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32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八章 问鼎中原 （河南）（二）
“视外族人为兄弟”：北魏迁都，以洛阳为中心
公元493年7月，一支起自朔方的三十万大军从今山西大同出发，9月到达洛阳。或是本来就不情愿，加上连续车马劳顿，并且连绵秋雨，过了黄河不久，队伍就不走了。大将泥泞中勒马叩问统帅，以死相谏就此为止，或回师平城，即返回出发地大同……原来，这是北魏孝文帝为迁都洛阳，避开贵族反对派锋芒，所设假意南伐计谋中的一环。
三国最后一个魏国灭亡后，中国进入五胡十六国动乱时期，拓跋王族统一北方，建都大同，无论从地利计还是以人和比，它
可是，既得利益集团的患得患失，旧有习俗的本能抵抗，目光与胸怀拘囿所形成的反对力量，比孝文帝想象的还要大。
之前已有太宗拓跋嗣迁都之议不了了之，所以孝文帝更处心积虑。于是，就有了勉强的南伐和南伐的半途而废。
继续南伐还是留在洛阳休养生息？群臣众将当然有发自内心的选择。
而他们的大帝也从谏如流，除去极个别一意孤行者，洛阳驻守成为人心所向。既已长期驻守，迁都也就先成事实。
有九朝古都盛誉的洛阳，因居洛河之阳而得名，先后有夏、商、周、东汉、西晋、隋、唐等王朝在此建都。洛河是“环其北”的黄河三门峡以下最大支流，发源于陕西蓝田终南山；至偃师，伊河自南来会，然后东流经巩义市入黄河。伊河源出栾川县陶湾镇，蜿蜒于熊耳山南麓、伏牛山北麓，穿伊阙入洛阳，东至偃师注入洛河。伊水入洛处古称伊汭，在今偃师岳家滩村。两河在此呈人字形展开，伊河水清流缓，洛河水浑流快，交汇处一公里的“杨村晚渡”，曾是偃师名胜之一。
洛阳牡丹甲天下，洛阳鼎盛还因佛学。
佛在中国，一个重要标志就是洛阳白马寺，以“ 白马驮经”而得名。
创建自“永平求法”的东汉永平七年（64），佛门弟子一向公尊洛阳白马寺为“祖庭”。佛在洛阳另一个标志遗迹就是龙门石窟。
迁都洛阳大功告成，孝文帝先废鲜卑语，30岁以下官员“不得以北俗之语言于朝廷，若有违者，免所居官”，接着又禁胡服，改复姓，更籍贯，并以教育、礼乐制度强行汉化，政治上也承袭汉制。就像战国时赵武灵王“ 胡服骑射”，虽然截然相反，却两极相通。雄心勃勃的孝文帝为统一中国，选尊崇佛教为突破口，“视外族人为兄弟”，形成新的民族凝聚力，五胡从此融入华夏。
融入华夏是因华夏的包容。从长安大唐开始，无论做使者还是来华经商的东洋人、西洋人，无不以成为中国公民为荣，其标志例证是公元782年，唐宰相李泌命长驻中国的洋人要么回国、要么放弃原身份时而做出的选择。包容首先在文化，在西方各国对异教都仇视的情况下，也只有中国兼容并包。佛教、道教、伊斯兰教，甚至景教、祆教、摩尼教，都在一河两岸找到了它根深叶茂的土壤。
“一百个国家，一千个城市，无不归服洛阳。”这种归服直到千年后，还在日本奈良留有遥远的回响。奈良不仅有玄奘庙和庙里供奉的四分之一份玄奘头骨，还有一个洛阳城。
自公元57年东汉王朝第一任皇帝刘秀去世，日本派遣使臣到长安，中日两国开始了正式官方交流，日本就视汉文化为师。此后百千年，就几乎全盘汉化。这个建于日本平安时代的平安京，有被世界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醍醐寺、金阁寺等近十处寺院。置身于此的宁静祥和中，让人恍若有穿越到盛唐的时空错乱之感。
请看一座座门头前竖立或横悬的标牌：“洛阳第三十壹……”“洛阳工业高校”“京都市洛西中学校”……
自平安时代建都，一直到明治维新迁都，一千多年来，京都一直是日本的首都。设计完全仿照唐代的洛阳，西侧为右京，称为长安；东侧为左京，称为洛阳。
像果子老店“藤菜美”把自家制的茶饮料取名“洛水”一样，福寿园出售的丝织物称为“京洛锦”；街边的民艺店名字叫“洛禅”；公交公司则称“洛BUS”。
