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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灼灼为谁开
文/李进章
小区不远处的一座公园里,静静地站立着三五株桃树,农历三月的春风又一次吹起时,我都没来得及看到它抽新芽,发枝节,朵朵桃花便急不可待地绽放了。热烈奔放,温柔淡雅,俏然地开在春的眉眼间,开在画家的宣纸上,开在诗人的字里行间,开在光阴的轩窗里。
有人说,桃花是争春的花朵。每到春天,桃花连叶子都没来得及长大,花儿便从枝干里挤了出来,似乎嫌春天不够热闹。不管是成片的园林,还是山崖旁,小道边,只要有一块赖于生长的土地,桃树就茁壮生长,只要有枝杈可以依附着,桃花就欣欣然焕发出美丽。桃花有粉红的、深红的、粉紫的,有红彤彤的,在青翠欲滴的绿叶映衬下,显得更加娇嫩鲜艳。有的才展开两三片花瓣儿,有的花瓣全都展开了,一丝花蕊顶着嫩黄色的尖尖,调皮的探出头来。在摇曳的春风中,桃树横枝优雅,斜枝潇洒,曲枝婉约,直枝庄重,每棵桃树都呈现出不同的美态。
中国是桃树的故乡。公元前十世纪左右,《诗经·魏风》中就有“园有桃,其实之淆”的句子。这句话所指系今日黄河以北以及山西广大地区,园中种桃,自然是人工栽培的,植桃为园,则表明已有一定的种植规模。其他古籍如《管子》《尚书》《韩非子》《山海经》《吕氏春秋》等都有关于桃树的记载,表明在远古时期,黄河流域广大地区都已遍植桃树。《礼记》中还说,当时已把桃列为祭祀神仙的五果(李、梅、杏、枣)之一。
桃树这古老而神奇的树种,据说是追日的夸父渴死在路上,临终扔出的一根木杖所化,在西天王母那里成了仙气十足的蟠桃园。人们的想象是多么的奇特,桃树一旦沾染了仙气,也能降鬼除魔,流传多年的桃符也许就有这种意思。
桃树既是我国的食果树种,又是我国有名的观花树种。除此之外,桃树还是一种具有较高药用价值的树种。明朝李时珍著的《本草纲目》中早有记载。现代医学对桃树的药用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临床试验,发现桃树全身都是宝,桃花、桃子、桃仁、桃叶、桃胶、桃根等,整棵树各部位都可入药。
桃花之美,凡间不输仙界。桃树身份尊贵,却十分亲民。在路边、在山坡、在公园,它们随处可见,人人可赏。芳姿烂漫,引人注目。
“一树桃花一树诗,千树花语为谁痴?”自古,桃花便深得人们的喜爱,千百年来,桃花前吟诗词,诗词中赏桃花,一直都是文人墨客歌咏的对象。自《诗经》初嫁,到秦汉飘摇,唐之明艳、宋之清丽、明清秾艳流传,写桃花的古诗词多达二百余首。桃花灼灼为谁开?从这些古诗词中,便可以觅得答案。
桃花为春天开放。春天是花的季节,花的世界。桃花是春天早发的花卉,它粲如锦浪,艳如红霞,装点盎然春意,因此被称为“春桃”,它以艳美的芳姿为人们所喜爱。宋代周邦彦的《瑞龙吟·大石春景》词:“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如果说梅花是报春的使者,那么桃花的绽放,就是真正宣告了春天的到来,尤其是一种称之为“小桃”的桃花开的更早。陆游的《老学庵笔记》卷四云:“小桃上元前后即著花。”待到阳春三月,桃花当令,树染胭脂,枝挂红霞,此时此节桃花更是占尽人间春色。譬如,唐代周朴的《桃花》诗:"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唐代吴融的《桃花》诗:"满树如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都生动形象地写出桃花在万紫千红的春天所占的特殊地位。再如,唐代吴融在《桃花》诗曰:“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何当结作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满树娇艳的红花娇艳绚烂,万枝千条丹彩流溢,明亮灼目,渲染出一派融融的春色。怎能让它千年长在,年年开花结果,以此来显示人间大自然的工巧?"宋代苏轼的《题惠崇春江晚景》诗云:“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桃花初绽,江暖鸭戏,芦芽短嫩,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了早春的优美意境。宋代叶绍翁的《游园不值》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人巧妙地在这一“关”一“出”之间极力地渲染着春色,显示出蓬蓬勃勃、关锁不住的生命力。宋代秦观的《行香子》词:“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也在暗示着桃花在春天的舞台上永远无可替代的角色。甚至在残花飘零的暮春,桃花还能传达出“桃花流水鳜鱼肥”这般的悠闲之美。桃花优美的姿容,妍丽的色彩,勃勃的生机,现身的绝好时节,使之成为春天无可挑剔的形象代言人。
