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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纸上的光芒
——读刘冰诗集《牧星人》
吴荣强
我们知道,“诗人身体残疾,很多常人轻而易举的事情,到他那里却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即便如此,结果却也往往很难尽如人意。这种不断被放慢和加大了难度的生活体验,对于诗人来说是不幸的”。所幸的是,我们看到,自幼罹患脑瘫的刘冰并没有自暴自弃,相反,读刘冰的诗,总能让我们体会到这种残酷的真实。或许在我们身边,总有人有着类似的经历。他和很多生活在社会底层曾经迷茫甚至绝望过的残疾人朋友是一样的,在与磨难艰难拉扯的过程中生发出继续生活的勇气。
刘冰的《牧星人》是一本具有梦幻色彩的诗集,其不卖弄痛苦,不堆砌悲情,更不刻意煽情。在他的诗歌里,他恨不得把生活所有顽强的一面都展示给你看。但是在他的文字中,呈现的却是非常有节制的叙述,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冷静。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把关注点,放在对困顿现实的控诉和背后的挖掘上,其大部分诗作都及时反映了当下社会底层小人物无奈的生存状态,以及一个残疾人面对不测命运的生活态度和觉醒意识。在患病的这些年里,他对于生活中无常和无奈的体验或许更加深刻,但也让他生长出更强大的力量,得以在幽暗里照见生命的底色。
刘冰具备一个优秀的诗人所不可或缺的对人与自然万物敏锐的感受力,更具备一般诗人所缺乏的绚烂的幻想力。他一方面以素朴之笔细描日常现实,一方面以丰沛的想象呈现乌托邦世界,在一个诗人身上,将看似排斥的两种表现能力如此自然地融合在一起,是令人惊讶的。在这个幻想的乌托邦,不仅有匪夷所思的神奇的人与事,也有不可知的恐惧与不安。且看他的《城墙上的风》,“烧砖的人走了 而每个城垛的位置还在/修筑齐长城的人/抬着用自己尸骨堆垒的高墙 也走了/强令筑墙的朝代 在夜更的寒风中远去/后来 那些积劳成疾的砖块间/生长着荒草和爬山虎 而爬山虎/如挥洒草书的翻墙者 扶壁而上/它们的爪指里潜伏着风”。
诗歌是想象的,但是我们的生活又不能缺少那些从想象中传递出的真实的力量。诗人所做的也许就是让那些无法自己发声的疼痛走出来,活生生站在生活面前,化作一种力量或光芒。刘冰的《记忆中的雪》即是如此,让人有一种穿越时空的苍凉与遥远思绪,“达至深夜之中 仿佛在俗世的内里/悄然停下脚步 想起腊月/一支燃了一半的火柴熄于飘散的小雪/这些难捱的经验 置身温暖的房间/无论怎样一一化为尘烟 那些碎石飞溅/恍若山脉落雪 怎么都拢不住一列蠕动的火车”。此诗读来有些让人揪心的触动,时隐时现,我们似乎可以触摸到那种源自作者内心深处的一袭苍凉悲痛。
刘冰的诗歌语言是一种梦幻的、空间的、立体的语言,他将自身内心深处关于人生、社会、生存、处世等问题的思考,通过节制、沉静、冷淡的语言自然流露出来,进而营造一种含蓄蕴藉,耐人寻味的深意。譬如他的《美好的黄昏》:“洁白的云朵 轻轻地飘了过来/穿着素雅的女子 回头看了看湖面/初绿的柳枝柔柔的垂在水里//月牙儿从山后爬上来/照着诗者 也照着她一步一步/踩踏着彼此寻觅的影子//微风中 暖米色的灯光下/游移的倩影已不太一样 此时节/她已变成了暮色的一部分”。当一个人要面对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在这个感受中确定生活的意义,把它的复杂性写得清澈,这是多么难的一件事。但身残志坚的刘冰,他做到了,而且还不错。
