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别 情
韦如辉
妻子照顾卧床的岳父时,不慎摔碎股骨。驻村一年多来,这是马小明遭遇到的,最至暗的时刻。把包裹从肩头放下来,扯了扯折皱的衣领,他一头扎进阳光里。春天的阳光,好得不得了。树叶在风中摇摆,油光发亮。那只叫黄黄的土狗,从村路的东头,一直跟在他身后,摇着旗一样的尾巴。偶尔叫两声,引来鸡鸭鹅们跟着起哄。马小明回过头,想把这个捣乱的家伙哄走。可是,几次的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直到他一脚迈进瘸叔的院子,才将它关在外面。院子足有三分地,空旷寂静。瘸叔的儿女们,一个个像小鸟一样飞远了。瘸叔闲不住,开了一个菜园。春天来了,韭菜吸足了阳光和水分,一天一个模样。马小明叫一声瘸叔,没有回音,他再叫了一声瘸叔啊,韭菜地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马小明心头一紧,知道瘸叔的关节炎病又发作了。他一脚踏进菜园,皮鞋陷进去半截。刚下过一场透泄雨,菜地里的水没有浸下去。瘸叔吐一口痰,吼一句,回去!要在平时,马小明一定会被瘸叔的吼声吓住。今天不行,瘸叔站起来都困难。从菜园里出来,瘸叔一身泥,马小明也一身泥。瘸叔说,何必呢?马小明笑了笑,没有何必,只有缘分。瘸叔咧了咧嘴,一脸褶子层层叠叠。去年,马小明刚进村子,遇到一条恶狗。它嘶碎了马小明的裤角,拽着马小明的小腿,试图拖进村头的壕沟里。瘸叔手执一柄钢叉,将狗肠子都挑了出来。狗主人嚷嚷着赔狗,瘸叔带血的钢叉插到泥土里,大吼一声,敢!在这个叫大王村的村子,真没有敢跟瘸叔叫板的。五十多年前,人工开挖茨淮新河,瘸叔是大队长,管着一个连队的民工。他的关节炎,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驻村之前,马小明是县保健院的一名医生。申请书上,他曾这样写道:我是一名医生,消除疾病是我的天职,更是振兴乡村的根本保障。进村之后,他着手摸排全村群众的健康状况,笔记记了一大本。马小明把瘸叔的一条腿抱在怀里,掐捏推拿,收缩伸张。瘸叔的呻吟声慢慢变小了,脸部的表情趋于平静。他想告诉瘸叔,自己马上要走了。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盯着瘸叔沟沟坎坎的脸庞,他郑重地说,这次您要听我的,必须住院治疗。上次给瘸叔检查,老人家的心脏跳得太快。住啥子院?土推到脖子的人!瘸叔眯着眼,盯着南移的太阳。马小明移开瘸叔的腿,突然站了起来,说,不行!这次您必须住院,必须听我的。马小明掐着腰,气哼哼的,您的心脏随时都可能……。可能什么?瘸叔收回目光,钉到马小明拧紧的眉毛里。朝夕相处,他比了解自己的儿女们,更清楚马小明。马小明额头的蚯蚓,来回滚动。他不想跟这个倔老头说话,只想用肢体表达愤怒。手机一串水滴声,显示大人的信息:回来!签字!大人,是马小明对妻子的昵称。大人在催他回去离婚。马小明知道,处理不好这件事,将愧对栽培自己的岳父,和曾经深爱自己的妻子。半个月前,组织了解到他的实际困难,将他替换了下来。这里有两千多名群众,还有危在旦夕的瘸叔。马小明的心,怎么能放得下?马小明将笔记本交给接班人,嘱咐他千万要注意这些人。接班人是个小伙子,指头摁着手机,嘴角的绒毛清晰可见。马小明的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哀愁。当天夜里,马小明接到小伙子的电话,120急救车把瘸叔拉到医院了。马小明赶到医院时,小伙子在走廊里徘徊。他边摁手机,边告诉马小明,马队长,瘸叔没事,脱离危险了。马小明笑了笑,想叮咛小伙子几句。而他没有说,只把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
作者简介:韦如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理事。小说作品在《小说选刊》等报刊发表,入选年度选本百余篇,多次获全国小小说大赛奖项,四十多篇作品改编为中、高考语文测试卷或微电影,作品被翻译为德、英、日文等,出版作品集七部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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