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中海著《黄河传》连载28
《黄河传》
张中海 著
第七章 黄土高坡 （陕西）（三）
仓颉造字：“鬼为夜哭，龙乃潜藏”
白水县得名于白水河。白水河是黄河原支流北洛河的支流。白水县有鸟羽山，位于陕西渭南市白水县史官乡杨武村，传说是仓颉的出生地。40余株千年古柏掩映下的仓颉庙，有中华仓颉碑林16道，其中最显眼的是仓颉鸟迹书 28 字符。古籍载，仓帝史皇氏名颉，姓侯刚，生而能书。及受河图录字，于是穷天地之变化，仰观奎星圆曲之走势，俯察龟背纹理、鸟兽爪痕，受天启而创文字。由此，黄帝赐以仓姓，为“君上一人，人下一君”之意。
由于仓颉原为黄帝史官，为纪念仓颉功绩，家乡人便把村名改为史官乡，并在汉代建庙立碑，至今已有1800多年。
文字诞生，是中华文明脱胎换骨的一个转折点。从结绳记事到标音、图画，从象形到表意，仓颉创文字而破宇宙密码，其威力以古人的形容是：“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
仓颉庙所供仓圣鸟迹碑所录28个字符，曲曲弯弯似天上云缕，又像沙地鸟迹，为什么这样子？因那时尚处采集、狩猎时代，人们出征总是
所谓鸟虫书，仅是传说。以后发现考古物证，也纯系一念之下的偶然。
1899年，清末国子监祭酒王懿荣身体不适，差人从药店买回“龙骨”准备熬制汤药。他仔细检点，吃惊的是“龙骨”上面竟刻了许多符号。精通金石之学的王懿荣大吃一惊，认定这是上古流传的汉字雏形，即召来多位学者研究探讨，发现这些龙骨都处于河南安阳，由于龙骨主要以龟类、兽类的甲骨为主，所以将它命名为甲骨文。
学者研究发现，甲骨文中使用的汉字有 4500 多个，已经确认的近2000个。
1987年，又有考古学者在河南舞阳县贾湖村的裴李岗文化遗址中发现了距今已有8000年前的舞阳甲骨契刻文字。
从传说中的仓颉造字到甲骨文，再到秦李斯小篆，再到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国文字一步步完善定型。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了统一文字，命宰相李斯将周宣王时期的大篆文字删繁就简以通行使用。李斯遵从皇命改六国文字为通行天下的小篆，标志着汉字从古体到今体的转变。直到汉朝时隶书的出现，小篆才慢慢淡出了历史舞台。
许慎是东汉著名文字学家和经学家，许慎发现，很多经学家在解释字义时很随意，与字的本来意义颇有出入。于是，他收集古文经典，并对先秦多家学说进行研究，历时22年，终于编撰出中国历史上第一本字典—《说文解字》。共收录9353个汉字，依部首排序，对每个字的字义、结构、读音逐一作解。所以，后世尊许慎为“百世之师”。
从最早出现在远古遗迹中陶器或者岩画上的神秘符号，到甲骨文，再到金文、隶书等演变，汉字成为中华文明曙光中最让人心明眼亮的一缕，其蕴藏的祖先智慧及人生哲理，可谓字字都有深意。
譬如“停”：古驿道上，每隔一定距离，便设一个亭子，人和亭靠在一起，便成了停。暂时的停，是为了更远的行。
“福”：有衣穿有饭吃，就是福。所谓福，不是拥有了，而是满足了。
“途”：给别人留有余地，自己才有路走。
文字出现是世界公认民族文明进入信史的标志，其对社会发展之作用力，随着社会发展而日益凸显。
元前704年后，楚王国迅速崛起与周王朝平起平坐，此过程中最大一件事，就是接受了华夏方块文字。华夏、楚两大语言相异的民族，从此因文字统一最后融合一起。以后蒙古、清入主中原，也是因汉语言才融合为更大共同体。
中国字号称方块字，每一字都是一个精灵，一道符咒，排列组合，变幻无穷。先贤说，每一方块字都像一块砖，可以筑成宫殿；漂洋海外的前辈王鼎钧老先生则说，每一方块字都像小块土地，连缀起来，就是大地山河。