刘冰还善以虚构亦写实的生活为背景,善于从寻常生活中挖掘细节,折射出人世起伏,岁月沧桑。他的诗情感深沉、平静,语言朴素、婆娑,在明白晓畅的句子里,常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在《木头一样有泪》一诗中,他如此写道,“砍斫回来的木头做成了梁檩/桌椅 床榻 锦匣 棺椁/用以承载肉体 物什 置放灵魂/星月流转中 它为什么也流出泪来/经年间 透骨凉 如同汩汩涌泉/没有人弄得清楚它来自何处/反复地 用毛巾擦拭没停下来过/仿佛这木头里 淤积了天大的冤屈/必须这样流出来/再生出青苔 木耳和嫩芽儿”。刘冰的诗歌没有丝毫的卖弄和做作,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强度和充实的能力。他用冷静且深邃的眼光观察到现实生活的悖谬和荒诞,进而以真实演绎荒诞。虽然呈现出的是一幅幅荒诞的图景,但透过形式的外衣可以看到其中最为真实的生活本质。
有人说,诗人的任务,应该是,将自己从苦难中获取的微弱的光,分享给同样曾在、正在或者将在悬崖边徘徊的人,让它成为拉回他们的绳索或拥抱,让这些绝望者或深陷苦痛的人知道:原来是有人懂自己的,原来在这世上自己并不孤独。所以,读刘冰的诗歌,我们会发现,其诗作常常在恬淡、悠远的外表下,隐含生命的疼痛,更有一类挣脱现实的藩篱,呈现了一个异彩纷呈的幻想世界。他写日落黄昏、白云月光、浩瀚星空,等等,信手拈来,出神入化,仿佛已经把自己融进自然万物,这种自然之子的身份,使得他的诗具有一种通灵的美。
如,他写丝绸之路:
“绵延千年的丝绸之路/源头不是城镇 宗祠 集市/而是一只娇小的蚕//它体态纤柔 生命那样短暂/然而吐出了一根细丝/使之形成最初的路线//它的故里是一片桑叶/边缘已被咬啮成参差的锯齿”;
他写赤壁之战:
“生两个不死的人周瑜、孔明/不在了 神武敏锐的阿满也不在了/可竹简还在 战马还在山岭间奔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走完最长的路/为一个崩溃的朝代重新奠基”;
他写成吉思汗陵:
“全部记忆的缘起从这一声马嘶开始/它是整段叙事的中心/原地不动 释放出无限的说服力/谁可以在星际间 悄然收回/一片兴盛的草甸 孤独狂欢”
……
这些诗充分说明了诗人刘冰,他善于捕捉生活的真相,将其转换为诗歌,并使情感从眉头落到笔头,把感念从心上流到纸上。同时,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冷峻、怪诞、梦幻、诙谐的意趣。换句话说,在他诗句里,你能够获悉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甚至能够捕捉到他的人生,他的隐痛,他的失意,他的释怀,以及他的宽广。正如诗人孙方杰所说的那样,他有意识地将情感隐匿在诗句中,让思绪服从于诗歌表达的需要,他常常让自己的吟咏与人生的追问缠绕在一起,来照射人生的纠结与艰辛。
相较于其他文体,诗歌写作是作者个体生命经验最直接、自如、自由的诉诸与表达。当然,丰富的、奇特的想象力,对于一首诗歌而言同样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一些平常事物,在普通人眼里,可能就是一个个不起眼的甚至可以忽视的存在,但是一旦到了诗人眼里,仿佛顿生双翅,直接飞进了他们心里。再出来的时候,则满载了宗教般诗意的光。因此,我们在刘冰的诗歌中既可以体会到生活的烟火气,也可以体悟它的神圣、纯粹和美好。正如中国残联主席张海迪为他题词的那样,“文学对于热爱它的人来说,就如同黑夜里的北斗星。”
2022年12月22日 于南海
吴荣强,广东湛江人,写诗数年,目前主攻诗歌评论。作品见于国内外《诗潮》《岭南音乐》《世界日报》《风流一代》《珠海特区报》等近百家报刊。
附:
刘冰,本名刘统海,1986年生,中共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自幼罹患脑瘫,生活不能自理。 他17岁开始认字,读了大量的文学、历史和哲学类著作。并一直坚持用左脚在电脑上创作诗歌等文学作品,著有《刘冰诗集》、《星空撷语》、《牧星人》、《折翅飞翔》。多篇作品在省市级媒体发表并获奖,受到张海迪、桑兰、张炜等人的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