与此相反的是，多少年之后，建于大连的“日本风情街”则被网友吐满唾沫抑或砸烂？
一抹夕阳洒下一墙金黄色的光芒，洛阳王城的门阙如同一座纯金殿堂，无言地讲述着昔日的辉煌与繁盛。一千多年前，距离偃师40公里，距离二里头夏宫初建三千年后的一个黄昏，时任西京留司御史台的司马光，在编纂《资治通鉴》之余，经常喜欢骑一头毛驴，从独乐园到这里访古，望着巨大的门阙不免感慨：“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河图洛书
黄河出晋陕豫峡谷最后一个谷口，即今小浪底水库大坝河段，告别了峡谷，告别了重重束缚和激荡的青春，自孟津起，在充满理性的庄重的平原上，开始了放任的行程。继河套平原短暂的游荡后，她开始享受前所未有的自由，随着两岸的后退，束缚越发减小，她觉得每走一步路都在变宽，似乎觉得不大适应，她初生的勇猛不见了，也不复欣悦了。
作为中下游自然分界的孟津，自古多渡口。《论衡》说：“武王伐纣，八百诸侯盟此，故谓盟津。”史书所载推翻殷纣王的牧野大战，就是武王率大军在这里与诸侯结盟，从这里渡河展开的。因此留下孟津县会盟镇。
会盟镇雷河村的黄河岸边，有龙马负图寺，相传是河洛文化中“ 河图”的发现地。因龙马“负图出于孟河之中”而得名，又因为伏羲最先发现并根据河图画成八卦而成为中华人文始祖伏羲的祭祀地。它北临黄河，南依邙岭，西望汉陵刘秀坟，至今已有1600年历史。
被誉为“宇宙魔方”的河图洛书是中国上古流传下来的两幅神秘图案，历来被奉为华夏文明的源头。传说伏羲氏教民“ 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并养家畜，人们生存条件大为改善，因此，天授祥瑞。一种龙背马身的神兽踏波凌水，背负河图，由黄河进入今洛阳孟津境内的孟河。伏羲见后，依照龙马背上的图点，画出了图样。以后，又有神龟负书从洛水出现，伏羲氏得到这种用符号表示的图书，据以画成八卦。这就是《易·系辞上》所记载的“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源起，也即后人所形容的“龙马负图，一画天开”。
河图实际是由1—10黑色或白色的点排列而成的图案，5和10构成中宫，
奇数为阳，白色代表天数；偶数为阴，黑色代表地数。洛书是九宫，即1—9排列而成，横、竖、斜三个数相加的和都是15。河图洛书形式不同，本质一样，都表示历法和卜筮，四面八方，四时八节，八卦九宫及五位统一的体系，因此成为中国《易》学源头。
对此河图洛书的出现，其他典籍还有不同记录。《 竹书纪年》：黄帝“五十年……天雾，三日三夜……龙图出河。”
《礼记·礼运》：“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
《水经注》：“昔禹治洪水，观于河，见白面长人，鱼身，出曰：吾河精也。授禹河图而还于渊。”
河图洛书与八卦结合始于西汉孔安国：“河图，八卦是也。”
河图洛书在宋代演变为图像。朱熹把“天地生成之数”和“洛书纵横十五之象”放在《周易本义》卷首。后来此书又成为官方审定的考试书目，关于河图洛书的说法遂成定论。
对此深奥、神秘或无稽之谈，不仅在当代，即便古人也有争论。如宋代欧阳修、明代归有光、清代黄宗羲、胡渭等，都指斥河图洛书“诞妄”。
对此，洛阳诗人艺辛也有专著研究，称所谓河图洛书，就是有着奇异图案的黄河石。
其实，无论河图还是洛书，最初从河里显现神迹，都是先人想象，后演变成为中国哲学起始《易经》的源头，似乎也有其势在必然的道理。我们今天姑且把其真伪放置一边，而只把它当作一种文化现象来看。如以至今仍让我们困惑的宇宙万象或不可预料、不可掌控的命运看，神秘的河图洛书也许是一个“有意味的象征”。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北带黄河，南望伊阙，北邙给人的感觉不是高，而是深、厚、重。