柏杨先生分析，欧洲自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四分五裂，当时君主教皇不可能没有再度统一的愿望，但却未能如愿。其原因之一，就是罗马帝国是一种拼音文字，各地区隔绝后仍能用拼音拼出各自语言，所以就差距日增。而广大辽阔的中国领域内，华夏方块字则像一条看不见的魔线，把语言不通、风俗习惯各异、血统不同的人群、部落连缀一起，成为自觉的中国人。
智人之所以最后征服世界跃居食物链顶端，其核心因素就是有了独特的语言。从口头语言到书面语言，语言又演化为故事使之成为想象的现实，从而唤起整个民族、部落，甚或比被称为民族的那个政治和历史的范畴更为广泛的想象。想象又瞬及变为现实。
文字语言的力量还在二战间显示威力。危机来临，英首相丘吉尔面对不可一世的希特勒，说：“集结英语语言的力量，投入战斗—”果然，反法西斯阵线即给富凝聚力的英语以锋过利刃的光芒！
就像炎、黄墓不止一处，仓颉墓庙除渭南史官乡外，还有河南开封、虞城、南乐，山东寿光、东阿多处，同属于历史上总是黄河泛流的地方。
开封刘庄村的仓颉墓在开封城东北八公里黄河大堤脚下，“仓颉造字圣人猜”的故事就发源于此。
造字台上的仓颉庙，到北宋末年，仍然香火旺盛，是邑人出城踏青、重阳登高会聚的地方。相传庙中原有仓王造字碑，碑上的字可以欣赏，但都拓不走。好不容易拓下来，一出此村就又变成一张白纸，什么字也没有了。凭空为仓颉造字“专利”添了几分神秘。
严阵以待的军团，“立正”抑或“齐步走”的秦俑
不坐蹲起来。
房子半边盖。
姑娘不对外。
帕帕头上戴。
面条像裤带。
锅盔像锅盖。
辣子是道菜。
唱戏吼起来。
此为“关中八大怪”。
“关中八大怪”之一的“唱戏吼起来”指的是秦腔，关中的另一个名字叫秦川。
秦川、秦腔、秦俑，作为黄河第一大支流的渭河，自甘肃鸟鼠山一路下来，沿秦岭北麓至潼关入黄河，恰成为黄河子孙一代代从高原至母亲河臂弯的一个指引。其风云际会，当以周秦为最。
如果说，大苦大乐的秦腔给人一种原始的旋律与蛮力的美，听过之后也就消逝于无了。而把这种蛮力以线条、以直观给以立体塑形，和作为旋律的秦腔做对应的秦俑，那就更富冲击力了。
1974年3月29日，临潼西杨村一个生产队的公社社员打井掘出一些陶片，并没往心里去。因为这些地方经常出现一些陶片，有些老太太把陶片供为“瓦神爷”，焚香磕头。也有人说这是瘟神，村里穷，都是瘟神给惹得。二十多天后，公社分管水利的干部看着陶片不像瓦片，并且还越掏越多，就向县文化馆打了个招呼，文化馆分管文物的赵康民就赶了过去，他让农民把装满三个平板车的“瓦神爷”拉回文化馆。经过拼凑，拼出了两个陶俑—这可是以前没见过的物什。
作为发现秦俑的第一人，赵康民忙不迭地报告上级。7月15日，由袁仲一领队的陕西省文物考古队进驻临潼西杨村。
挖掘、清理、调查、收集，袁仲一一行四人眼睛越来越亮。林南一条碎石路上，光袁仲一一人就捡回陶片两袋；一农户厕所院墙上搁着一只陶俑手臂，一小学生交来了一只手；公社废品站收集到一些铜镞，粮库里还有50多块秦砖。“当地农民甚至把它们当作枕头治疗高血压。”
一个老农告知，在他十岁时，父亲打水井打出一个“怪物”，就站在井壁上，和你瞪眼。井水一开始充盈，后来就越来越少，最后干脆就空了。
如果是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早就吓得赶快把井填了了事，但秦川“愣娃”却不是这么好打发，就红卫兵“破四旧”一样把怪物揪出来，吊树上，用大棒把它砸烂了。因为他怀疑井里的水都让“怪物”喝光了。
这个“怪物”，无疑就是以后命名为“秦俑”的一个完好的“俑”了？
秦陵博物馆工作人员告诉我，原定一周挖完的考古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直挖到现在也没挖完。其间，一号、二号、三号秦俑坑先后发现，并在现场建起秦皇帝陵博物馆，8000余件秦兵马俑“复活”的庞大地下军团，成为世界瞩目的第八大奇迹。
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的一号坑，军阵由步兵和车兵组成，长方形的方阵中，它们又被细致的分为前锋、主锋、侧翼和后卫。
