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37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九章 国家命脉（徐淮故道）（四）
泗水与宿迁之迁
淮河、泗水，原均为地下河，两岸无堤防。徐州、宿迁、泗阳（原桃源县）古来就在泗水之滨，清江、淮安、涟水（原东安）均在淮河之滨。自黄河夺泗入淮后，这些县都通临大河，形成卡口，常常决口被淹。明天启四年（1624），河在奎山东北决口，徐州“城中水深一丈三尺”；明万历四年（1576），黄河冲进宿迁县城，因之有“洪水暴发，一宿迁城”之说。
泗阳老城在康熙六年（1667）于烟墩决口时，黄水侵城，四面浮沙高五尺，“城内如井”。
如上所述屡遭黄水淹没的古城，淮河两岸计有30多个。1949年后，徐州市内建设挖地基时，在地下10多米深发现老街道和房基；涟水县在城外挖深3—5米，才是原来地面。人民治黄以来的资料证明，自淮河会黄七百年间，两岸地面普遍淤厚2—5米。
宿迁初创城邑于淮河下游最大支流古泗水之滨，至今已有 1200 年历史。北魏地理历史学家郦道元著《水经注》载：“泗水又经宿豫城之西，又经其城南。”
古泗水发源于沂蒙西南麓山地，水清河深，所以也有南清河之说。《禹贡锥指》说：“泗水自泗水县历曲阜、滋阳（兖州）、济宁、邹县、鱼台、滕县、沛县、徐州、邳州、宿迁、桃源至清河县入淮，此禹迹也。”春秋末年，孔子到泗水县陪尾山的泗水上源，留下“逝者如斯夫”的感叹，这个“川”，就是泗水。可见泗水当时并不是一条小川。陪尾山西麓，至今还留着“子在川上曰”的古迹。
泗水河道深阔，尾闾畅通，鲁西南、苏北和皖北大片地区，当时都依靠泗水排洪泄涝。沂水和沭水都是泗水较大的支流，因为泗水中下段是南北走向，在航运中是难能可贵的可用水道，也是唯一能够沟通江、淮、河、济四渎的水道，且清而不浊。作为南北运河的核心河段，黄河入泗夺淮之前，宿迁是市井繁荣之邑。至宋熙宁黄河大水以后，城圮，宿迁城徙于西北，而故城则埋入泗水河底。万历四年（1576），黄河大水又没宿迁县城，县治迁马陵山脚今宿城镇。万历二十年，“河决徐州狼旋、磨脐二口，又马陵山水发，沂、沭并涨，海潮亦大上，邳、宿、安、海一带，悉沉釜底”。
明天启《淮安府志》载当时人口统计：隆庆六年（1572），户，7765；人口，138262。次年再统计，4222户，99990人。三十年后的万历三十一年，户，4555，人12222。对于“沂泗如襟、黄运如带”的宿迁，从三十年前后人口变化，可想屡屡灾害所造成生命财产的重大损失。
由于宿迁境内黄河、运河的修浚治理直接关乎漕运安危，清康熙皇帝六次巡河均住宿迁。步先祖后尘，乾隆皇帝六次南巡，也经过和住在宿迁。
以泗水为主干构成的中国东部古航运网，航运网之原名宿豫的宿迁战略地位有多重要？晋武帝太康元年（280），益州刺史王濬伐吴，友人与之书曰：
“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溯河而上，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南北多事，中原用兵，“未有舍宿豫而得河济，逾淮清而取淮浦也”。杨策诗《宿迁道中》描绘：
斜阳明灭有无间，
一线长堤曲似环。
笑听行人齐指点，
片帆高出马陵山。
此时此城，宿迁已从泗水的丰腴之地搬迁至马陵山高地，举目一望，片片云帆正从头上掠过，一旦黄淮暴涨，那昔日给它千年养育的泗水，正以高屋建瓴之势带来灭顶之灾！
永沉水底的泗州城
