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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剃头匠(散文)
文/杜海军
乡下的岁月都是淳朴的,无论遇清贫还是处富足中,总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乡下人安逸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慢节奏。多年不变的生活模式一旦适应了,也不觉得人生有苦与累。乡下的食谱里面包和牛奶当然没有,白面馒头也非常稀少,过多的是剌嗓子的窝窝头和菜干粮。它们风干了还带着火辣辣的灶香味儿。
我想起了那些冬阳的日子,在刮着寒冷的西北风的乡间路上,走着一个挑着担子的矮个子男人。乡下孩子不畏惧寒冷,乐于在野外乱跑,追逐风葫芦(一种死亡后团起来的沙蓬草)或者兴趣十足地抛坷垃仗。
看到这样的男人自远而近,就知道剃头匠来了。在干涸荡着狼烟,透着光滑的乡路上,剃头匠迈着颤悠悠的脚步,丈量着没有尽头的远方。乡下有古老的传统,正月里不兴剃头。大人小孩要赶在腊月里剃一次头。所以乡下年前这段时间自然忙了剃头匠。
那时候,“理发”一词并没有进入乡下人语言交流的范畴。先进的理发用具更没有普及到陋乡村野。县城里东街倒是有国营理发馆,除了理发,还吹风。乡下人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一般。乡下人的头颅是卑微的,值不得去理发馆享受。在我的记忆里,乡下人,是男的都剃头,是女的就用剪刀铰头发。
广大的乡村自形成以来,农耕文明一直占据着社会发展的主流脉络。除了陈旧的村貌和简陋的乡下生活,人类文明在这里也积淀了丰富的文化习俗。小孩正月里不理发,有好几个版本的说法,这里不再累述。腊月里剃一次头无疑是男孩子的一件大事啊。
过了腊八节,乡下陆续就有了传统的年味。有的筹备放一次灯火,有的联系唱一场大戏。从某一日开始,满街上都挂了花花绿绿的彩纸。各家各户的女人心灵真巧,一律用大红纸剪出各式各样的图案来。家里炕头上贴两条红鲤鱼,或两只红公鸡。男孩子们想搞一挂小炮,再盼着有剃头匠来。
这应该是记忆里我对四十多年前乡村素描的一个片段。

剃头匠进村来,先找一处背风的场地。北风吹不来,阳光能照着,乡下人还容易都远远近近地聚在这里。
剃头匠放下担子。我们围着他的家什看,也就是担着两件儿家伙。一头担着火炉,里面放着牛粪一类的干柴和小铜锅,铜锅里有半锅水;另一头是组合柜结构的凳子和磨剃头刀的布磨石。
挑子上还有类似陀螺的装饰物,时刻被剃头匠护佑着。听说任何时候都不让我们靠近,更不让用手摸它。越是这样,我们的好奇心越大,非要去用手摸一下,体验触摸那神秘东西的感觉。可是,孩子一旦摸上了,剃头匠就非常生气,跺着脚把赶他走。给他剃头的事情自然告吹。
剃头匠走街串巷去十里八村。他熟悉了乡下人,乡下人也熟悉了他。这个剃头匠平时就靠卖他的手艺养家糊口。都说这剃头匠是邻村的,个子不高,背有些微驼。他下乡经常包一个白色的头巾,穿一双灰色的布鞋。
剃头匠在乡路上挑着担子,平衡着身体,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进村后先放下挑子,喊两声:剃头啦——剃头!剃头啦——剃头!十字街口很快就聚了一伙人过来。随便说说笑笑,场面好不热闹,剃头匠就开始准备他的家伙。
不知道剃头匠的姓甚名谁,都喊他小驴子。小驴子说话带点口吃,还有些吐字不清。总之,他说话很有特点,总能惹出来别人的好奇。有人故意问小驴子,剃一个头多少钱?小驴子却正儿八经地说:好索(说)好索(说)。有茄(钱)也气球(剃头),没茄(钱)也气球(剃头)。给个窝窝球(头),也给你气气球(剃剃头)。
你看,这话简直说成了顺口溜,或者就是一篇制式版的广告词。天长日久,都学会了重复他说的话。我们小孩家也会在一起开玩笑,说这几句话。
甚至,小孩看到剃头匠的脾气恁好,性格又温和,也上来围住他问:剃头多少钱?
