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没想到,当我长大后会在江南上班,而且乘坐的是最长的轮渡航线:汉口——红钢城。那是20世纪70年代,我每天凌晨5点就得起床,乘渡轮近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红钢城,再乘车赶赴武钢厂区。下班归来也是如此辗转奔波,水陆兼程。
与挤车相比,乘渡轮要轻松得多。尽管一到冬天,北风呼呼地刮,全船人都缩成一团。一到夏天,又会挤出一身大汗。但也有欢喜的时候,便是可席地而坐,从人缝里看看江上的日出日落。我常带上一本书,慢慢地翻阅,看晨光渐渐镀亮书中的故事,从一个章节到又一个章节。

江南江北,哪有什么不同?都是熟悉的乡音,相似的风景。不同的是你长大了,开始品味轮渡的寓意。后来我结婚成家,定居江南,但只要去汉口仍乘渡轮。好多年来,我常携子过江,与带着女儿的兄长宏猷在汉口的书店相聚。江南江北,兄弟情深,逛书店是我们共同的爱好,也传染给两个孩子,后来上大学都选择了中文专业,使我们笑谈,不用担忧藏书会被遗弃。儿女们就这样渐渐长大,并先后离开了武汉,但他们不会忘记,渡轮曾停靠在宁静的书乡。
因为对轮渡有太多的回忆,所以,当上世纪90年代长江二桥通车后,我虽然已很少乘坐渡轮,却将新出版的散文集起名《渡痕》。书中有一篇“夜航船”,就是来自夜渡的遐思:
在无边的大海上夜行,你会有一种茫然的漂泊感,会产生“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惶惑。在小河中夜行,你又会感到生命的逼仄和拘谨。只有在浩荡的长江上,你才会更美妙地体会到夜航的乐趣,有一种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又放胆漂泊的感觉。你知道你是顺水而下或逆流而上,两边的岸离你既近又远,你可穿行在高峡夹峙的一线激流中,也可漂荡在豁然开阔的万顷碧波里。当夜深无人你独自抚栏,看天上的星星与两岸时隐时现的灯火交融在一起,你还会想到,此时是不是有一个孩子趴在窗口,像当年的你一样看夜航船,看他的梦呢?

当然,夜航船的最大好处还是读书。不论是短途还是长途的夜航船,你都会在宁静的漂流中情不自禁地捧起一本书来。在这没有颠簸的旅行中,在水流和夜色把你隔绝成一个岛的时光里,在悠闲的氛围中,你读书会比平时更加投入也更加愉悦。于是,你无形中就到达了某个港口,那不仅是船的到达,还有书带给你的某种感悟的到达。
尽管长江大桥接连飞架,两江三镇有了越来越多的出行方式,但武汉仍保留了一条老航线,即江汉关到汉阳门的轮渡,可欣赏江城最美的景致。
我一直认为,武汉轮渡,是可与黄鹤楼、古琴台媲美的旅游热点。所以,接待外地朋友,我常请他们坐坐渡轮。当你驰行于长江之上,看烟波浩荡,龟蛇隐隐,能更好地感受江城别样的风味。令人欣慰的是,现在还开设了两江夜游,可乘游轮穿行于灯火璀璨的长廊之中。去年晚秋,年过七旬的大姐从苏州回汉探亲,我就特地选择汉口江滩公园聚餐,然后漫步江边,欣赏激光打造的“灯光秀”。

那夜彩光明灭,如梦如幻。我指着已变成歌厅的粤汉码头说:“姐,还记得小时候我接你吗?”她点头轻叹“:当然记得,只是转眼间就老了,渡不回去了,但我们武汉也变得越来越美了。”
是啊,提起轮渡,每个武汉人都会有许多感慨。因为,那如梭的渡轮,不仅驰行在我们的记忆中,还饱含着浓郁的诗意,象征着人生如渡,江南江北,此岸彼岸,不断地出发,也不断地到达。而最温暖的回忆,应是渡轮犁开一江暮色徐徐靠岸,你步向栈桥,灯火忽明,照亮了迎接你的笑脸、拥抱你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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