面东而立的兵马俑是前锋部队。为防敌人从背后偷袭，其他三个方向各有一排面外而立的武士俑三排，每排 70 人。因秦军有不准戴头盔的军规，所以这些兵俑也都不戴头盔，手持强弓劲弩，严阵以待。
中间38路队伍由步兵和骑兵组成，是军队主体。所表现的是“前后整齐，整体必宏”古代兵阵组合理念。
俑坑中的马则是河西走廊马，身高1.5米，长2米多，马耳尖翘，体形健美。
二号坑有将军俑、跪射俑、骑马俑、立射俑和鞍马俑。将军俑头戴长冠，挥手指向前方，仿佛正指挥千军万马，与敌人决一雌雄。
与秦俑相比，铜马车的精巧也更让人惊叹。其中二号铜马车是一辆带棚盖的豪华车，车内软垫皆为彩绘，铜板覆盖各种颜色的几何图案。考古学家发现，二号铜马车共由3462个铸件构成，其中金铸件737件，银铸件983件。所有零部件均一次性铸造，这在两千多年前，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而铜马、铜佣铸造则形神兼备，铜马笼头由82节细小的金管和78节银管互相串联而成，每节金银管长度为0.8厘米，马佩戴的璎珞也是全部采用铜丝制成，全部属于无锻打制工艺，以拔丝法制成，粗细均匀，对接规整且严实。而铜丝仅0.5毫米，其焊接工艺和制作方法，到现在也是一个谜。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是的，正是这样一群严阵以待的战士，这样一群无往而不胜的战士，秦人才在诸侯争雄中首次把华夏统一，并把自己创建的制度传之后世，历尽两千年而不衰。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拥有这么一个让天下英雄都胆寒的威武之师，也还是没有挡住如河决堤的义军。以致这个帝陵还没有建好，正在塑着秦俑的“刑徒”就被发往前线，与农民起义军对垒。
根据古式建筑对称讲究，袁仲一推断，二号坑和三号坑之间还有个四号坑，因秦末农民大起义，参加秦皇陵园的人被抽调去打仗，故四号坑未建成。
在诸多被秦俑吸引的外国游客中，自然少不了外国政要，如英女王尹丽莎白、美国总统里根等。里根在秦俑前沉思良久，最后只留下一句谁也没听清的两个字：“稍息！”
李仪祉：“洛河小儿”弄潮风云
泾河是黄河二级支流，也是渭河最大支流，发源于六盘山东麓宁夏泾源县，在陕西高陵区蒋王村汇入渭河。1938年3月中旬的一天中午，陕西泾水河畔泾惠渠社树分水闸后张家山下，一场规模空前的公祭大会正在进行，日寇轰炸机盘旋前来，三万之众的场面是大目标，主持公祭的人恳求大家暂时疏散隐蔽，无一人听从，好像此时稍有所动，就有失对所祭先人的敬重。
三万之众，岿然不动，是谁给予三秦大地从高官到平民以如此感召？
李仪祉。
陕西省水利局局长兼渭北水利局总工程师；前不久刚辞职的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兼总工程师。
先生是陕西蒲城县富塬村人，原名协，生于1882年正月初三，17岁考中秀才，1904年考取京师大学堂，1909年赴德国留学铁路专业，1913年又赴德国专修水利专业。
李仪祉水利修习起源于幼时生活刺激。先生出生地富塬村北有一山曰龙山，塬高水深，沟壑纵横，素有“龙山马湖，渴死寡妇”之称。祖辈靠天吃饭，大旱之年的颗粒无收，给先生幼小心灵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少年的李仪祉常在洛河嬉戏，看到洛河的水白白流淌却不能为民造福，遂决心效法郑国、白公，希望能借洛河之利造福桑梓。那时，他便把自己称为“洛河小儿”。
郑国是战国时代韩国人，生性偏爱修渠。缘起于“疲秦之计”、最终却致“兴秦之利”的郑国渠，就是他以间谍身份打进秦国，说动秦王以泾河引水兴建的。结果秦以水利兴，成为战国七雄之首，最终统一中华。
洛河古称雒水，黄河支流之一，发源于陕西蓝田县境华山南麓，流经洛南、洛阳，于巩义市入黄河，全长467公里。是中国原始农业起源最早的地区之一，流域内洛阳是中国七大古都之一，渑池仰韶文化等新石器文化遗址分布广泛。自出生那天即受洛河养育的“洛河小儿”，如果不兴起一些风，作起一些雨，那就对不起自己这个称谓了！