古南北运道，由长江入海，由云梯关入淮、入泗，而达于河。淮水和泗水下游河道是沟通江、海与黄河之间水上通道的主轴。为此漕运，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设泗州，治所在宿豫县城，即今江苏省泗阳县郑楼乡古城村黄河故道，也就是当时的泗水边。隋大业元年（605）开通济渠，运道逐渐由北线（泗水）转为南线。唐开元二十三年（735），泗州城迁汴口临淮县城东岸。宋景德三年（1006），迁徐州驿，即今江苏省泗洪县临淮镇，泗州即为跨汴口两岸的城市，有东西两土城。明初，黄河分流多已堵合，全河入淮，水势凶猛，泗州恐首当其冲，遂合二城为一，并全部建为砖石城，周长9里30步，城墙高2丈5尺。《泗州志》载：州城共有五座城门，其中香花门在南门与西门之间。唐中宗景龙年间为迎僧伽真身从长安归泗而建，因以香花迎入，故名。五座城门都有月城和门楼，香花门楼上左右耳房，是乡绅捐建的弟子读书房。西门水关名金刚渡，北门水关名铁窗棂，香花门与北门水关南北向对。每城门下都建有水关通漕艘。城内有里城，城外有护城河，环城皆壕，壕内有城，濠外有堤，因沟壕纵横，所建桥梁也多，计十六座之多。“城上跑道俱阔一丈有奇。”
有“水陆都会”之称的泗州，《泗州志》述：“北枕清口，南带壕梁，东达维扬，西通宿寿，江淮险扼，徐邳要冲，东南之户枢，中原之要会。”“天下无事，则为南北行商之所必历；天下有事，则为南北兵家之所必争。”
作为此一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泗州古城共有五个贸易集市，15条街，34条巷道，常居住户9000多户。官衙、署、书院、寺庙、亭堂楼阁应有尽有，这样一座“山水朝拱、风气凝萃”的好去处，自然吸引诸多文人墨客。李白、白居易、韩愈、苏轼、王安石等都在这里留下了足迹和诗篇。
我们已经知道，泗州治所北13里杨家墩即明祖陵所在地，对于工部奏疏“王气所钟，命脉所系，圣子神孙，万世无疆之石基”的“国家根本重地”，一代治河能臣潘季驯在“保陵、保漕、保民生”三者之间，他怎样选择，答案自不待言。为首要保陵，次也保漕方针所筑的高家堰，先把坝西数千平方公里乡村市镇变为鱼鳖乐园的同时，又在堰东上空悬一把每年必落的利剑。即便到明灭满兴保陵已不是大义的情况下，千年古城泗州也还是逃脱不了既定的命运。清康熙十九年（1680）黄河水涨，有着945年繁盛的古城湮没于浩渺大水，从此再无见天日。只有在特殊旱年的1966年，洪泽湖蒋坝水位跌至9.68米，全湖现底，原来城墙一度露于水面。淮河大桥施工资料记述，在靠近淮河边钻探，发现有碎砖、瓦片、木材、兽骨等，为泗州城墙及房屋遗迹。
而在此前四百多年间，泗州淹城34次，平均27.8年一次。以后“蓄清刷黄”再抬高淮河、洪泽湖水面，至康熙十九年，淹城已达7.2年一次。昨日繁华城池，今日陷入泽国，当时人们并不易接受。当地文献资料记载，1680年淹城后，官民“俱架木以栖，绝烟数日”，还幻想像以前一样，等待大水退去，重整家园。直至康熙二十五年（1686）连年大水，“泗州城已不见踪影”，州署则“寄治盱山”。九十七年后，乾隆四十二年（1777），才无可奈何迁至虹县，即今安徽省泗县，州县合一，仍名泗州。
1977年3月治理团结湖时，沉沦三百多年的明祖陵重露水面。1982年，对陵地原地面测量，原地面与现地面实测高程相差11.57米。
不消说，永无天日的古泗州城，也湮灭于这个深度。
下游古湖湮灭于无，唯洪泽生于乱世
洪泽湖是潘季驯为“以清刷黄、以黄济运、先保陵、后保漕”而兴的人为水工，属黄淮海平原与北亚热带长江中下游区过渡带的过水性湖泊，水域面积随水位波动，正常蓄水位12.5米时，面积达2069平方公里，容水量31.27亿立方米。当水位达13.5米时，湖区面积则扩展为2231.9平方公里，是中国第四大淡水湖。
在百万年前后黄河贯通过程中，共和古湖、河套古湖、汾渭古湖、三门古湖等诸古湖消失，黄河泥沙又把下游河南荥泽、圃田泽，山东菏泽、巨野泽，河北大陆泽全部湮废之后，洪泽成为黄河下游徐淮故道唯一新生并保持至今的湖泊。