桃红柳绿,一直是明媚春光的典型写照,而春水也常常被形象地称为桃花水、桃花汛、桃花浪。与此同时,桃花的凋零也往往和春天的逝去联系在一起。因此,怜花惜春也是古代桃花诗的一个重要内容。如南北朝沈约的《咏桃诗》:“风来吹叶动,风动畏花伤.....讵诚当春泪,能断思人肠。”抒发了诗人因伤春而断肠的思绪。清代袁枚的《题桃树》诗:“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将桃花凋零后满目的狼藉景象,与初放第一朵时的鲜艳明丽比对,表达出怜花惜春的思想感情。

桃花为美人开放。以桃花比拟美人,或将美人比作桃花,在古代桃花诗中屡见不鲜。形容一位女子美丽动人,常用“艳若桃李”“桃面娇羞”,故而桃花常常成为对美丽女子的比兴。《诗经》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首唱以桃喻人的先声。南朝徐悱的《对房前桃树咏佳期赠内》诗:“方鲜类红粉,比素若铅华”,由眼前鲜艳的红白花瓣的桃花,联想到妻子脸上的胭脂和香粉,表达出对远方妻子强烈的思念之情。唐代郎士元的《听邻家吹笙》诗:“重门深锁无人见,惟有碧桃千树花”,用桃花比喻闺中待嫁一脸羞红的女子,可谓是生动传神;唐代韦庄的《庭前桃诗》:“带露似垂湘女泪,无言如伴息妫愁”则用湘女之泪、息妫无言描摹桃花的姿态;北宋苏轼的《新城道中·其一》:“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把盛开的野桃花比作了爬篱探春的山姑。清代曹雪芹的《桃花行》:“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泪眼欢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以花拟人,以人比花。诗人以人泪长流比花自妩媚,泪易干比花易衰,憔悴人比憔悴花,回环反复、珠联璧合,将花与人交织在一起,刻画出一个孤独无援、多愁善感的柔弱少女形象,而桃花成了林黛玉纯洁美丽而红颜薄命的象征性写照。
桃花为爱情开放。象征爱情的花有很多,而桃花对爱情的表达多种多样。其花语是爱情的俘虏,用它来表达自己爱的炽热,爱的失去理智。在《红楼梦》的故事中,林黛玉所葬的也是桃花,这代表了她逝去的爱情。古代诗人也常常把桃花与爱情结合在一起。譬如,唐代李贺的《将进酒》:“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就将爱情美好的幻灭写得凄美之至。当遽然而逝的生命与人们企盼红颜永驻而又不能联系一起时,桃花便成了旧时对红颜薄命的忧伤和隐喻。唐代刘禹锡的《竹枝词》:“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诗中刻画了一个热恋中的农家少女的形象,恋爱给她带来了幸福,也带来了忧愁。当她看到眼前的自然景象的时候,这种藏在心头的感情顿被触发,因而托物起兴。把初恋少女微妙、细腻而又复杂的心理,表现得十分传神。在象征爱情的古诗中,最脍炙人口、流传最广的当属唐代诗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首诗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故事中饱含着才子佳人的纯真之情。唐朝诗人崔护到郊外踏青,正好偶遇一位少女,此时,少女的脸颊被院中那一朵朵桃花映衬得分外娇红,崔护不禁怦然心动,他向少女要了一碗水,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第二年,崔护来到郊外再次踏青,却只见桃花不见美人了。原来,那位少女因思念他抑郁而逝了,崔护见了十分伤心,有位神仙被感动了,让那少女复活,成全了一桩美好姻缘。因为这个故事,成就了一段时空交错的“桃花缘”。