深是因为它脚下蜿蜒东去的黄河；厚是黄土；重是遍及坡坡岭岭自古至今的墓冢。
邙山是秦岭余脉、崤山支脉，从地质角度看，它位于东亚地貌阶梯低边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过渡带上的最东南缘的黄土塬。站邙山头望，脚下壑不见底，远处土峰直立，黄土高原风貌，上由此而起，下由此而收。《河南府志》载：“自邙山之首白马山，往西到神尾山，凡三十三峰，经渑池、新安、洛阳、偃师、巩县六县，东西长三百八十余里。”地势起伏空旷，中间高而四周低，而黄河则在它脚下 150 米处流淌。
“被昆仑之洪流，据伊洛之双川。挟成皋之岩阻，扶二崤至崇山”，再加之这里土壤密实，渗水性差，遂使邙山成为历代帝王、名流显要所青睐的归根之所。从东周第十二位君主开始，十几位周天子、秦相吕不韦、汉光武帝刘秀、西晋司马氏、南朝陈后主、南唐李后主等六代二十四座帝王陵均坐落于此。唐代诗人杜甫、书法家颜真卿墓地也在这里。而令人称奇的是，虽邙山毗邻凤凰山，但这里的土质与凤凰山夹杂碎石的荒芜截然不同。这里草木繁茂，松柏森列，夏秋苍翠如云，春来百花似锦，且有山泉流溪，到处都显露出一片生机。
既然以开封为都的赵宋开国天子也安眠于此，北宋几个皇帝除去被金人掳走的徽宗、钦宗外，“七帝八陵”包括宗室亲王、功臣名将千余座墓也集中邙山。
王建诗曰：“ 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虽然平民死了只占三尺黄土，但是也敌不过人多。而那些王公贵族，所占土地就不是三尺五尺了。由此，自古至今，坟叠墓重，邙山就变为寸土寸金，“ 堆着黄金无买处”，也就有了“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之俗语。
“邙山晚眺”。每当暮晚来临，登阜远望，伊河之胜，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天上繁星，松涛声声，荫翳如墨。而脚下黄河不舍昼夜，难道这里就是生者与逝者的分界？阴阳分隔，只一步之遥。
曹丕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可是，个中帝王，包括我等草民，谁又具魏文帝那样的通透和觉悟呢？
“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张籍诗的意思是让人把世俗放下，把红尘看破？相比而言，明杨慎的西江月似更直接：
道德三皇五帝，
功名夏后商周。
五霸七雄闹春秋，
秦汉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
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耕种后人收，
说甚龙争虎斗。
“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这是陶潜《拟古》中的句子。其实，能还北邙还是幸运的，更有还不了北邙的，而还不了北邙又有何碍？除去北邙，哪里黄土不埋人？高墓巨碑似显荣耀了，但却往往免不了被掘的命运，相比之下，死无葬身之地的游魂就无此忌惮了。
四水贯东京
黄河出黄土原邙山，进入华北平原后陡落平川，由今河南原阳县，经新乡、汲县、濮阳向东流天津入海。河过汉、唐、宋、金王朝，大河还是经滑州城以北滚滚东去，南距开封尚有二百公里。由是滑州以东以北地势广阔且低下，所以历次河决多在北岸，洪水泛滥于华北平原北部，与古开封没有直接关系。
大河流至12世纪，河临近周期性改道，河水开始泛滥平原南部，开始一步一步向开封逼近。《开封府志》记：“自金明昌五年（1194）河决阳武，改道经开封城北四十里，东流入山东境。”
《明史·河渠志》记：明洪武二十四年（1319）四月，河决原武黑洋山，改道南流，东经开封城北五里。400里—40里—5里—这时的开封市里的子民，日夜都能听到黄河汹涌澎湃的涛声了。
