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魂兮归来

白 水

    来到韩国之后，看到一些地方树立石碑，上面刻“和平统一”“望乡石”等字样，表达许多人的共同心声。半个多世纪的时间过去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场战争到现在还未完全结束，紧张对峙的局面还在持续，有时还擦枪走火，爆发局部冲突，弄得人心惶惶。

    中国人称那场战争为“抗美援朝”，韩国人称为“6·25动乱”。1950年6月25日，朝鲜军队向南进攻，凭借当时来自前苏联的大量先进武器，很快突破韩国军队的防线，不断进军，把韩国军事力量压缩在南部港口城市釜山周围。9月15日，美军在仁川登陆，协助韩国军队向北反攻，一直把朝鲜部队赶到半岛北端，有的地方到了中朝边境线，炮弹落入中国境内，对刚成立的新中国构成巨大威胁。10月25日，也就是战争爆发后的四个月，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家卫国，赴朝参战。

   在上中学时，知道黄继光、邱少云等英雄人物的光荣事迹，看过《上甘岭》《英雄儿女》《奇袭白虎团》等电影或小画本，能背诵魏巍散文《谁是最可爱的人》中的段落。那时已是20世纪80年代，远离抗美援朝那个时代，但“最可爱的人”这一称号不断在身边响起，鼓舞人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现在人们仍在使用这一称号，“最可爱的人”已成为一种崇高精神的象征，是中国人民宝贵的精神财富。这是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用战火和钢铁锻造，用几乎全世界的力量锤炼而成的一种精神。所以才那么真诚纯洁，坚强刚劲，光辉灿烂，崇高神圣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是一个照耀和引领时代的称号，也将永远回响在无数人的心中。大概因为这样，从小我的心中对朝鲜人有好感，知道他们是能歌善舞的“白衣同胞”，后来知道自古以来，朝鲜和中国在历史文化上就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往来不断，唇齿相依。

   这场战争打败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打破美国不可战胜的神话，打出中华民族的自豪和骄傲，打出中国在世界上的大国、强国的地位。但也不能忘记，中国付出巨大代价，几十万战士伤亡，动员全国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那时，新中国刚刚成立，经历多年战争的破坏和消耗，到处满目疮痍，百废待兴，非常困难。靠什么来打？靠精神意志，靠血肉之躯，用简单落后的武器装备，打败拥有当时世界最先进武器、最雄厚经济力量的敌人。这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奇迹。

   来到韩国之后，我注意避开抗美援朝或朝鲜战争的话题，也不谈论现在的朝韩关系和三八线上的对峙局面。韩国山川秀美，蓝天白云，碧空如洗，城市乡村处处花开不断，赏心悦目。韩国人忙得不亦乐乎，马路上车如流水，没有闲逛的行人。我在大学里教中文，教授们很客气，亲切和蔼，对我很关心照顾。学生们青春朝气，有礼貌，求上进，男的女的都注意穿着打扮，英俊美丽，让人高兴喜欢。在城市里逛商店，到学校旁的村庄散步观景，觉得到处新鲜有趣。于是有一段时间，我似乎忘记历史，忘记那场战争，被眼前的自然景致、社会风情吸引。

   但只要稍稍安静下来，从眼前的现实世界展开思绪，想一想，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抗美援朝，想到中国人民志愿军。人们常说思想是自由的，但其实并不自由，总要有所缘起，有所依傍。也许小时候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也许身在韩国更加想念中国，也许思考韩国的现在就必须想到过去，总之，常常不知不觉想到抗美援朝，眼前似乎浮现志愿军行军战斗的身影。他们跨越眼前这样连绵起伏的山峦、一条条江河，在茂密的松林间穿行、潜伏，脚下踩的就是眼前这样的岩石、沙土？

其实这儿是韩国南端的一座小城，在那个时候，远离朝鲜战争硝烟弥漫的前线。可是这附近也有志愿军的踪迹，在距离这儿约一百多里的巨济岛，有一座曾关押过志愿军战士的战俘营。我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自己一个人到那里去游览参观。为什么？说不清楚原因，只觉得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地方，亲身感受一番，去呼吸那儿的空气，看看那儿的天空，踩一踩那儿的土地，坐下来，和他们一样想念祖国和家乡。在战俘营，他们身心遭受折磨和痛苦。不能只是知道这个事情，还要有亲身的体验，和他们心灵相通。同是中国人，分享他们的光荣，也共同承受痛苦。

那是怎样的一场战争？我从网上找来许多相关资料。其实早已看过许多影像、书籍，但现在身在韩国，又有不一样的感受和认识。朝鲜半岛被称为亚洲大陆的“大拇指”，“三八线”就箍在这大拇指中间，勒得紧紧的，几乎用上了全世界的力量。无数中国人民志愿军为国捐躯，青山处处埋忠骨，许多人至今长眠在异国他乡的这块土地上。这场战争使朝鲜半岛民族骨肉分离，痛苦不断。南北双方大兵压境，严阵以待，互不相让，高度紧张。美国在韩国还有很多驻军，每年都和韩国不断进行联合军事演习，威慑对手。可以说从近代以来，朝鲜半岛上的硝烟至今还未散尽。

抬眼四望，有时难以相信历史，难以相信双方现在的紧张局势。天空蔚蓝，白云悠悠，山林翠绿，碧水长流，鸟儿在青山绿水间翩翩飞翔，人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彬彬有礼，喜笑颜开，一派安静祥和的太平景象。中国人见面说“你好”，韩国人讲究礼节，见面互相问候，直译成中文应该就是“您安宁啊”，这样的话语有更多平和亲切、温文尔雅的内蕴。