小驴子还是那些话。意思却明明白白:有钱的也剃头,没钱的也剃头,给个窝窝头,也给你剃剃头。小孩儿受到剃头匠的如此尊重,就心满意足地跑掉了。

乡下人都知道小驴子人好心善。他从不厚此薄彼,不眼高手低,更不嫌贫爱富。给大人小孩剃头,小驴子从来不讲条件。放下剃头担子,支好家伙后,他当场就给大人小孩服务。其实,小驴子剃头的手艺蛮好,又十二分的用心。他拿剃头刀的手,自始至终都一丝不苟,直到把一个头剃完。
村里的十字街是剃头匠落脚的固定场地。到了吃饭的时间,人们给小驴子端一碗饭,拿两个窝窝头。这时候就算偿还了剃头微薄的报酬。
小驴子用心经营自己的剃头事业,能记住给很多人剃头的日子。他更是留心个别人的头型和头皮上有没有疙瘩或疤瘌之类。如果不注意这些,一刀下去会把头皮划破,让人受疼和遭受痛苦。他说七十二行干啥吆喝啥,行行出状元,行行有平淡。小驴子把剃头的手艺做到了精益求精!
可是,再把话说回来。剃头匠为啥不愿意让摸他的那个陀螺样的东西?有人说出了比较让人信服的一个典故。那东西本来代表剃头匠的师傅。为了表达对师傅的尊敬和不敷衍技艺,他把师傅带在身边,接受着监督。古来师徒如父子,他自然不容对师傅不尊重,不敬畏……。
剃头匠在乡下十里八村赢得了好名声。我再说说他的后话,里面可能有些演绎的性质。三十五岁的时候,小驴子到山凹里剃头,走在半路上还捡了一个逃荒要饭的女人。那个女人,被饥饿折磨的瘦骨如柴,一次吃了他担子里三个窝窝头。女人后来成了他媳妇儿,与他相伴一生。
度过了那场饥饿以后,女人恢复得很丰满了。原来上天赐给了剃头匠一个俊俏的好伴侣。
许多年后,小驴子还讲述那次奇异的经历。山道弯弯,剃头匠总感到有人跟着他。就在他的身后不远的地方。他走,后面那人也走;他一停后面那人也停,还羞怯地躲他。那人一直躲迷藏,又时刻和他保持不足百米的距离。
拐了一个弯,剃头匠索性在一棵银杏树下放了担子。他掏出自己的旱烟袋漫不经心地吸烟。后面的人才走了上来。原来是一瘦弱的姑娘。她包着一个头巾,穿一件紫花袄立在了他担子前面。
小驴子说,你为啥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女人说,你能挣窝窝头吃。俺饿得心慌,让俺吃个窝窝头吧?
小驴子忙从搭子里拿出窝窝头,给了姑娘。姑娘看了他一眼,没有扭脸就吃了起来。
吃完窝窝头,姑娘说我跟你走吧。以后你让我干啥都行。
小驴子突然说,我还是光棍汉,你愿意做俺媳妇吗?
姑娘说,家里有饭吃,俺就愿意给你过日子。
…………
后来,剃头匠“乡路遇姻缘”的故事在乡下开始流传。上天不负好心人,剃头匠三个窝窝头换得一个俊俏的媳妇。现在再提这件喜事,也并不十分离奇。那时候贫穷不分好赖,揭不开锅的人家到处都有!能讨一口饭吃,往往是人最大的满足。为了生存,女人不讲条件,嫁人活命的事例多了。
也算姑娘的命好,半路上找了个大自己二十岁的剃头匠。岁数大小驴子却不误耕耘播雨地让女人生育。有了女人,剃头匠的日子自然活得更加滋润起来。后来,他们三十多年的共同生活,夫妻相依为命,相濡以沫。乡下的岁月,尽管茅屋柴扉,粗茶淡饭,却繁衍养育了他们的后代——三个子女。幼小的生命一个个都在乡下土里土气地长大成人。遗憾的是,母亲没有告诉子女她的宗亲根脉原来在哪里。到老,母亲都不说清自己的那段往事。
应该是从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剃头匠开始变得少起来。乡下人都开始理发。每个月进城一次,他们去理发店享受一次理发的愉悦。
有笑话再补充到文末。一个老汉总想进城理发再吹一次风。在国营理发馆,没想那天给他理发的是新手。理发的姑娘偏偏又用了夹头发的推子。老汉中途忍受不住疼痛,终于说:姑娘,你停一停,让我去门口抽袋烟。回来,我再接着让你给我理发。再疼,今天我也要让你给我理完这个头。好笑吧!
我听说,乡下的剃头匠小驴子并没有把他的手艺传给下一代。等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乡下的大地,理发馆就一下子开到了乡镇和村落。所有的理发店都用起电推子来,还兴起了吹风和烫发。年轻人不用到城里就能理一回发,吹一次风。便利到了家门口,谁不享受理发的新鲜和荣耀?理发的流行和普及最终促成了乡下剃头行业的没落。
剃头匠活了八十岁,临终他的乡民将他用过的那把剃头刀依照他的意愿,放进他的棺椁里,做了永永远远的陪伴。
而今,剃头的营生在乡下彻底销声匿迹了。每当说起来时,我还深深地怀念乡下剃头的岁月。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消失了的乡土文化符号,多像心里那份永远化不开的乡愁啊。
(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八)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