洪泽湖古称富陵湖，胚胎始于唐宋以前的富陵、破釜涧、泥墩、万家等原先并不相连的小湖群。而小湖群之所以形成，是因淮河下游古地质运动所造成的凹陷，众多小湖连成一片，则是因为七百多年前黄河夺淮，黄河居高临下，倒灌入淮，黄淮合流湮水所致。
盱眙自古认定为淮河中下游的节点，现今人们却只见上中游，不见下游。六百年前的明代起，盱眙以下淮河便在黄河夺泗入淮的数百年汹涌中，已全然不见了她俏丽修长的倩影，代之而兴的则是平地冒出的这一座大湖。
由于淮水滋润，洪泽湖一带远古时期就有古国、古族。春秋后期，吴王夫差辟连同江淮的运河邗沟，原富陵便成为江淮水利枢纽。东汉兴利开田，陈登曾在今洪泽湖大堤北端修筑30里长的捍淮堰，也就是今高家堰的前身。三国时期，曹丕大兴水利，曾在此屯田49所，开水田12000顷。清《续行水金鉴》记，当未大成湖时，现湖波荡漾之下，有洪泽镇、官道、驿舍，市贾商旅辐辏。
“洪泽”之名始得于隋。隋炀帝开通古运河通济渠后，兴游江都，龙舟之中看到盱眙以北30里的破釜塘雨后与诸小湖连浩渺一片，遂将破釜塘改名洪泽浦。
泗水入淮之清口、通济渠入淮之汴口和邗沟入淮口的南北航运枢纽地位，使这里不仅成为鱼米之乡，还成为农耕文化、商业文化、南北文化的交融地带，因之淮河人更珍爱富陵、泥墩等湖群，看它们与淮水的亲近，稚童一样无邪地依偎于淮水母亲身旁，直到宋元之交淮河被黄河统一。
以后黄河夺淮的历史我们在上述篇章已大体介绍，以一河之体容两河之水，且是世界上含沙巨量的大河之水，这就让原洪泽湖区首当其冲。特别是潘季驯总理河道前后全面实施“束水攻沙”战略时，一方面修今宿迁境内的归仁堤，阻止黄水南入洪泽，一方面修建长达60里的高家堰，全面切断淮河岔流，蓄全淮之水于洪泽湖以抬高水位，然后再通过清口放进黄河逼淮注黄以清刷浑。客观地讲，潘季驯治河思想实施，确实改变了嘉靖、隆庆年间河道“忽东忽西、靡有定向”的混乱，达到了“两河归正、河刷水深”运道畅通的目的，但不断而来的泥沙和志在必堵的治水思想，只能使黄河大堤越来越高。道光五年（1825）河督张井奏称：“洪泽湖现在水深一丈二尺八寸，较量现在黄河水面，尚高于清水五尺二寸，以致……通局受病，全在黄高。”此时，河、淮、湖的势位分别是：淮河基本不再入黄河；洪泽湖失去蓄清刷黄作用；黄河成为高于洪泽湖水面的悬河。至清一朝，黄河河底已高出洪泽湖过丈，水涨堤高，堤高水随，每遇大水，河水倒灌洪泽，清康熙十六年（1751），即便湖堤全部改建为石堤，并特别修建了“礼、义、仁、智、信”减水坝用于非常时期的泄洪，此时，洪泽湖水位已高出大堤以东里下河地区地面4—6米，洪水时则高出6—8米。黄河悬河，洪泽也“悬湖”了。
“堰堤有建瓴之势，城郡有釜底之形。”万顷湖水全仗一座大堤，纵是铜墙铁壁又怎样？从公元1575年的明万历三年，到清咸丰五年黄河再改道北流的280年里，洪泽湖溃决140余次。1851年的清咸丰元年，黄淮并涨，浩瀚的洪泽湖水，终猛兽一样将三河口礼字坝冲垮一路奔涌而下，千古淮河在黄河的欺压下最终也只能被迫改道，从高家堰决，下三河，绕高邮、宝应诸湖南流，再穿大运河，在三江营注入长江。淮河从此由独流入海变身为长江的支流。
从一统大河分裂出去，为了自己的归宿，暂时又投至长江怀抱，虽然它终究还是回来。
而在此前，在1680年的清康熙十九年，黄淮特大洪水并发，千年泗州古城和明祖陵彻底覆没水下，4000平方公里的洪泽湖俨然已成为黄海的微缩版，至此，湮废于底下的已有古徐国都城、盱眙古城、大徐城、石鳖城、富陵县城、泗州城。水下有城，城下有镇，镇有洪泽镇、龟山镇、渎头镇、安河镇等。a湮废的自然还有水深火热中的民生。
云梯关沧桑
苏北响水县黄圩镇云梯关村内有一巨碑，上刻四个楷书大字：古云梯关。
《阜宁县志》曰：时海岸“有土套（河湾）十余，形若云梯，故以名云梯关”。