一个专修铁路与水利的留洋专家回到祖国，对于西风渐劲、百废待兴的国家是多么珍贵。归国二十三年间，无论时事人事怎样令他失望绝望，他还是尽一己之力，为“洛河小儿”曾经的梦想，施风布雨弄潮于大江大河。
1917年在教职河海专门学校时，适值华北大水，先生率学生至河北勘察海河水系，一去就是半载。
1927年，致力于做的引泾工程不能进行，他从陕西建设厅厅长位置上离去，往陕北调查无定河水利，以后陕北织女渠设计并开工，即是这次调查的结果。
1932年秋，先生患背痈之症，几濒于危，不能亲赴洛河引渠工地，但仍派员勘查，枕边指示方略。
1934、1935年黄河相继在贯台和董庄决口，他以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身份，风餐露宿，夜以继日，出没于黄、沁、运河大堤上下。黄河干流第一个水文站、第一座水工实验室、第一个河海专门学校、第一个统一大河上下的治理领导机构，都是由他主持或最先建立。正是由于对大河的理解，他第一次提出上下游兼治的黄河治理整体思路，从而改变了有史以来仅治下游的偏见。
“治黄方法应当一面从上游减沙，一面从下游浚治。”可以说，这个洛河小儿从童年、少年的洛河出发，投身到这一条大河、这一泥沙俱下的时代洪流之后，真有些力不从心，有时还被迎面来的暗涌或浪头打个趔趄，但他没有退缩，或者干脆以退为进。而无论退与进、顺与逆，他都一如既往，不改初心。
对于后人论及李仪祉生前服务的是反动政府而不是人民大众，少时受叔父李仪祉栽培后任黄河水利委员会副主任的侄子李赋都，在1958年那个非常的年代，仍著文为之明辩：“在反动政权统治之下工作是事实，但是，他在旧中国是一个热爱祖国、确实想给老百姓做些好事情的人……如何能说为反动政府服务呢？”而在今天，我们抄录他在1927年因所致力事业不能为、受制于旧有体制刻骨之痛而致当局一函片段：
协所虑者政治设施举凡一切倾于革命一端而于增加国家生产，减轻人民痛苦之道，曾无一注意及之者！则不但训政时期无以见革命之真旨，抑且革命时期亦将大失国人信心也。况乎泽已竭矣，鱼将何附？骨已见矣，肉将安取？勤民日少，游士日多，全国饥荒，又胡能免？
协生于此国，长于此乡，救危定难，自愧无方，爱国悯人，亦何能后？谨抒管见，深望实行。
民智开启需要教育。在全面参与河海工程学校创办的同时，1923年，他又创办水利道路工程专门学校，以后成为西北大学的前身。1932年创办的陕西水利专修班，以后成为农学院。
教育虽不能立竿见影，但不行春风难得秋雨。对此，近百年前的先生在不断兴办专业学校、专修班的同时，还把启蒙贯穿于日常生活。特别是在1937年泾、洛、渭三渠将成之际，他撰《倡办三渠民众教育议》，呼吁督促在条件还不完善的情况下，给民众以启蒙。文中说：“三渠既成，农田受益，人民富庶可卜，然养而不教，民智弗启，则其益难普。”他提出三种途径，利用三渠职员公余之暇，教民众识字，并灌输农田水利知识。想办法让民众亲近接近三渠职员，相敬相爱如师友，互相学习渗透、影响，渐成风气，以开启人民爱国合群之心理。
而当先生发现泾惠渠告竣，灌区农田得以旱涝保收，个别农民却在农田种鸦片获取暴利，就忍不住赤膊上阵，撰《对渭北人民切切实实的说几句话》，说“……水利成功，我亦丝毫不望报，但是有人偷着种烟，使我精神受着莫大的痛苦，这是大家对我该有的报复吗？”
关中平原水利灌溉一直得华夏风气之先。秦代有郑国渠，汉代有白公渠，以后又有宋代丰利渠、元代王御史渠、明广惠渠、清龙洞渠。民国时期泾惠各渠修建始自1922年后先生与当时执政陕西的杨虎城等社会各方力量通力所为。先生临终仅见泾惠、渭惠二渠建成，将完未完的有洛惠、梅惠二渠。其他如陕西米脂织女渠，关中黑惠渠、涝惠渠、沣惠渠、泔惠渠，陕南的汉惠渠、褒惠渠、湑惠渠及陕北的定惠各渠，都是先生经反复测定要计划实现的，以后也次第施工实现了。
先生以57岁英年病逝，受惠于渠和暂还未受惠的关中人无不痛苦流泪。
