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鱼海棠
刘晶辉
1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乎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几个女孩被人群挤着,往李光这里缓慢地淌过来。李光跟前就贴身站着一个姑娘,梳一条漂亮的马尾,瓜子脸,个子不高。她站在李光跟前,李光个子高,他的嘴巴紧挨女孩的额头,略微有点空隙,所以李光刻意躲着,以免有所冒犯。司机来了个急刹车,李光一个不留神身子前倾,嘴巴结结实实地亲到了女孩的额头上。李光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车上人多,不是故意的。姑娘白了李光一眼,转过身小声说,流氓,活该一辈子单身。尽管车上人多,李光还是听得真真的,他气不过,刚想回怼姑娘几句,车停了,后门咣当一声打开,姑娘敏捷地下了车。外面已经下起小雨。那姑娘一下车,就撑开一把粉色的伞,那是一把让李光感觉似曾相识的伞。李光看着那把伞和它的主人穿过一条马路,进入步行街,混在人车流里,慢慢地消失不见。李光用尽全力,一直盯着那把雨伞的伞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把伞从他视野里完全消失的一瞬间,李光感觉自己的头顶被一片沼泽淹没,让他喘不过气来。后车门再次打开,像打开了一条救生通道,李光逃亡一样跳下车。李光约了女友小棠见面,在市图书馆门口。地点是小棠选的,她说那里距离她近,李光说行,随你,你肯出来就行。小棠在电话里说,咱们见了面,聊一下就好,速战速决,我还有其他事儿。也就是你,这种天气也约人出来。李光问什么天气?我没注意天气预报。小棠说,没看新闻吗?早上刚播的,受台风影响,东南沿海各省近期有集中降雨和大风天气,请广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注意防护。李光说没事,又下不死人。挂了电话,李光想,如果小棠执意拒绝他不出来,那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实际上李光知道,小棠是一个不善于拒绝别人的人,不拒绝并不代表她对李光有特殊的好感,很可能那只是一种礼节性的表示罢了。你觉得她特别愿意出来见你吗?李光听到有一个人在心里问自己,他不敢回答。为了确认小棠是否真的会出来,李光鬼使神差又拨通她的电话。这次是一个男人接的,听声音是一个很文雅的人。你是谁?李光问。对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正要问问你是谁?李光提高嗓门怼回去,电话那边的声音已切换成小棠的。一会图书馆门口不见不散,小棠说,其他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问。我说了我会去,我就一定会去的。怎么,你不敢来了?李光说,孙子才不敢,那个男人是你新男友?小棠反问道,这跟你有关系吗?李光说我就是问问,你不回答还不让我问吗?小棠没好气地挂断电话。李光和小棠又一次分手了,依然没分彻底,藕断丝连着。究其原因,他们都认为是缘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正是这些琐事击败了爱情。他们就这样分分合合,爱情的结束和爱情的开始同样艰难,甚至更艰难。也许正因为艰难,正因为有数不清的纠葛和不甘,才充满了无穷的魅力和魔力,才能吸引无数像李光和小棠这样的少男少女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甚至有的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们就像飞蛾扑火那样,一次一次烧伤了自己,却乐此不疲,也许,这就是爱情。李光认为这次和以往一样,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是小棠说,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之前的一次通话,小棠说自己不是找不到男人,喜欢她的人多的是,有的是比你李光痴情的有的是比你李光有钱的。李光想到刚才那个接电话的陌生男人,也许小棠说的是真的。分就分,谁怕谁呢?至少在见到小棠以前,李光在公交车上已经发了所有的毒誓,如果他继续挽留这个女人他就被雷劈死。他就像是任何一个开考前站在考场外面的考生,在看到试卷之前,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准备是万无一失的。李光终于到了,小棠早已在图书馆门口等他。