“ 淮流顺轨，畅出云梯。”云梯关原是淮河的入海口，在明代还是苏北有土城五座的海防重地大河卫，是全国 329 个卫之一。卫所就在云梯关—那时，河口已被黄河泥沙推出几十里了。
黄河夺淮入海前，云梯关是当时重要海运门户，常有庞大漕运船队，由云梯关出入海口。明清之际，此处是苏、鲁、辽民间海运要道。1971年，建造黄圩翻水站时，在王码头、杨码头之间工地的十米深处，掘到多件沉船物。2005年，盐城市考古调查，在云梯关遗址地下4.5米深处，分别发现保存完好的明代房址，应是当时禹王庙和望海楼遗迹。那时，云梯关向东不远，还有古水井一口，因甘洌而被誉为“淮北第一泉”。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清廷颁《弛海禁》，结束了从明初就开始实行的“海禁”，在沿海设四大海关，云梯关即“江海关”所辖部分。随着“海禁”放松，漕粮也变河运为海运，当时漕运北京主要有两条路线，无论哪一条路线，都要经云梯关入海北上，再加上民间商船往来，云梯关遂成为河、海、陆交运枢纽。
南宋黄河夺淮南徙后，由于黄河泥沙大部分输送入海，使海岸线不断淤积延伸，至清康熙年间，靳辅治河时说：“云梯关者……乃黄、淮二渎所由以入海者也，往时关外即海。自宋神宗十年，黄河南迁，今仅七百年，海口距云梯关远至一百二十里，大抵日淤一寸……”康熙十一年（1672），黄河决口 20 余处，河口淤积断流，靳辅自清口以下至云梯关 150 公里的河段，挑挖引河以导其流，并采用“ 以堤束水”，于关外两岸滩涂上筑堤，从此二渎就范，河口通畅。为了防止河口淤积，还在云梯关以下设置河兵千余名，浚船70余只，船尾各系“铁扫帚”共2000余个，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日于河口溯流刷沙，认为数年之后河底刷深，两岸堤防皆可弃而不守。但实际效果甚微，浚淤从此中断。到道光五年（1825），自云梯关外到河口，北岸有堤长68.5公里，南岸有堤长63公里，道光六年又继续接长，一直维持到咸丰五年（1855）铜瓦厢改道。
康熙三十五年（1696），时总理河道大臣董安国说：“云梯关以下为昔年海口，今则日淤日垫距海二百余里。”
黄河南侵最初几个世纪，黄河分别由颍、涡、濉、泗几条河道入淮，水势因分流而减，泥沙也在河道中淤积或泛滥至沿程洼地，因之入海泥沙不大，河口海岸延伸并不太快。直到14世纪末，海岸仍没有到达今江苏响水、滨海、南阳、四灶、大丰一线。明嘉靖（1522—1566）后，全河由泗独流入淮，入海泥沙激增，海岸延伸加速。从原来每十年延伸一里左右，加速为每四年一里，到1855年黄河北徙前，则每两年就延伸一里。
连云港市东北有云台山，旧称郁州，连云港则称海州。从先秦时代地理名著《山海经》到以后史籍，都记述它是海中的岛屿，隔海与海州相望。
康熙前期，云台山仍孤立海外，而现云台山地区，包括前云台、中云台、后云台等大小几个互不相连的岛屿，由于泥沙不断被海流沿岸推移，致使这里的海岸逐渐向外伸展，最后与这些岛屿连成一片，变岛为陆。
而与此相反的是海岸线蚀退。清咸丰五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北徙重又回归渤海后，海岸在风浪、潮汐作用下，原河口沙嘴岸线塌陷后移。苏北海岸即由原来不断往海里延伸变为后退。一百多年来，海岸后退已近40余里，致使逐岸而居的一些村庄塌陷而再次回迁。
同样，小范围不断改道的当代三角洲，1947—1985年三十九年中，河口范围内海岸线蚀退面积330平方公里，占造陆面积四分之一。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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