波不断
是长在她肝上的一块肿
二儿子的媳妇
离家已多年
是长在她肺上的一个瘤
小女儿二十多岁就疾病缠身
撒手留下一个十多岁的外孙
是长在她心尖上的一粒结石
母亲身上的一块块肉
不是今天这里发炎
就是明天那里滴血
世上任何止痛药都止不住
母亲牵神扯筋的剧痛
就是死神接走了
她还会在地下疼痛
不相信自己是神的老母
老母去药姑山下的内冲瑶族村
返回的路上走进大王庙 装了香火后
讨神抽签
我对老母说 您老八十五岁了
虽然眼睛白内障 耳朵听力有点问题
右腿两年前夹进了一块钢板
但您是一尊受人敬重的神
人敬您在油灯下把黑夜纺织成黎明
人敬您吃苕头喂养大七个子女
人敬您宰年猪送四邻碗碗心肺汤
人敬您给流浪的江北乞丐衣服和米
人敬您把一群孙子带在身边
那坐在庙中的大王是个假神
身躯是人塑造的
签言是人编撰的
活在世间要人保护
老母虔诚跪拜在大王面前
要我不乱说
亵渎了神灵
一生卑微的老母
不相信自己
是人间的神
抽劣质烟的父亲
他的生命笼罩在
老家堂屋的柴椅里
一缕劣质叶子烟雾中
贫穷的烟火
一点一点
吞噬着他窟窿的世界
他咳嗽声声
咳出了一口口
岁月深处不幸的血
他一生花这个世上的东西不多
只知道在土地上流汗
把自己流成一根干瘦的骨头
眺望的老妇
一个叫程家楼的小村子
藏在幕阜大山的皱褶里
上午 老妇
坐在一层平房的场前
眺望青草峒冷寂的田野
下午 老妇
移坐到了平房的楼顶上
眺望断峰山下坠的夕阳
她在眺望对坡林子里
那一片不再栽苕种菜
长满了半腰深的草蒿地吗
她在眺望从村前小路上
带着孙子去城里居住的
二个儿子和媳妇吗
她在眺望小河石桥上
那个驾着三轮车叫卖水果糖糕
邻村老头消失的的背影吗
她日复一日眺望
把重重叠叠的大山
望出了一处处豁口
在她眺望时 四野的暮色
不知不觉踱过来 把她
覆盖 在黑暗里
古典老妪
那个发髻
一枚玉簪
还在汉朝
那双尖脚
三寸金莲
还在唐朝
那件对襟褂
一条便裆裤
还在清朝
那皮筋暴凸的手臂
拄着的一根枯藤
在一下一下
微颤颤敲打现代
观音舅娘
舅娘是家中一个终生
不用付工钱的保姆
快七十岁了还未闲下来
她在家里要照料
广州打工的二老表 三老表
留下的四本读小学的童话
她在家外要看护
五亩水田 两口池塘
稻秧的冷热 鱼儿的病恙
她到山坡田埂
两条牛犊跟在后面
哞哞叫着要吃青草
她到菜圃篱笆
一群鸡鸭围在脚边
叽叽喳喳缠着打闹
快到饭点 她
匆匆从田垅赶回家中
担心栅栏里那个猪娃饿
丢罢筷子 她
利索盛一碗饭汤
去喂那个摇尾乞求的汪仔
她的一只右手臂砍柴时折了
舍不得花钱去医院
弯曲着 疼痛着
逢上左邻右舍笑呵呵
她是家中神案上的观音
在烟熏火燎中庇护一家大小的幸福
鸡牛狗鸭的安康
没有香火鱼肉的
享受
作者简介：郁林（黎育林），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通城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全国各级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等文学作品300余首（篇），编著出版有多部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