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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梆子声(散文)
文/ 杜海军
从乡下的某个夏季说起吧。正是炎热的午后,太阳在天上像个懒洋洋的醉汉,打着瞌睡。弯曲的乡路上,行人无比稀少。没有人在这个时段傻呆呆地受着太阳的炙烤。
乡路两边长着成片的、高高低低的庄稼。高粱早高过了人头,而谷子也没过了腰。玉米刚高过谷子,而低于高粱。所有的庄稼无疑都受着干旱,可怜兮兮地打着蔫儿。地边上簇拥着好几种杂草,草叶上落满黄色的尘土。
乡路向前方延申,似乎遥不可及。二人疲惫地总也走不到头,有了走不动的感觉。往前上了坡又拐了弯儿,乡路更看不见了尽头。脚下有一条小草蛇慢慢地滑过了乡路。小草蛇昂着头钻进了草丛里。那两双沉重的脚步,立刻抹平了小草蛇爬行的印迹。
好在他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对两个人来说是一团黑雾。更谈不上小草蛇带给他们的一份恐惧。他们坚韧地沿着乡路向乡村靠近,头上的汗水“呲呲”往外冒,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也擦不及。
这二人一男一女。男人左肩上挎着一把弦子,背着一卷铺盖。他的左手拉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右手里握着一根亮闪闪的苦竹。小女孩右手拉着男人,左手拉着女人。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在乡路上几乎一直这样逡巡而行。
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孩子。女人时不时摸一下孩子的头,把孩子头上的汗擦一下,又擦一下。
这是一幅定格在乡路上的动态画面。四十多年前,四条顽强的生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艳阳下,穿行在乡路上。他们如同路边的庄稼和杂草一样,静默无闻。如果不描写这场景,他们一定被气象万千的人世忽略,更会被时光的流水所淹没。

背弦子的男人是女人的丈夫。此时,男人女人还有他们的小孩组成了一家四口。这对夫妻,谁也说不准年龄。乡下人却看出来男的比女的大许多。小女孩自始至终腼腆地依偎在父母身边,做着向导。她应该刚谙世事,一副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一路喊着爸爸和妈妈,小女孩问着莫名其妙的问题。小女孩的眼睛是明亮的。这个小向导很用心,不会把爸爸妈妈引向某个岔路。
小女孩拉着爸爸的手,迈过了小草蛇留下的那道印痕。
这天就没有一丝的风。简直能要把人烤死。男人抬着头一直走路,像是给自己说话。身后的女人就接男人的话,说,要是下一场雨多好!立刻就凉爽起来了。
可别下雨。下雨可不好。男人立刻对女人说。我们还有五里路要走呢。要是这时候下雨,把我们都淋成了落汤鸡?
落汤鸡?小女孩昂头问爸爸。
女人听见男人否定自己,就停下来。她把怀里的小男孩倒了一下手。接着,她说,那也比受这大热的天舒服。
你可别赌气啊!男人又回怼女人。要是下雨,今晚上的书就说不成了!谁会在乡场上冒雨听咱说书呢?上次说到了哪一本?哪一段?
女人说,吕蒙正赶斋。第十一回吧。寒窑里过严冬身无分文,敬天地祭先祖燃杨烧香!……
男人和女人接着就说了下去。戏曲里面的细节,他们说起来毫不复杂。在故事发展脉络上,他们竟有非常精准的记忆。
小女孩听完父亲和母亲对话。她抬头看着爸爸问,吕蒙正是谁呀?