自唐至宋、金之间，河渐南决，始合汴泗，岁增月益，高于民田庐舍，且与开封城平。欲让其无决溢之害，难。
而到明正统十三年（1448），河决荥阳姚村口流向东南，过开封西南杏花营，由朱仙镇入涡河。这时的开封城，已被一夜改道的黄河抛到了北岸。
明弘治六年（1493）河决黄陵岗，改道东流，黄河一个翻身，又转至开封城北20里。开封还是那个开封，原地未动，却又换位于黄河南岸。
自金大定八年（1168）河决滑县沙店镇南的李国渡，到清咸丰五年（1855）河决开封铜瓦厢止，其间687年，黄河在开封决溢60次之多。黄河淤没了原来的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和一些湖泊沼泽，径直入城，开其墙，封其门，即便未能登堂入室的数十次，也吞噬了千万良田村舍，留下的无数河丘和一片又一片的盐碱地。在这期间，开封成了动辄就要决口的险工地段。这一段时间史称“夺淮七百年”，黄河成为开封心腹之患。
开封兴衰，与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战国时期魏惠王开挖鸿沟，引黄河水入今天位郑州市郊的圃田泽，泗水的支流汴、睢水和淮河支流颍、沙、涡水全部沟通形成鸿沟水系，魏国农业发展，居水陆交通枢纽的大梁，城址规模比现在的开封还大。后秦王引黄河分支水灌大梁，城毁魏亡。
魏开鸿沟的骨干工程，即汴渠前身，也是中国最早的人工运河。与其说当时目的是农业，不如说更重要的作用还是交通，除漕运外，还有各地区经济、文化的联系和交流。
汴河真正发挥巨大作用，还是在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以后。以至到北宋，开封人口最多时已达140万至170万人，这样一个超大城市，所消耗大量粮食财货，必须有强大的水陆交通条件支撑。此时开封贯通全城的水道有四条：汴河、惠民河、五丈河、金水河。汴河是由西北方向过开封向东延伸，直达江南；惠民河也称蔡河，是开封直通南方的水道；五丈河又名广济渠，经曹州，直入梁山泊与济水相连，是开封东北方向水运要道；金水河自荥阳过中牟，到开封，汇于广济渠，是开封西部的河流，主要是向皇宫供水。
四河贯东京。四条河流中，汴河为最。《宋史·河渠志》载：“汴河横亘中国，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每年从江南运往开封的粮食达500万石至700万石。
由于汴河漕运已是王朝的生命线，所以北宋对两河治理都相当重视。
淳化二年即991年，汴河在开封决口，太宗皇帝赵炅天不亮就到了堵口工地，步辇入泥淖中，群臣大惊，当地知县吓得不敢露面。当听到群臣劝阻时，赵炅说：“东京养甲兵数十万，居人百万家，天下转漕，仰给在此一渠水，朕安得不顾？”于是，数千名步卒奋力抢堵，当天合龙，亲王近臣皆泥泞沾衣。
开封多水穿城而过，有水自然有桥，仅架在河上的桥就有32座。蔡河有观桥、云骑桥11座；汴河有虹桥、州桥13座；五丈河有广备桥、蔡市桥3座；金水河有白虎桥、横桥5座。众多桥梁，独步环宇，如汴河上的虹桥，“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臒，宛如飞虹，其上下土桥亦如之”。又如相国寺桥与州桥，“其柱皆青石为之，石梁石笋楯栏；近桥两岸，皆石壁，雕镌海马、水兽、飞云之状，桥下密排石柱，盖车驾御路也”。而且，五丈河还“从汴河上用木槽架过”，形成河上河的架构。
除去桥之外，还有宫园。开封地处平原，缺山林泉壑，漕船从江南来，带来的不仅仅是粮食，还有园林艺术，包括一路可寻的花木奇石，包括精致的小吃，巧思的器具，还有灵活多变的街市，开放临街门面，不出家门就能盈利的市井思想与习惯。
