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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四类分子”吗
——沧桑老人忆儿时往事
张荣
“我也是‘四类分子’吗?”我儿时常常这样问母亲。母亲是个目不识丁的小脚女人,她只知道地主分子是“四类分子”,至于地主的子女是否也是,她就说不清楚了。
然而,残酷的现实告诉我,“地主的子女有可能也是四类分子。”不是吗?为什么我哥哥和别人打架,被民兵捆绑起来,押送到乡政府,说他搞“阶级报复”,必须严惩呢?弟弟被人打伤,腋窝处有一个小口子,和小孩子的嘴唇一样,血流个不停,打人者却得意洋洋地说,“打地主的孩子,就像打狗一样。”如此惨无人道的恶劣行为,却有不少小朋友为他拍手喝彩呢?
更让我确信无疑的是,每当我走在放学的路上,都有一些调皮同学跟在后面,戳着我的脊梁骨,唱着我家乡当时最流行的“儿歌”,“地主地主,贺纳(方言,过去财主家用于装贺礼的木制器具。圆形,朱红色,有盖子和提梁,口径有大有小,最小的也有一尺多)籴米,贺纳生坑,地主斗争,斗争没趣,地主枪毙。”对于这样的欺辱,我只能退避三舍,即使被人打了,也不敢吭声,因为母亲常常告诫我说,“如果有人把唾液吐到你头上,你擦掉走开就好,有理也要让三分,千万不要和人打架,否则我们就要吃更大的亏。”不平等的社会现象和家庭的忍辱教育,都无不叫我把自己推向“四类分子”的这一阶层,于是乎我便自作聪明,凭直觉就做出判断,“‘四类分子’应该是指地主的祖、父、子、孙等四代人。”究竟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才会知道“四类分子”指的是哪四种人呢?
经一事,长一智。一天晚上,我跟随母亲去参加“四类分子”会议,从中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个阴沉的夜晚,外面刮着风,风声像一个临死的人在呻吟,让人毛骨悚然。像这样恐怖的夜晚,一般人都不愿外出。可是,母亲别无选择,因为“四类分子”的例会(每周一次),她非参加不可,否则就会被戴上一顶“不服管教”的帽子。那时,我父亲被关押在监狱里,母亲只好单独一人参加了。我心疼母亲,哭着,闹着,一定要陪她去开会。她心里明白,让孩子参加这种“人斗人”的残酷会议,幼小的心灵必定会被扭曲,不利于孩子的成长,说啥也不肯带上我。但她拗不过我这个“门里刁”,只好勉强答应了。
“四类分子”的会议,究竟有多恐怖,我起初根本想象不到,后来全都明白了。会议在乡政府的大会议厅举行。我跟母亲走到乡政府门口,一眼就看到,门的两边分别站着一个荷着长枪的民兵,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像木头人般刻板无情,谁见了都会不寒而栗。我们到了会议厅门口,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挂在正面墙上的白底黑字条幅“四类分子批斗大会”。母亲赶紧用颤抖的手,牵着我走进会议厅,找到一个空位子,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我站在母亲面前,抬头环视四周,看见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只有低头认罪,才有出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打到一切地富反坏分子”等白纸黑字的标语。各个墙角都布有岗哨,他们都装作如临大敌的样子,个个凶神恶煞的,以表示他们有很高的阶级觉悟。与会者全都底着头,脸如同蒙上了一层忧愁的面纱似的,好像在默哀,没有一点声音。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灵堂里。
“会议现在开始,现在由乡领导讲话,你们不许乱说乱动,给我老实地听着。”主持人的嗓门大,很有威慑力,会场里的平静一下子被打破了,旋即转换为惶惶不安的气氛。领导的讲话内容,不外乎就是批判一些“不法分子”的罪恶行径,或者强调一些“家里来客要报告”等一系列规章制度。这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来说,无异于鸭子听雷一头雾水,让我感到很烦,有点待不住了。但会议的下一个程序是批斗“违法乱纪”的人,这使我紧张起来,因为我担心母亲也被拉到台上去批斗。
上台接受批斗的人分四批,分别为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民兵们皆为贫下中农的子女,他们根正苗红,苦大仇深,有很高的阶级觉悟,因此个个都义愤填膺,群情激昂,每叫上一批人,那么“打到xx分子”的口号声就会此起彼伏,使那些“阶级敌人”诚惶诚恐,低头认罪。母亲虽然没有被拉上去批斗,但她怕得全身发抖了,主持人以为她态度不端正,便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什么“臭地主婆,你刮净了民脂民膏,现在还会抖身子,这么高兴”,“你再这样洋洋得意,我把你也拉到台上批斗”等不堪入耳的辱骂语向母亲劈头盖脑而来。这奇耻大辱如毒蛇之齿,撕咬着母亲的心,但她不敢辩解,只好紧紧地抱住我,强忍着内心的痛苦直至会议的结束。如此残酷的斗争大会,从会场的布置到开会的内容,都让我惴惴不安,感到十分可怕。不过,这批斗程序让我明白了“四类分子”指的是那四种人。他们是无产阶级的敌人,只许他们老老实实地改造,不许他们乱说乱动。我原来的猜想是错误的。虽说我出身于地主家庭,但只是地主的孩子,不是地主分子。
在家庭出身与阶级立场挂钩的年代里,我虽然知道了自己不是“四类分子”,但还是摆脱不了它的阴影。在小学读书的那几年里,我依然受同学的打骂欺辱,时时处处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活着,从来不敢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上了中学,虽然同学都是懂事明理的青少年,但我仍然命运多舛。军训,我不能参与实弹射击;入团,我的申请书始终不能批;助学金,我没有申请的权利。在文革期间,我被同学们戴上了一顶“狗崽子”的帽子,同“反动学术权威”一样受到批斗。文革后,父母被遣送到我插队的村庄,同我一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也和他们一样受人歧视,以是我好像又成了“四类分子”。在那以后的招工中,我都因出身问题而被淘汰。这一切无不让我痛苦不堪,萎靡不振,甚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家庭成分”的划分,像毒品一样,不知蚀扭了多少人的灵魂,也不知有多少人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我受人歧视的日子,直至1978年,中共中央做出了“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才得以结束。就在这一年,我欣喜地考上了一所高等院校,走出了命运的低谷,过上了没有压迫与歧视,只有掌声与鲜花的开心日子。
虽说人生旅途有磨难,但它像是人生的一种修炼,会使你的生命更茁壮,思想更成熟,意志更坚强,正如俄国的契诃夫所言,“困难与折磨对于人来说,是一把打向坯料的锤,打掉的应是脆弱的铁屑,锻成的将是锋利的钢刀。”
作者简介:张 荣,男,退休教师。近几年以写回忆录来打发时间,作品有《沧桑老人的童年故事》六十篇,以及其他散文、小说四五十篇。多半作品见诸报刊杂志,以及各种美文集。其中有十多篇在全国散文比赛中获过大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