男人说,北宋的宰相。史书上说,他出身官宦,却少年因父娶小落难。但是吕蒙正人穷志不穷,后来考中功名,为官清正廉明,一直做到了北宋的宰相。
宰相?是大官吗?女孩抬头又问爸爸。当然,“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官。像他《寒窑赋》中所说:“有挞百撩之杖,有斩鄙吝之剑”。男人开始用说书的语气,说出长长的一段原文。女孩还听不懂《寒窑赋》里的这些话。
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到达了乡村。
他们在乡场上留了下来。乡场上有两间场房屋,是他们熟悉的落脚点。四口之家所有的家当就一根竹棍,一卷铺盖,一只海碗,还有一双竹板和一把弦子。
这里不用再细说。男人和女人是一对盲人说书匠。他们从小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五颜六色的鲜花,他们只能凭想象力去感受。这对盲人能结成姻缘也是人间造化。眼下他们生育的子女健康又聪明。小女孩每到新地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周围的人。她的弟弟也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和同龄的小孩玩耍了。女人看不见儿子,就叮嘱小女孩。小女孩上去拉住了弟弟。女人仍不放心,小女孩终于把弟弟送回了妈妈的手里。
乡下的日子,时光因炎热而难捱。太阳更是吻着一片山峦不放。阳光的背后是璀璨的晚霞。这时候,乡场上就响起了有韵律的梆子声。男人开始用竹板打出清脆、带节凑的声音。
男人坐在铺盖卷上,不紧不慢地敲梆子。他熟练地用右手的竹板去敲击左手里那一根。每次敲击又在空中完成一个花样组合,接着发出三种不同的声响。第一声最响亮,第二声低缓,第三声又响亮起来。
这乡下的梆子声连续起来就是“梆——梆—梆!”“梆——梆—梆”。
梆子声是乡下特有的传统文化符号。梆子声响起来,就是有盲人来要饭吃了。请给赐一碗饭来吧。男人会把自己的海碗拿出来,放在前面等村民端了饭倒在里面。
说盲人讨饭吃似乎并不准确,还有些许卑微,惹人怜悯的意味。
其实,盲人要饭恰恰不同于乞丐行乞的方式。盲人用说书的技艺回报村里的乡民。讨得一口饭吃算有了报酬。久而久之,盲人说书给饭吃也形成了乡下人的共识。
听到这种的梆子声乡下人就知道说书的又到了村。各家做晚饭时会往锅里多添两瓢水。谁也不说盲人是要饭吃来了,而是说盲人说书来了。乡下人顶多把盲人说成一句老土话——瞎子。说出来就感到了是对盲人的极不尊重,再改口。村民对盲人说书很认可和喜爱。过一段时间,他们还盼着听盲人说书呢。
那个年代除了劳动,乡下缺乏文化生活。乡下没有收音机,更没有电视机,书籍和报刊少而单调。所以,盲人到乡下说书,往往是村里的文化大事,要热闹好几个晚上!
每逢这样的日子,母亲就再炒一个小菜。我放学回到家,也听到了乡场上的梆子声。母亲盛好饭,往碗里夹几筷子炒菜。母亲对我说,今晚又能听五塘叔说书了。母亲再从篦子上拿起一个玉米面窝窝,吩咐我端到乡场上。
早有人端了饭给他们吃了。我只好排队等候。五塘叔接过饭碗,感激不尽的样子。他让女人和孩子先吃。女人怀里的孩子要喂奶,必须多喝两碗汤。等她吃饱后,五塘叔才会吃呢。各家陆续端去的饭,他们往往吃不完。再来,他们就婉拒了。乡场上的梆子声换一种方式敲,说明他们吃饱了。最后的梆子声里包含着深深的致谢。
盲人说书是乡下的精神文化活动。小孩拿小板凳坐在大人中间,好奇地看着五塘叔的举动。弦子一拉,咱就登了场。先来个小段开开场。五塘叔吃饱喝足,满身使劲,弓弦拉得饱满,几句粗俗话把周围的人逗得大笑。
男人女人都到齐了,再开始正本大套。弦子拉满弓,左右一蹭,声音更高亢嘹亮。此时的乡场上,人头攒动,一派寂静。上回书咱们说到,吕蒙正娘俩遭父亲打,他们破窑里忍饥度寒冬。……
弦子真是民间说书用的好乐器。这把弦子,在五塘叔手里发出的声音扣人心弦。每当哀婉的乐音响起来,听者的心又随着故事里人物的命运而跌宕起伏。
好多历史人物都是最早从盲人说书那里听来的。像《水浒传》里的一百单八将,《三国演义》里面的桃园三结义、《隋唐演义》里罗成以及《岳飞传》里岳母刺字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候,我不能体会乡下盲人说书者的艰辛。五塘叔是哪里人?他的女人又是哪里人?他们俩结合如何生活?这一切应该都有曲折的人生故事吧。
我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可曾上过学?她的弟弟长大后干什么?姐弟俩的命运都成了我心中的问号。吕蒙正立志成才的故事肯定在姐弟的心中扎下了根。几十年过去,我猜想他们姐弟俩都已经成家立业,出人头地了吧!他们一定让自己的盲人父母幸福地安度了晚年。
盲人曾经吃着百家饭,在村与村之间流浪,靠说书维持生计。盲人说书是不屈服命运、独立求生的生活方式。眼睛看不见,他们心灵光明朴素。人生路上一点也不颓废。盲人始终珍爱说书生涯。弦子拉出的声音总透着生命的赞歌。他们打出的梆子声是多么的悦耳动听。
至今盲人夫妇是我生命里抹不掉的怀念。我记得他们乡下说书的情景。光阴如流水,往昔不再来,唯有回忆那段岁月,重温他们赐予的精神享受。
乡下的岁月养育了我,那份美好将久留心中,我还能听到富有韵律梆子声。
“梆——梆—梆!”
(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九)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