每一座桥头都是一个集市摊子，每一座坊，临街的墙壁打开都可以是一个门市。饮食业直接从手工业中分离成为服务业主业之一，手工业又和农业分离，这一切都与商业的直接促进有关。京城游逛，人们好像第一次知道了不用胼手胝足面朝黄土背朝天也可以有饭吃，并且吃得比土里营生还好一些，随便开一个门头，摆一个摊子，或者仅挑一个货郎担子或只挎一个篮子的纸烟、糖瓜、丝线买卖，一年的生计就够了。
商业的繁荣居然促进艺术发展，这在丝绸之路亦为佛陀之路以后的北宋，又成为一个例证。苏轼、李清照、辛弃疾大词人，欧阳修、王安石等散文大家，宋徽宗赵佶的书法、绘画，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时，每年第一批漕运船到达东京的时间是在清明时节，城内百姓也纷纷“上河”，整个东京城也苏醒、活跃起来。张择端就是选择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的时机，定格历史瞬间，绘出了名扬天下的《清明上河图》。而在科学技术上，则早有了造纸、活版印刷、指南针以及火药等四大发明。火药本来是术士给皇帝炼长生不老丹的意外收获，六百年后的15世纪传到西方后，成为西方征服东方的决定性因素，而那时天朝却只用于节日娱乐而没有用于战争。今天看来，如果全世界都像华夏民族那样不把火药用于火炮，用于霸权争夺，那岂不少了无以数计的生灵涂炭而多了开满世界夜空的礼花！
城摞城之下的奢华和云烟“不劳而获”，沿街做小生意的商贩，在隋文帝眼里曾被称为“游食”。
《隋书·令狐熙传》记载，文帝于开皇十五年也就是595年东封泰山经过汴州时，见汴州人“恶其殷盛，多有奸侠”，于是以熙为汴州刺史，下车禁游食，抑工商，民有向街开门者杜之，船客停于郭外星居者，勒为聚落。
这里有两关键词，一是“郭外星居”，二是“向街开门”。
他认为，杜绝“游食”就得先杜绝“郭外星居”和“向街开门”。那时中国有里坊制度，买卖摆摊可以，但必须在官家指定的地方，住处和买卖处须严格分开，严禁开门坐收渔利。在中国古代城市发展史上，东京最重要的变化，就是里坊制度的崩溃，毕竟法令再严厉，也难以完全禁止生活需求。
隋文帝下令铲除“游食”最后不了了之，是因为开封作为黄河及“四水”孕育的商城源远流长，人们以商为业早已根深蒂固，商城繁荣最远可追溯到战国时的魏国。鸿沟开凿之后，大梁城内人口骤增，加之魏惠王对工商业实行的“放任”式管理，进一步促进了大梁私营商业的发展。当时大梁城内“ 上无通名，下无田宅，而恃奸务末作以处”的富商大贾很多，著名的如大商人虞氏，升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游侠相随”。
再如白圭，他曾总结出如“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欲长钱，取下谷”等一些经营之道。由于他经商本领高强，曾一度成为当时商人崇拜的祖师。在宽松的环境下，大梁城的商人不仅可以在都城内开店营生，而且还可以从事长途贩运，到外地去商品贸易。坊市制度和宵禁制度瓦解，才有了真正意义上城市的诞生。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惜这一切由水所孕育的奢华，最后还是由于水的原因，被埋于九层黄河之下。
1981年春，开封市园林部门设想在龙亭大殿前的潘阳湖中间堆筑一个湖心岛，抽水后清理湖底淤泥时，推土机意外地推出了许多残碎的砖瓦块，拂去接近15米的沉沙，呈现在世人眼前的是“城摞城”奇观。
那盛极一时的诸如北宋世界性的大都市在哪里？原来，都在这黄河淤积的黄沙之下。
叠压在今开封城3米以下最上面的一层城池为清代省城，明末特大洪水中淤毁，后复建。道光二十一年（1841），黄河洪水再袭开封，大水围城达八个月之久，部分墙体被冲塌。道光二十二年修葺，今天人们看到的开封古城墙，即那时遗存。
自上而下摞着的第二座城池是明代王城，在今地面5米以下。系朱元璋第五子周王王府。城墙叠压在金汴京城的“子城”之上，清开封城之下。