桃花为故园开放。恋乡情结,深深地根植于中国古代诗歌之中,这方面的诗歌不胜枚举。而就在描述故乡山水,抒发思乡之情时,桃蹊柳陌李白桃红,更成为重要的意象。唐代刘长卿的《时评后春思归》诗:“故园柳色催南客,春水桃花待北归。”薛能云的《重游通泼亭》诗:“十年抛掷故园花,最忆红桃竹外斜。”在他们离乡背井后,深感人世飘零,于是桃花便成为感情的寄托。温馨的桃花在漂泊之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更使得诗人们遥望故乡深深地思念。杜甫的《奉酬李督表丈早春卷》诗:“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望乡应未已,四海尚风尘。”说岁序更新,桃嫩柳青,春色堪娱。说世乱未靖,归期无日,尤不免于伤春伤老。由眼前春景更触动思乡之情。全诗抒发了诗人伤春、伤老和流落他乡的羁旅之情。
桃花为桃源开放。在与桃花有关的传说中,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影响最为久远,其中描写道:“……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陶渊明这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人雅士,为人们塑造了一个令人神往、千古不朽的理想之境,不知激励和影响了多少代志士仁人和追求美好生活的人们。所以人们喜欢用桃花命名居所,如“桃花坞”、“桃花圃”、“桃花庵”等。
《桃花源记》中构建的世外仙境,是一个与现实对立的理想世界,那里与世隔绝,民风淳朴,人们安居乐业,无忧无虑,千百年来一直令骚人墨客心驰神往。因此,桃花往往和桃源联系在一起,成为文人雅士避世隐居的理想处所。如陆游曾经胸怀报国大志,然壮心未酬,两鬓先斑。到了晚年,对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很是向往。他的《泛舟观桃花》诗写道:“桃源只在镜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红”;《连日至梅仙坞及花泾观桃花抵暮乃归》诗中写道:“千载桃源信不通,镜湖西坞擅春风。舟行十里画屏上,身在西山红雨中。俗事挽人常故故,夕阳归棹莫匆匆。豪华无复当年乐,烂醉狂歌亦足雄。”这些,都是诗人晚年归隐后生活和心情的生动写照。宋末元初的谢枋得在《庆全庵桃花》中写道:“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诗人把自己隐居地庆全庵比作桃源,将自己比作桃花源中的“避秦”之人,像桃花源中一样不记时日,看到桃花开放才知道又是一年春来到。看到落英缤纷,花落流水,他就担心会有“渔郎”问津,害怕暴露“桃源”所在,表现了作者隐居的坚定态度。

有人说,“真正喜欢桃花的人,都有一颗爱美之心,都有一种桃花般细腻而真纯的情感。”桃花的芳华是短暂的,短暂的美往往令人刻骨铭心。几度春风,几番轮回,桃花总是如约而来又悄然而退。人们喜爱桃花的心却经久不衰,每每在某处看到桃花,那感觉总是无法形容,像奇遇,像爱情,像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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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进章,1951年3月生,曾任大学教授、系副主任,中专校长,省人大地方立法工作者。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法治专家库特聘专家。退休后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释怀人生》(全二卷)《童年那些事》《小院几度桃花红》《最忆是故乡》《人生小舞台》等纪实性文学作品和散文集,约220余万字。有50余篇散文、随笔在《天津文学》《散文百家》《今古传奇》《公民与法治》《老人世界》《荷花淀》《衡水文学》等期刊和报纸副刊发表。多篇散文在全国征文大赛中获大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