那个身影,李光似乎只凭借触觉就能辨别出来,大约是因为小棠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味道也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亲切的,软软的,有些潮湿的味道,就和现在这细雨绵绵的南国天气一样。李光一看到身着一袭白裙的小棠就确信,所有的分手借口都是狗屁都是自欺欺人,他离不开这个无理取闹任性难哄的女人,仅此而已。嗨!不好意思,我迟到啦!李光说。李光仔细回忆,他声音最最动听、笑容最灿烂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多想眼前有一面镜子,使他能知道他做出的表情是正确的。小棠打量着他,他忧心忡忡地等着小棠开口说话。咖啡馆里的人不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在沉默。小棠时不时用双手捧起咖啡,喝一口。咖啡并不烫嘴,但是小棠还是小口小口喝。他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从李光的角度观察小棠,正好看到小棠半边脸是亮的,另外半边脸是暗的。小棠时不时用手理一下自己的刘海,李光觉得自己只有在低下头的时候,小棠才会朝他这边看一眼,但是他也不敢确认小棠是真的在看他,还是她只是随便看看。李光决定直奔主题,不啰嗦。李光开口了,他一开口,就知道自己的备考点,都在考试内容范围之外。这是一句很俗气、很苍白的话,李光自认平时他是一个多情的并且很有文采的人,但他想不到其他的话术,此刻他一句也想不到。在说这句话之前,李光有一万个理由拒绝自己说出这句话,但是他的内心还有一万零一个理由告诉自己,如果你还不说话,小棠可能就会起身走开,那就更没机会了。所以尽管李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了,可话一说出口,他觉得这话更加苍白了,这就像被验证的真理更加是真理,被验证的谎言更加是谎言,被说出口的苍白无力的情话只能更加显得苍白无力。对面的女孩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她此刻的脸,也正像那圆月,一面是亮的,一面是暗的。巧的是,暗的一面和亮的一面,同时展现在他的眼前了。回答,快一些回答我的话,说什么都可以,骂我一句,拒绝我,说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这样沉默,李光在内心祈祷着,煎熬着,似乎他面临的是生死攸关的判决。女孩小棠终于说话了,很简洁。你在骗自己,李光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对小棠说出这样的话,尽管他相信,他们彼此依然相爱。对面的女孩又一次沉默了,李光觉得他已经触碰到小棠的软肋。五年的情感,终究不是说分就能分的。第一次分手是这样的,分了又和好。之前无数次的分手,都是这样的。李光想,接下来,也许这个月亮女孩会冲过来紧紧抱住自己,那一刻,一切问题,就都不再是问题了。李光看到有一滴泪从小棠的眼里流出来,但她很快擦拭了。这让李光心碎不已。小棠把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做成心状,贴近胸前心脏的位置,一字一顿地说,这里,已经碎了,碎了,就永远不可能再变好了。空气凝滞了,不再流动。李光觉得小棠比划出的手势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自己的心脏切成了两半,同时也将李光的心脏切成了两半。李光做了最后的挣扎,小棠已经给他们的爱情判了死刑。目前,李光觉得只差那砍头的一刀,那一刀砍过来了,李光就会立刻死去。小棠起身去结账,她已经准备走了。李光赶紧拦住她,自己付了账。他们两个站在咖啡馆外面。雨比刚才下得更大了些。李光像一只落魄的狮子狗一样甩了甩自己头发上的水,他的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但是他毫无察觉。小棠,他说,你知道吗?开平大桥,已经建成通车了。李光感觉他说完这句话后,小棠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李光说,我们去看“鲤鱼跳龙门”吧?这是李光最后的砝码。他笃定小棠就算真的和他分手,她也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绝情的人,也许她会记起来两个人以前的约定,会吗?李光想,自己的“死刑”, 也许还有转机。早在前几年开平大桥正在修建的时候,他们就约好,等大桥建成,他们要第一时间去大桥上观光。