再下第三座城池为金代汴京城。北宋东京皇宫旧基上加以改造、扩建而成，范围扩至“九里三十步”。在今地面6米以下。
被压在第四层的城，是蜚声中外的北宋东京城。分别为外城、内城、皇城三道城墙，淤埋地下2—10米。
第五层是唐代汴州城，周长 20里155步，面积较现存的开封城略小，埋深10—12米。
而压在最深处 12 米以下的，是战国时期魏都大梁城，是开封城市史上第一个有史可考的国都，面积略大于现老城区。魏惠王于公元前365年将国都由安邑即今山西夏县迁至开封，建大梁城。后经惠王、襄王六君一百四十年苦心经营，大梁终发展成“人民车马往来，日夜不休”的名都大邑。惜秦王引鸿沟水攻魏，城毁。自此，建在此地的城无论多么高大坚固，也终难逃黄河灭顶的宿命？
据勘探、发掘和调查，今日开封城墙的东门和西门，仍分别叫作宋门、曹门和大梁门，其名称就是源自唐代汴州城，门址位置较唐代也没有变化。
明代的午门遗址、金代的承天门遗址，与北宋时期的宣德门遗址在同一位置相叠压，从而形成城套城、门摞门、路摞路的格局。2000年5月，在开封城墙两门北侧古马道遗址的发掘过程中，在同一地点发现有不同时期的三层古马道上下相叠，为开封“城摞城”“门摞门”现象的研究又增添了确凿的实证。
开封作为七朝古都，战国时期的魏国、五代时期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以及北宋和金在此建都。春秋时期，郑庄公在朱仙镇古城附近屯兵筑城，取名启封。西汉景帝即位，因避景帝刘启名讳，改启为开，开封之名，由此至今。
人们肯定会问，既然河水总祸害开封，怎么还把都城建在这儿？
上古时期，只享黄河之利、远离黄河之害的开封并不是今天样子。
那时，开封位于黄河冲积平原也就是华北平原的西部边缘，属于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的交接地带，东北离渤海约 500 公里，西距豫西丘陵不过50 公里，地势坦荡，土层深厚，是农耕民族最理想的居地选择，而且当时开封附近河湖交错，森林繁茂，水涝旱灾没有中古以后严重，也更不存在像今天这样的土地盐碱。鸿沟本来就是黄河岔流之一支，以后经魏国开凿，又成为隋唐运河的前身，而隋代大运河开通，自隋唐至北宋，开封始终居运河之要冲，是全国闻名的水陆大都会。而在北宋以前，黄河流经今濮阳一带，距开封远，对开封直接威胁不大。金明昌五年黄河改道，黄河直逼开封，之后频繁的水患，才对开封造成了危害。
据《开封黄河志》记载，从金大定二十年（1180）到民国三十三年（1944）的七百多年间，黄河在开封附近共决堤 300 多次，开封城曾 7 次被淹没。在黄河洪水的多次吞噬和黄河泥沙的不断淤淀下，历史上曾几度风流的开封城便无可挽回的没落了。
直到清初，尽管因为明代末年那次特大洪水的洗劫，开封城已破败到“ 黄沙白草，一望丘墟”。但当有人提出要把省会由开封迁至许昌时，还是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而作罢。可见此时，人们心目中开封“ 王者之都”“夷门自古帝王州”的概念早已根深蒂固，不易挥去。
河走开封，还有已经进入古城历史的一笔不好省略。这就是：1969年11月12日，一位名为“刘卫黄”的“烈性传染病人”，在这里走完他为理想、事业、祖国而奋斗一生的最后一程。那一天，河上风大沙猛，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黄沙已埋过他脖颈……
开封城，城摞城，
黄河沙，沙埋沙。
也许，任何事物都是这样，只有被埋葬，然后才有可能被发掘。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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