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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之行
鲁海
我的第一次关东之行,虽然过去了三十多年,但还是像发生在昨天,一切依然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1987年的冬天有些特殊。立冬之后,一场罕见的大雪不期而至,气温骤降,而且低温天气持续发酵。大面积的白菜萝卜没来得及收获,直接冻在地里,菜农苦不堪言。可到了元旦前后,气温又异常回升起来。
我的首次关东之行就是这年的腊月二十启程的。同行者有我的妻子和四个月大的孩子。妻子祖籍山东,出生在黑龙江省通河县一个农场。那时候,她的父母家人还都在那个农场。千里遥远,我们结婚之前,除了她母亲,都还没见过面。所以,决定趁春节放假去趟东北,大家见个面,闺女都添孩子了,还都没见过女婿啥模样,也不是个事儿。
这个时节的东北,天气寒冷是我最大的顾虑,因为孩子太小。知道东北冷,却不知东北有多冷。所以,除了准备些土特产之类的东西,主要还是做了防寒的方面的“预案”。
于是乎,大包小包,棉衣棉裤棉鞋棉帽,外加棉大衣一应俱全。没出过远门,恐怕丢三落四,把能穿戴的都穿戴上,还有行李和孩子。加之气温回升,从候车到上车,大汗小流,气喘吁吁。
那时候,我一个月才一百多块钱工资,经济条件极其有限。扣扣索索买了些香油、红枣、花生米、莲藕,勉强凑对几样礼品,总要体面一点吧。
从青岛去佳木斯的192次列车,一年四季永远都是人满为患。走廊里,车厢间,座底下到处是人,而且全是大包小包,鼓鼓囊囊,泥头土脸。
上了车,安稳下来,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绿皮火车不紧不慢,缓缓行驶。车至山海关,乘客们兴奋起来。有学问的开始讲山海关的来历。出了山海关,气温回升也十分明显,原已封冻的河塘全都解冻,青山绿水,天朗气清。这会儿,感觉这么多棉衣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从济南到目的地,火车大概需要两天两夜的时间。初次远行,初次在最寒冷的季节“闯关东”,对我来说无疑是一次严峻的考验。过来的这一天的,除了感觉车上的拥挤和污浊,最大的感受是东北的天气没有想象的那么冷。这一路,重点保护对象是孩子,所有无暇领略窗外的风景。
绿皮火车不知疲倦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也许是常年累月的负重奔波,也许是习以为常,它像一位乡下老汉沉稳而疲惫地忙碌着。

车过沈阳,窗户上霜了,而且霜雪越来越厚,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车内越来越冷。继续前行,车内更冷,特别是夜间,所有的衣服都穿戴上还感觉冷,不免有些紧张。大人不要紧,孩子受得了吗?于是乎,找到乘务员说明情况,看看能不能帮忙调一个卧铺。不错,还真是幸运,卧铺里的温度好多了。
这一路,孩子除了吃喝拉撒,迷迷糊糊的老是睡觉,还算省事。香兰下火车转乘汽车已是下午。汽车上并不怎么冷,大暖气筒子从前边穿过车厢延伸到车尾。下半晌的时候,汽车突然遇到“大烟炮”,公路被七八十公分的积雪拦腰截断,车子开不动了。司机师傅吆喝所有人下去推车。狂风携带飞雪呼啸而过,让人睁不开眼睛,可把我吓坏了,我哪见过这这阵势。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车子能不能顺利地推过去?倘若推不出去,这么恶劣的环境,荒郊野岭,孩子怎么办。这样想着,还和大家一起奋力推车。男女老少撅着屁股,大呼小叫,齐心协力。谢天谢地,还真的推过去了,车子冷不丁地冲出积雪,推车人前仰后合趴了一地。车至清河,已是傍晚时分,孩子她姨前来接站。一颗忐忑的心落地了。
看着我这身打扮,估计孩子她姨内心嘀咕:“这怎么像个小老头呀”。是啊,矮小的个头包裹在脚脖的棉大衣里,只露着胡子拉碴的脸,臃肿而吃力地走在漫山遍野白茫茫的雪海里,的确有些寒酸。
东北的大年和鲁西的大年截然不同。鲁西的大年,循规蹈矩,年复一年,传统年味十分浓厚。东北没有这些东西,除了贴对联、放爆竹,串门拜年,吃年夜饭,其它像祭祀之类的活动基本没有。接下来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憋在家里抽烟唠嗑、打麻将。
听说来了客人,山东老家的、关系不错的到家里坐坐,一半是礼貌,一半是好奇。看看这山东女婿长什么模样。有位沙窝田的老先生给我留下不错的印象。先生中等个儿,瘦长脸,戴一顶鸭舌帽。他正襟危坐,慢悠悠给我讲做人做事的道理:“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那时候,对这几句话还感到新鲜。我佩服这位先生,把话记在脑子里。
东北人不像鲁西人表现得那么矜持。串门的到谁家都不客气,赶上吃就吃,赶上喝就喝,没那么多讲究。包括座次、酒菜都很随便。一天晚上,一哥们赶上吃饭,就一起喝酒唠嗑。酒过三巡,议论起哪儿人更实在的话题。东北人以实在自居,也是事实,我心服口服,而他们却喜欢笑话我们“山东棒子”。这哥们也是实在人,守着山东人不厌其烦地强调山东人不如东北人实在云云。在东北人聚集的地方,我本来就感到自卑,山东话又不怎么好听,这引起我的不悦。我据理力争:“山东人和东北人一样实在”。这哥们大概是酒发挥作用了,一再坚持他的观点。我暗自以酒加劲,左一杯,右一杯敬酒。一会儿,哥们醉了,东倒西歪,倒在雪窝里,走不动路了。这事闹的,虽然没人埋怨,但我心里明白,这场面搞得不咋地。表面上看,人家醉了,似乎我占领上风,但人家毕竟是客人,何必为一件与自己并无太大关系的命题搞得面红耳赤。