到时候,整个鲤城尽收眼底,奔腾涌动的江水就在脚下流淌咆哮。远处,是水天相接云雾缭绕的的美景,令人流连忘返。开平大桥桥塔采用“鱼”状流线弧形框架钢筋混凝土结构,在桥塔的顶端中央,还有一个鲤鱼雕塑。这桥作为鲤城的地标性建筑,如此设计,取的是“鲤鱼跳龙门”之意。金色的鲤鱼栩栩如生,和大桥主体结构浑然一体,壮观万分。小棠扭过头,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水,小棠的眼圈红红的,李光分不清她脸上的水是雨水,还是泪水。李光说要坐公交车过去,因为不远,小棠说打车更方便。李光面无表情地说随便。小棠说,你看到没李光,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同,即使是在打车这件很小的事情上,我们的意见也总是充满分歧,你说,你带我去开平大桥,去看鲤鱼跳龙门,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李光没有答话。远处,黑色的云团挤到一起,让李光感觉压抑不已,而小棠的每一句话都增加了这种压抑。人和车都有条不紊地各行其道,就算下再大的雨,每一个人的目的地都不会改变,就像死亡是生命最终的归途那样。李光说,你等我一下。他三步两步跑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把黑色的伞回来。李光打着伞回来一脸兴奋, 他脚下踩溅出来的水珠飞到小棠的裤子上,小棠都没有躲。李光和小棠在桥头堡前站定。开平大桥横亘南北,在如丝带般的江面上方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站在桥的这头,看不到桥的那头。桥的两端更远处都是苍翠的大山,他们脚下是奔腾的江水。他们靠在桥头堡前面的栏杆上。李光悄悄扭过头看小棠,他觉得小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她在想什么?小棠的脸庞平静优雅如菊,李光想,她一定是想到了两个人很多美好的过往。这时候李光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举动,都足以让他们的感情发生质的改变。说到底,他们还是彼此相爱的呀!李光挪动脚步,距离小棠更近。时机成熟了。他伸出手,想要把小棠搂过来,让这个女孩的头再次倒在自己的胸前。李光抑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他仰起头,鲤鱼雕塑就在自己头顶正上方,他忽然觉得这里就是他们爱情的福地,鲤鱼跳龙门的时刻,就是他们爱情重生的时刻。谁知道小棠一下子从李光的臂弯下钻了出来,她冷冷地说,够了吗?我可以走了吗?小棠指着脚下的江水说,你看,水能倒流吗?如果能,你告诉我,如果水可以倒流,那我们之间的感情一定可以再次回到从前。小棠摆摆手,打了一辆车,她上车就走了。李光疯狂地去追。车子并没有开太远,就停了下来。小棠从车里下来,迎面给了李光一巴掌,你不要命了,她说。说完又拂袖而去。李光仍然不想放弃。他也打了一辆车,一直跟着小棠。小棠坐的车在她自己的公寓门口停下,一个陌生男人上了车。李光没看清那个人是谁,但是他已经猜到了,就是刚才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小棠新找的男友。李光觉得自己的心都凉透了。李光好奇他们这种天气要去哪里,就让出租车司机继续跟着。车子绕了几圈,李光觉得路线越来越熟悉。过了一会,在烟雨迷蒙中,李光又看到那座雄伟矗立的开平大桥。他们来这里干什么?李光满心疑窦。他们两个人下了车,站到李光和小棠刚才的位置,不知道在聊什么。李光他打着伞,悄悄躲在远处看着。李光觉得自己失落极了,怎么看,李光都觉得他们两个人很般配,他们是那样的般配,般配到李光想到自己刚才邀请小棠的举动是荒诞可笑的。李光看到他们还对着那个金色的鲤鱼拍照。你瞧,在这么大的雨里拍照,他们多浪漫呀!也许来这里是男人的主意,本来开平大桥已经成为本市的著名景点了。李光想离开这里,可他的双腿却如同灌满了铅水,挪不动半分。这时候李光远远望见桥头堡前小棠和那个男人争执起来,两个人推搡着对方,撕扯的动作愈发激烈,忽然那个男人扬起手往小棠脸上打了一巴掌,小棠捂着脸哭起来。这还得了!李光立刻走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给了他一拳,吼道,你小子,想要干什么?小棠瞧见李光来了,她哭着说,李光你还过来干什么,都说了和你没关系。李光说,他都动手打你了还跟我没关系吗?你找一个比我好的也行啊,干嘛找这么个玩意?李光看到那个男人戴着一副黑色的眼镜,头都秃了,重要的是刚才距离太远雨又太大他没看清,现在走近了仔细看,黑衣男人的个子比小棠还矮一点点。