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扁担挑乡愁

                     文/郝永渠
    在西北留这个文化古村，大街小巷都写满了故事。这一次再到西北留村，村史馆西墙上的那条扁担深深地印进了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有那些与扁担相关的人和事。
    扁担的主人叫张世德，出生在西北留张家，淳厚老实，是一位做豆腐生意的小手艺人。
    西北留位于邢台市西南郊，距市区也就十多公里的路程。上世纪四十年代，邢台城沦陷，日本兵、皇协军隔三差五就会进村扫荡，烧杀抢掠，闹得鸡犬不宁。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华北大旱，西北留一代的沙岗薄地几乎绝收，兵祸加上天灾，老百姓苦不堪言。转眼到了1943年春天，多数家庭都断了顿，时不时有饿死的人被抬到村南的荒草冈上，村里人被逼无奈，纷纷外出逃荒要饭。张世德的豆腐生意无法再做下去，为了使一家人不至于被饿死，他用一根扁担挑上满门家当，三个年幼的儿子挑一个，拉一个，妻子抱一个，踏上了艰难的逃荒路。

    经过几个月的颠沛流离，张世德一家先到了山西省清徐县。他们一家五口蜷缩在一间当地人遗弃的破房里，干起了卖豆腐脑、老豆腐的生意，起五更，睡半夜，惨淡经营，赚取一点儿微薄收入勉强维持生活。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清徐的生意也不好做，一年之后，张世德又用扁担挑起家当上路，几经辗转，一家人流落到太原城东关，在城门外支了个摊子，仍然从事卖豆腐生意。这期间官府课税征捐，散兵流寇抢劫勒索，地方无赖蹭吃蹭喝，一家人受尽了窝囊气，流干了辛酸泪。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太原解放，苦日子总算熬到了头，张世德一家同全国人民一道过上了阳光下的幸福生活。建国初，国家实行公私合营，张世德被安排做了太原市桥东街饭店的正式职工，仍然干自己的老本行，负责经营特色小吃老豆腐和豆腐脑。从昔日的小商贩变为国营单位的职工，背后有了靠山，翻身做了主人，张世德扬眉吐气，焕发出无限的青春和力量。他的工作积极性非常高，不知苦，不知累，每天三、四点钟就起来劳作，加班加点，精工细作，豆腐坊一时间生意兴隆，顾客盈门，太原东关的人都争着吃他制作的豆腐脑和老豆腐。生活安定，衣食无忧，张世德家中不断添丁增口，他先后生育了5个儿子、三个女儿，靠在国营单位的固定收入和国家优惠照顾政策，八个子女都长大成人。

    岁月匆匆，张世德离开邢台西北留一晃十多年了，生活安定下来，心中萌生思乡之情。恰在此时，他无意中遇到了故乡人。张世德的老豆腐是小吃一绝，来吃豆腐的人络绎不绝。他发现，有一位小姑娘几乎天天都来买老豆腐，并且一买就是好几份，说是带回家去让父亲和家人们吃。有一天，女孩的父亲亲自到小摊上来吃老豆腐，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军人，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香喷喷的老豆腐，一边同张世德攀谈起来。不开口不知道，一开口两个人都为对方的邢台口音而感到惊奇。原来，眼前这个军人叫任凤岚，原本就是邢台人，并且也是西北留村的，只是因为西北留村子大，两家住得远，任凤岚小小年纪就跟着八路军当兵走了，虽然是一个村的，但他们两个人自小并不认识。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在这千里之外的地方，竟然遇到了同一个村的乡亲，这让两个人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任凤岚紧紧握着张世德的手说：“怪不得总觉得这老豆腐有种家乡的味道，原来还真是你这家乡人做的。不知道你一家怎么也到了这里？”张世德向任凤岚说起挑着扁担逃荒到山西的经历，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哽哽咽咽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任凤岚在当地武装部当部长，家住的地方距离张世德的豆腐摊也就几百步的距离。自此之后，任凤岚时不时就到豆腐摊上来，张世德闲暇时也到任凤岚的家中去做客，两人在一起操着邢台口音拉家常，谈论家乡的风俗人情，述说怀念故土的离愁别绪。后来，任凤岚从老家接母亲一起来住，老人家一到太原就去了张世德的豆腐店，张世德与老太太在老家时就熟识，“他乡遇故知”又是一番激动。他从老太太处打听到许多家乡人的情况，知道大家都过上了安安稳稳的太平日子，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交往日久，感情愈深，浓浓的乡情把两家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在远离故土的太原城，张世德与任凤岚成了知根知底的同乡加好友，他们，心心相通，彼此关照，都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乡情的温暖与慰藉。任凤岚鼓励并支持张世德培养教育子女成才，使张家的八个子女都学有所成，得到了很好的发展。昔日张世德一根扁担挑来的这个家庭，至今在太原城这个第二故乡已经繁衍生息为五六十人的大家族，子孙们服务于祖国建设的各行各业。

    现在，张世德夫妇早已过世，他当年的那根扁担被儿孙们当作父亲最珍贵的遗物保存了下来，同时珍藏于心底的还有老一辈那一段艰辛的经历与不弃不舍的故乡情。
    悠悠古今事，殷殷扁担情。两年前，张世德的儿孙们回西北留认祖归宗，向乡亲们讲述了父亲一根扁担走山西的坎坷经历，村人们听了十分感动，于是在村史馆西墙上竖了一根扁担 模型，并把张世德的故事收录上墙，以记录历史，昭示后人。
    张世德的儿子已经表示，要把父亲的那条扁担送回西北留，展示到村史馆以充当历史的“教科书”，让这条扁担向后辈人讲述那段沉重的历史和永远的乡愁。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