东北串门是比较简单的事情,没什么讲究。多半是散装小锅酒,要面子的喝点瓶装酒。两瓶酒几块钱,用塑料绳一系妥了,提着它串门去。商店里极少有瓶装酒,特别是那些中高端白酒。我去商店准备买两瓶好酒串门,结果只有两瓶山西酒,几十块钱,上面满是尘土。东北菜简单而实在,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杀猪菜、东北乱炖都是大盘子大碗,加两个凉菜成了。也不论什么个数,吃没了再添上还是那几个菜。那时候,由于运输储藏条件所限,许多蔬菜和水果都是冰冻的,像石头蛋子一样棒棒硬。
东北的冬天的确最像冬天。到处冰天雪地,滴水成冰。红砖瓦房里,窗户都是双层玻璃,屋门外面普遍加装了门斗,以防止冷风直冲屋内。每家室内开挖了地窖,放些白菜萝卜之类的食品。每个院落都以木栅栏做成围墙,所谓大门也是木栅栏的。厕所设在离房屋几十米的地方,以柴草木板围成。到那种地方如厕,那确是一种考验。但是,东北的室内是暖和的。每家都睡大火炕,屋里温度挺高。可是,再怎么暖和,开窗通风是绝对不可能的。外边冷,人们就聚集在屋里,脱鞋上炕,抽烟喝酒打麻将。屋里的空气实在不敢恭维。一出屋门,棉衣棉帽捂吧得严严实实。
东北人豪爽实在的性格,加上冬天极其恶劣的天气条件,让这里的人们相互之间多了一份互相和作和体贴。那里的冬天冰厚路滑,很少骑自行车的。路上偶尔有马车、拖拉机之类,路人一挥手,不管认不认识,立刻招呼上车,一路同行。

转眼该返程了。千里迢迢,妻子她们娘俩想多住些日子,我独自返程。返程之路和启程相比轻松多了。但是,送站的路上还是出了点状况。东北冬天的路,人家敢骑车子我却战战兢兢不敢坐,如此这般,一不小心把皮鞋跟崴开了一半。如此尴尬也不能吱声啊。于是,故作镇静,拿捏着上了车。到哈尔滨,才找修鞋匠把鞋底缝上。可事情并没那么简单,那修鞋匠看外地人,明目张胆地讹我五块钱。人生地不熟的忍了吧。这让我对这个城市的看法大打折扣,尽管一个修鞋匠并不能代表一个城市,心里还是感到窝囊。
二十五年后的一个秋天,故地重游,已经大变样了。农场居民大部分搬到清河镇上。清河小镇楼房鳞次栉比,虽人流不多,甚至冷冷清清,总是环境美了,居民生活方便了。只是那怕别墅区,显得有些苍凉。
美丽的松花江,波涛滚滚,奔向远方。白山黑水,黑土地正在以新的姿态阔步新时代。

作者简介:鲁海,本名胡振同,上学时期就喜欢文学,退下来后,写了一些诗歌,小小说、散文、札记等,散见于报刊,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