有一天在晋州中央市场逛街，遇见几个在韩国打工的中国人，结伴同行，也好聊聊天，交流交流信息。他们都是年轻人，有活力，性格直率，没几句话，便说到抗美援朝的战争上：“那时都打过首尔了，又往南追击，打得联合国军一路撤退，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后来志愿军主动后撤，联合国军又往北进攻，在三八线附近来回拉锯。”“那时志愿军武器不行，吃的穿的都不行，后勤补给跟不上，有不少不是战死，是冻死的，可苦了。”“我看美国人的回忆录，就说是中国人装备不行，全靠精神打仗。中国人也聪明，白天不大活动，在树林子里藏着，晚上才开始进攻，摸到敌军阵营前，靠自己的轻武器打，贴身肉搏。美国人最怕这一招，飞机大炮坦克都用不上。”“哎，真是惨烈，中国人不要命。有一个美国人在回忆录中说，中国军人出现在阵地前面，悄没声地弯腰端枪冲上来，到处都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打不尽。中国军队光靠人多了，人海战术。”我说：“战争就是残酷，你死我活，拼命啊，中国人就是拼命，才获得胜利。你还能靠什么，那时什么都没有，怎么能获得胜利！”大家都不说话了，沉默一会儿，慢慢发出感叹的声音，大概都在心里念叨、寻思什么。

历史不能忘记，每个人都是承载者，是历史长河中的点点滴滴。少年时喜欢自由，觉得“想怎样就怎样”最好。曾经自以为是，我行我素，以为很快乐，现在想起来其实是太简单幼稚，太轻狂，不仅不能得到自由，还犯下许多过错，难免悔恨和自责。其实人是无比复杂的，有生命自然进化亿万年的经历，也有人类社会发展的千万年的过程。人们都希望有美好的明天，可是只有有历史的人才会有未来。人和动物不同，动物仅仅活在当下，只求满足肉体生存繁衍的物质需要，而人还有另外一个精神世界，有自己的心灵，有文明、文化的学习和创造，有社会历史文化传统的继承和发展。这方面的成长、修养才更显出人的本质属性。我是一名中国人，现在来到韩国，所以才特别想到抗美援朝，想到那些最可爱的人。

3月的一天，从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韩国要向中国移交部分志愿军的遗骸。不禁心潮澎湃，他们已长眠在这里半个多世纪，多么想念祖国，要回到故土，回到家人的身边。祖国的人民也一直牵挂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他们是最可爱的人，为祖国和人民献出宝贵的生命。3月28日，韩国在仁川机场向中国移交437具志愿军遗骸。为迎接这些英魂回国，举行了最隆重庄严的仪式。中国派专机到仁川机场，和韩国政府办理交接仪式。437名中国礼兵郑重严肃地从韩国礼兵手中接过装有志愿军遗骸的棺椁，中国官员为每一具棺椁覆盖上中国国旗，举行简短的祭奠仪式，场面庄严肃穆。中国礼兵把志愿军棺椁捧在胸前，列队登上专机，把保家卫国的英雄，把最可爱的人接回祖国。

专机进入中国领空，中国空军起飞两架战斗机，迎接护航。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许多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迎接志愿军英魂回国。其中有白发苍苍的志愿军老战士，迎接自己的战友，心情激动不已：“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有志愿军烈士的儿女，痛哭失声，大声喊着“爸爸！爸爸！你们回来了！”他们有的不记得自己爸爸的样子，有的从未见过爸爸，但骨肉亲情，一直想念盼望，终于回到祖国，回到自己身边。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张高丽出席迎接仪式，向志愿军英魂鞠躬，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张高丽发表讲话，表示要铭记志愿军为国家和人民建立的不朽功勋，为亚洲和世界和平做出的巨大贡献，牢记战争给人类带来的深重灾难，倍加珍惜和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环境，发扬伟大的抗美援朝精神，努力奋斗，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

从电视上看到这些场景，我非常激动，忍不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祖国不会忘记她的英雄儿女，人民永远纪念这些最可爱的人。这是韩国首次直接向中国归还志愿军遗骸，以后还将继续把发掘到的志愿军遗骸归还中国。中国和韩国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人们都在共同努力，医治战争的创伤，维护世界和平，创造更美好的生活。

相信许许多多的中国人都在关注这件事情，看到这崇高神圣的仪式，庄严肃穆的场面，流下激动的泪水，为我们的祖国，为志愿军英雄而感到骄傲和自豪。第二天，我在网上便看到一位朋友的留言，标题是《纪念三叔》：“我们这一代人已长大成人！愿您在天堂里安息！”。他必是不能自已，用文字来抒发自己的激动心情。他叫萧鸣，也是山东人，我的老乡。他是国内一所著名工科大学的教师，来韩国和一位同行专家合作进行研究。我们只见过几次面，他谈起抗美援朝。他说他的一位叔叔就牺牲在朝鲜战场，在首尔附近。他曾专门到那个地方去看一看，静静地坐在那里好长时间，感受周边的一切，缅怀亲人，陪伴亲人说说家乡话，忍不住流下泪水。

魂兮归来，伟大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永远是人们心中“最可爱的人”。魂兮归来，我们这一代人已长大，祖国已变得富强。中国人不断努力，祖国更加繁荣昌盛，志愿军英魂浩气长存，永载史册！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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