李光又气又恼,还有一些委屈,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差。没想到那个黑衣男人擦了擦嘴上的血,笑了,他说,李小棠,你看到没,我没冤枉你吧?我那么爱你,冒着这么大的雨和你来开平大桥,来看鲤鱼跳龙门。你可倒好,还和你前男友纠缠不清,他继续吼道,你对得起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吗?小棠不但没有生气,还在低三下气地和那个男人解释。李光心想,这样的小棠,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小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那个黑衣男人越说越激动,几乎是歇斯底里在吼叫。他的两只胳膊剧烈地挥舞着,像两把菜刀,谁碰到都会被严重伤害。说着说着,他蹲下身子把小棠扶起来,又猛得抱起小棠的两个小腿,举高,把她往栏杆外面丢。你去死吧,黑衣男人说,背叛我的人都要死!李光见状,急忙上前制止!小棠一边尖叫一边用脚踢黑衣男人,你疯了你疯了!黑衣男人的脸因为极度兴奋发生了变形。说到底,你还是喜欢这个臭男人,我问你,他有什么值得你爱的,他能为你去死吗?他逼问着小棠,他的眼里像要喷出火焰来。李光乐了,说傻瓜才去死呢?我承认我不敢去死,可是你敢吗?你要敢,你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我看看,你不跳你就是孙子。黑衣男人似乎在迟疑,李光得意地对小棠说,你看,我就知道他不敢的。小棠,你需要的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做事偏激的男人。如果我在你眼里一个胆小鬼,那这个人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懦夫,你现在终于看清楚了吧?他只不过是个只会说大话的疯子而已。秃头男人扭过脸,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李光说,你根本不爱她,所以你永远比不了我。这个眼神让李光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李光一时想不起来了。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冷静地想想,他一定可以想到在哪里见过,但眼前的形势显然不允许他思考。秃头男转过脸深情地望着小棠说,宝贝,我永远爱你,我没有骗你,我可以为你去死。说完不等李光和小棠反应,他抓起栏杆,一个漂亮的翻身跳入江水之中。小棠紧紧捂住嘴巴,大把大把的眼泪流出来。她俯在栏杆上伸手去抓,哪里还能抓住。黑衣男人像一块秤砣一样砸在江面上,掀起一片水花。他在水里挣扎几下,很快就被一个急浪卷走,没了踪影。岸上两个人望着下面空空的水面,他们的悲伤和惊讶刚酝酿出来,没没来得及得到完全的排解,就没了着力点。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以至于让人怀疑它是否发生过。黑衣男人不见了,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放眼望去,依然是苍茫东流的大江,亘古未变。李光紧紧抱住小棠,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说,小棠,我会永远爱你的!现在只有我可以照顾你了,相信我,好吗?女人挣扎着从李光怀里逃出来,她抬起头泪眼涟涟地看着李光。李光从没来没见过小棠如此悲伤,这种悲伤让李光觉得她是那样陌生。如果他们还在谈恋爱,这样的悲伤,哪怕在小棠的生命里只出现一秒,也会让李光终生内疚惭愧。但是现在他知道,悲伤将会持续小棠的余生。现在,在小棠的眼里,他李光是一个杀人凶手。李光还有一些理智,他说,我们先报警吧?李光在搜罗词汇,以安抚小棠的情绪。但是李光完全想错了,小棠的悲伤并不会持续那么久,因为在李光愣神的片刻,小棠已经抓起栏杆,弓起身子,没有丝毫的迟疑,没等李光反应过来,张开双臂跳了下去!在跳下去的同时,她对李光说,李光,我恨你!那是她对李光说的最后一句话。小棠犹如一只湿漉漉的白蝴蝶,在水上漂浮了片刻,就从李光的生命里永远消失了。李光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棠甘愿为那个男人抛弃生命,他们才相处了多久?但显然爱情并不是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感情就越好。李光终于意识到,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女人,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李光以为自己这些年得到了所有,最后只是一场空而已。

