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台上的晾晒
徐费嘉
苏家祥是体委的教练,单身。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早早晚晚,都要拿着望远镜,对着街对面一幢楼九楼上的一个阳台仔细瞭望,那里住着他的年迈父母。只有在看到阳台像往常一样晾晒着一件件衣物时,苏家祥才会安心地外出。回到家,第一件事,还是拿起望远镜,看看街对面父母的阳台有没有什么变化。这样做,足以说明作为小儿子的苏家祥心里还是有父母的。但是他好动,爱玩,又是个“驴友”,总觉得陪伴父母的日子还多着呢,更何况又离得这么近,父母家真有什么事,几步就跨过去了。所以尽管近在咫尺,也很少穿越相隔的一条街登门探望。苏家是个教师之家。老父亲今年七十八,退休前是市里某重点中学的语文特级教师,一生育人无数。但在七十岁后,苏老先生不幸得了老年痴呆症,而且一年比一年严重,早已不能自理。好在退休前当小学教师的老母亲身体还算利索,只是近些年来听力和视力衰退得厉害,连接听电话和看短信都力不从心了。老奶奶很少出门,每两天只在小区便利店买些蔬菜和日用品。除了每天怕老伴私自出门,白天黑夜都是把门反锁着,尽心尽责地照顾着老伴。老母亲有一个特点,就是特爱干净,没事就喜欢洗洗刷刷,近乎有点“洁癖”。除了生病例外,家里阳台上总是晾晒得满满的。老人家也对子女们说过,只要自己还能洗晒东西,就说明身体还行。所以,只要看到父母家阳台晾晒着许多衣物,苏家祥就判断二老无恙,一切放心。苏家祥是小儿子,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很有出息,都在大学里教书。虽然就生活在本市,但由于教学繁忙,又各自有自己的小家庭,再说开车回家也要近一个小时,堵车是常事,所以只在过年过节时回家探望二老。平时,两个姐姐记挂着父母,隔三差五,都是通过与父母住得很近的弟弟了解二老的情况。每次在电话里,弟弟总是告诉姐姐:“爸妈好着呢,妈妈又在阳台上晾晒了很多衣裳!”暑假期间,驴友们邀苏家祥到“皖南川藏线”自驾游。出发前,苏家祥从望远镜里看到爸妈家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像往常一样,才放心地登上越野车。一个多星期后回到家,苏家祥本想先到父母处探望一下,但感到这趟自驾游十分疲劳,再说离得这么近,过几天去也太方便了,就跑到阳台上,在望远镜里看了一眼街那边父母阳台上晾晒的衣物,还是“外孙打灯笼——照旧(舅)”,于是洗了个痛快澡后沉沉睡去。一连几天,父母阳台上都挂满了晾晒的衣物,苏家祥忙这忙那,感觉父母处一切正常,就仍没有上门探望,并向两个姐姐报了平安。这天,苏家祥清早起床后,又习惯性拿起了望远镜。他看到父母家的阳台依然挂满晾晒的衣物,在夏日的晨风中微微飘荡着,看来一切正常。这时两个姐姐打来电话,询问爸妈的情况,苏家祥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着望远镜,调皮地拖长音调对姐姐说:“爸妈好着呢,满阳台的衣裳。平--安--无--事--啰!”

忽然,从望远镜中,苏家祥隐约看见几辆警车开进了父母居住的小区,好像还听到了阵阵警笛声。他拿起手机想拨打妈妈的电话,这才想起妈妈的耳朵根本听不见,于是作罢。“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赶紧过来,你父母亲出事了!”放下手机,苏家祥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下楼梯,又跨过街区马路,很快冲到父母的楼下。楼下已围满了小区居民,两辆警车,三辆警用摩托响着瘆人的警笛,警灯闪烁,停在楼下。楼道口拉起了警戒线。看见苏家祥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人们指指戳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群老头老太愤怒地涌上来,要厮打和痛揍这个就住在一街之隔的不孝之子,男男女女蜂拥而上,人人喊打。警察赶紧拼命挡住,用身体将苏家祥围起来,硬是将苏家祥和怒火冲天的群众分离开来,这时苏家祥已然是满身血污,衣衫不整。警察告诉苏家祥,他的父母亲已经在家中死亡多日。经法医初步勘查确定,其母亲多日前可能是想出门,却突发心梗死在反锁着的家门内侧,手中还拿着一个精巧的菜篮子。而后患严重老年痴呆症的父亲则是活活饿死在老伴身旁。由于正值酷暑,数天下来,尸身上孳生的蛆虫都成行地爬出门缝外,这才被人发现报警。”警察也忍不住呵斥道:“姓苏的,你和你父母住得这么近,就是一街之隔呵!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你这个儿子是怎么当的,简直太不像话了,你他妈的该打!”说完,警察也流泪了。单元门前的草地上,苏家祥双膝扑通一声跪下,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爸爸、妈妈呀!”他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便瘫倒在地。苏家祥内心五味杂陈:他不是不爱爸妈呀,但为什么该死的自己可以经常自驾游到千里之外的风景名胜区,而仅仅一街之隔的父母的家却难得上门,以至于“一街之隔”变成了“阴阳两隔”呀!是做儿子的不孝,还是“阳台上的晾晒”欺骗了自己?苏家祥越发不能原谅自己,脑海里悲怆地想到一句话:“子欲养而亲不待”。惊恐、悲痛、自责、懊悔、委屈------苏家祥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失神的双眼望向空中,只见九楼父母家阳台上晾晒着的衣物,还在夏日的风中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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