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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组诗）
刘文邦
◎日子
冗长的岁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接力赛
每一个日子都在接力奔跑
可是一个日子绝不会简单临摹
另一个日子
日子有时在阳光里徜徉
有时在雷电与风雨间穿行
日子在雨后转身就成为河流
它们或弯曲或顺势而下
只为找到远方的灵魂
每一位造访者都是看得见的灰烬
他们排队待价而沽
有人在身后长成了丰碑
有人在身后长成了衰草
如果把日子擦得稍亮一些
就会有更多的鲜花落下来
铺满你的归途
有时日子也会暗下来
多少次，在风雨交加的夜里
你遍体鳞伤
在泥泞的路上步履蹒跚
◎秋游金牛湖
天空还是沒能忍住
把一枚硕大的夕阳吐了出来
恰好被蓝色的金牛湖接住
水面溅起的涟漪足以淹没
投射过去的所有目光
湖水足够辽阔
辽阔到可以盛得下一个城市所有的影子
风吹一阵，停一阵
小女孩白色的衣衫忽而掀起
忽而落下
有时她的影子恰好与白云的影子
重叠在一起
在水中泛出更透明的白
直抵湖心
从柳枝上扯下的修辞
已无法完美描述这个秋天
忽有一只白天鹅从水面上惊飞
而把金牛湖的湛蓝
甩在一片苍茫之中
◎停在自己的影子里张望
为了安慰自己
我停了下来
我停在月光照不见的角落
如此月亮与星星就看不到我的忧伤
秋风一吹，天有些凉意
我用树影包裹住自己
这是一棵孤零零的皂角树
它用头顶住了天空
用脚踩住了大地
在皂角树制造的伟岸里
我心中的小河依然蜿蜒数十里
它从山上垂下来
如同祈福的白色哈达
就这样，我把孤独斜倚在树的臂弯里
起码目前我还不想把自己移出影子之外
一旦皎洁的月光落下来
我心灵深处私藏的那些日子
将会真相大白
◎对着镜子照见了自己的孤独
对着镜子，我照见了自己的孤独
它面如土色，形如枯槁
矗立成一尊毫无生色的蜡像
我也照见了过去的些许时光
所有的沧桑就藏在一根根白发中间
岁月的恩宠早已变成一丛荒芜
有时照见身后的旷野
白茫茫的大地啊，早已无迹可寻
如我尚未被染白，那肯定是时间尚存怜悯之心
如果告别，我会对着镜子躬身谢幕
而我转身的刹那
会有更多的苍茫飘落下来
镜子里的影像
日渐模糊
◎痛
在人间，能喊出来的都不能叫痛了
真正的痛是在心里忍着
而外人无法察觉
比如经不住艳阳炙烤的蝉鸣
它都扯着嗓子喊疼喊了一个夏天了
秋天来了，还在喊，但是声音日弱
其实真正的痛来自大树
它把所有的苦都承受下来
当叶子落尽的时候
它默默地站成一座无字碑
秋天过后，就只剩下纪念了
纪念与被纪念的人
都共用一种思念
◎无花果
世界该重新审美
无花果的得道之处在于
无花可赏，却有果可寻
它在静寂处生长
在时间里默默推送一波又一波
幸运与满足
既然无花，便无须葬花
所有悲凉的爱情与之无关
它只在月光如雪的日子里
默默吐出一丝丝清香
只因看淡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大起大落
它一次次把风暴收紧
独守着一份清闲的时光
无需寺庙回荡的钟声
它在慢下来的日子里
把禅意布置在
更深的秋色之中
◎出逃
把身体蜷缩起来，已准备好一场出逃
要逃就逃到草原去，借一匹快马
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奔
而把灰尘都甩到身后
天空是我的，大地是我的
耳畔的风是我的
这染满了绿色的时间
也是我的
即刻起，我是草原的王
每一棵草都是我骄傲的士兵
我挥师东下，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喘息
我把所有的白天和夜晚都踏在蹄下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风在驰，电在掣
时间在飞快地流淌
草原没有边际，我不能停下来
所有的爆发即刻开始
所有的墙都退避三舍
远方辽阔，始于脚下
◎枫叶红了
请原谅我的理屈词穷
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修辞来描述人间
枫叶把口红涂满了群山
秋虫不再相信命运
纷纷沿着石板路向更高的山坡出逃
风一遍遍吹过，山上所有的红都在旋转
并发出美妙的声响
有些叶子经不住地面的诱惑，飘落下来
与石头结成了异姓兄弟
雨总是不请自来，它把九月的诗情推向高潮
沒有雨伞的介入，所有的时间
都湿成了满地的枫叶，顺坡而下
得到黄昏的准许，我把一整片枫林都留在了山上
只有这最浩瀚的红
才配得上南山的巍峨与连绵
九月，我想把更多的诗留在山上
让枫叶把每一个字都染得彤红
◎雨中登普陀山
我奔赴在雨中
而雨没有尽头
就像此刻的苍茫与辽阔
我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样的针线
才能把它缝合起来
原来，一个人的寂寞
只适于藏于更大的寂寞之中
那么多的烟云骑在山顶上
把普陀山越压越低了
此刻垂柳的低垂只适合回忆
不适合钓起一潭清水
如果此刻你拾级而上
肯定有刚清洗过的鸟鸣拨开满谷的 云雾
沿途的松柏一路护送着我
抵达更深的烟雨之中
◎晚景
雨水越来越多，甚至涨过日子的边缘
这在秋天并不多见
大地肃穆，一些野草尽可能的安静下来
以便让凉爽的风，从头顶依次穿过
我无数次在心中祈祷过了
见到朝阳或者落日仍只是奢念
一本诗集的封面已长满蘑菇
我担心一旦打开，湿漉漉的日子
便会蜂拥而至
故而我只能任一首首诗歌在时间里
发霉或者烂掉
我甚至听得见一些词语在做最后挣扎时
无望的呐喊
我仍旧无所事事，仍旧
两手空空
我枕着慵懒的日子，仍旧
做着白日梦
在岁月里学会了隐忍
甚至一言不发
越来越不敢看到镜中的自己
我担心一再衰老的时间在脸颊上越积越多
以至于扭曲，变形
一想到青春离我越来越远
我不得不一次次藏起锋芒
◎梅雨季节
雨在浪迹江湖的时候，肯定忘了
跟风道一声别
风沿着雨的痕迹，从空中追了下来
它们在半空的哀鸣足以感天动地
对面的红瓦屋顶刚被雨水翻新过
陈旧的日子已无从谈起
一只麻雀在屋顶上跳来跳去
仿佛它在随着雨的节拍弹奏一把钢琴
这么多天，连绵的雨季也没能治愈好
我的孤独症
我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
便再也牵不回自己的影子
仿佛在这遍布泥泞的尘世
到处都是我笔迹潦草的人生
原载【】中国诗歌学会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