李光也无法揣测小棠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过哪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但他知道这种故事在自己和小棠之间永远不会发生。永远。李光确信,那一定是爱,最纯粹的爱,而这种爱不属于他。巨大的悲伤就像这越下越大的雨一样,已经把他淹没了。他的脑子里现在想的只有小棠,但是小棠没了,在下面。李光想自己应该跳下去救人,不管怎样,他应该做出这样的努力,小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爱人。但是他转念想到自己其实不会游泳,是个旱鸭子。但当这个念头在李光心里升起的瞬间,他立刻又惭愧起来,这种惭愧的情绪很快击败了刚才的胆怯。他想小棠说得没错,自己真的是一个胆小鬼,他现在一下子害死了两个人,却丝毫没有勇气去救人。风越来越大,人几乎睁不开眼。李光仰起头,看到那头鲤鱼,似乎在雨中摇摆了一下身子。李光心想,这头鱼要肯帮自己就好了。鱼,你下来!李光蓦得喊道。李光注意到这头鱼的腮轻轻地翕动着,鱼眼睛也转起来。这一切一定不是真的,他想,一定是幻觉,鱼是雕塑,怎么会像活鱼那样动呢?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说,鱼,你下来呀!李光发了疯。开平大桥的桥体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动起来,钢筋互相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氤氲起来的雾气和水汽几乎把大桥整个包裹住,醒目的桥头堡也变得若隐若现,大桥侧边一根根细长的牵引绳索就如同桥的手臂和爪子,随时准备在它发怒的时候把哪个不听话的人衔起来,丢到江水里去。桥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李光不觉得可怕,他担心那头鲤鱼是否做得结实,会不会掉下来,如果掉下来,那他应该站在什么位置,才不至于被砸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开平大桥上的金色鲤鱼雕塑竟然慢悠悠地飞了下来。这不是错觉,因为李光没喝酒,他看见鱼在自己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这头鱼的胸鳍很长,一直延伸到尾巴那里,像翅膀一样。李光心里大为惊骇,他盯紧鱼的去向,以为它要飞到天上去再也不回来,却不想这鱼飞到和李光所处位置平行的栏杆外时,停了下来,闪闪发光的鱼鳍扇动着,似乎在等着什么。李光意识到鱼在等它的主人,而他就是。李光鼓足勇气走上前去,他翻过栏杆,纵身一跃,一下就骑到鱼背上。鱼身上湿滑不已,凉凉的,还有一股很浓的腥臭味道,和他以前骑马完全不同,因为这头鲤鱼比马大多了。李光一个歪身差点滑下来,他急忙抓紧鱼背上凸起的长鳍。李光定住了神,鱼还是纹丝不动,李光像骑马那样,下意识地用两只脚同时轻轻敲击鱼的腹部,那鱼才又缓缓地挪起身子,却一直在原地转圈。李光胆子越来越大了。他想到小棠已经沉入江中,怎么着也得把小棠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俯下身子,对鱼说,下面!鱼竟然听懂了。只见它舒展鳍翼,一个冲刺,犹如一支明亮锋利的箭,扎入冰冷的江里。天彻底黑了下来,月亮高悬于长空之上,像一枚发光的药丸。李光骑着这头身材魁梧雄壮的鲤鱼,在滔天的江水里灵活地跳入跳出,搜寻着什么。一开始李光还有些胆怯,鲤鱼潜入水下的时候他不免喝几口水。慢慢的,他的技巧越来越娴熟。他几乎和鱼浑然一体,分不清哪个是鱼,哪个是他,他成了鱼身体的一部分。银色的月光照耀在他们身上。他们跳跃着前进,在江面上,又在江面底下,一会能看见他们,一会看不见。只有那圆月,携带满身皎洁的光华,毫无私心地照耀着浩荡的江河,一路向前,东归入海。作者简介:刘晶辉,河北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小小说月刊》首批签约作家。有短篇小说见于《大益文学》《佛山文艺》《躬耕》《南叶》《大观·东京文学》《金沙江文艺》《当代小说》《延安文学》《唐山文学》等。有小说评论见于《短篇小说》杂志。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