为此国民政府特令褒扬，称他“德器深纯，精研水利，早岁倡办河海工程学校，成材甚众。近来开渠、浚河、导运等工事，尤瘁心力，绩效懋著”。
“殊功早入河渠志，遗宅仍归水竹居。”此为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为李仪祉陵园所作挽联。李仪祉纪念馆就在陕西泾阳县王桥镇，泾惠总干渠穿园而过，文化广场上象征八渠的8根文化柱记录了李仪祉人生历程，两千多平方米的纪念馆展示了秦人治水历史和陕西水利发展画图。馆内还陈列着先生生前修建泾惠渠时使用过的工具、手稿和著作等。先生墓园就在馆区深处，从洛河小儿河中嬉戏到八渠惠农再到大河弄潮，先生已经安息，惠渠水在长流，大河也在长流……
蝗惶之忆
一部黄河农耕史，几乎就是一部人类与自然灾害作斗争的历史。旱、洪、蝗种种，这里单说蝗。以《陕西黄河小北干流志》所载蝗灾点滴为例：
嘉靖三十年（1640）韩、合、大、潼等县大旱，又伴蝗灾，夏秋两季俱损，十月粟价腾涌……绝粜罢市，木皮石面皆食尽，人相食。
道光十三年（1836）秋，大荔蝗虫大起，所及田禾，顷刻辄尽……
光绪三年（1877），秦晋历冬经春及夏不雨……秋又无收，麦未下种，加之蝗大作……饿殍载道，人相食。
……
《诗经》称蝗为螽。对蝗记载最早是《春秋》：“鲁宣公十五年（公元前594年），初税亩，冬，蝝生。”明徐光启《农政全书·除蝗疏》统计，公元前 770 年—公元前 476 年春秋时代，蝗灾在 294 年中发生 111 次。周尧《 中国昆虫学史》统计，从公元前 704 年至 1907 年 2618 年中，发生蝗灾538次。
《除蝗疏》说蝗生育过程：“蝗初生如粟米，数日旋大如蝇，能跳跃群行，是名为蝻。又数日，即群飞，是名为蝗。所止之处，喙不停啮……又数日，孕子于地矣。地下之子，十八日复为蝻，蝻复为蝗，如是传生，害之所以广也。”
蝗“最盛于夏秋之间，与百谷长养成熟之时正相值”。与气候环境关系，则是“故涸泽者，蝗之原本也”。
蝗灾主要发生在多有涸泽的黄河流域，尤其河北、山东、河南三省，此为地理学者陈正祥从3000余种国内方志所载资料研究结论。退水之后的泽洼不同于湖泽和高亢旱地，它湿润又富营养的淤土，为蝗的孕育生成提供绝佳场所。由此，蝗灾都往往接踵旱灾而至，为防止蝗灾，当时官民都先在低洼积水地割草，春夏间捕挖蝗卵，“挖干卵一石，等减蝗千石”。但在那涸泽遍野、蝗繁育力强势的年代，这些措施无异杯水车薪。每当蝗灾来临，遮天蔽日的蝗群便从山东、河南、淮北滋生地北飞或南下。
治不了蝗就取老办法，给“虫王”建蝗神庙，以祭祀贿赂蝗神不加害民。而董仲舒则以此灾象为由，竭力限制皇权独裁，以“ 天人感应”论、危言蝗灾出现是“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责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对此，皇上还认这茬。据《贞观政要》记，贞观二年六月，京畿旱蝗时，唐太宗在皇苑掇蝗祈曰：“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祈毕，把蝗虫吞吃，“是岁，蝗不为灾。”
此等神话难以欺人在不能自欺。翻阅古籍，蝗灾记录如日行月随。“唐贞元三年（785），夏蝗，东自海，西尽河陇，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草木及畜毛靡有孑遗……秋，关辅大蝗，田稼食尽……”
“ 宋淳化三年（992），六月甲申，飞蝗自东北来，蔽天，经西南而去……秋七月，许，汝、兖、单、沧、蔡、齐、贝八州蝗。”
“元至正十九年（1353），五月，山东、河东、河南、关中等处，蝗飞蔽天，食禾稼草木俱尽。所至蔽日，碍人马不能行，填坑堑皆盈……”
黄河文明以农立国，蝗灾会与水灾、旱灾接踵而至，使以农为本的中原雪上加霜。难怪徐光启叹：“惟旱极而蝗，数千里间，草木皆尽，或牛或毛，幡帜皆尽，其害尤惨过水旱。”
曾几何时，随着农药的普及，以及涸泽的消逝，蝗遮天蔽日景象从此不再见。灾难终结，太平盛世，每一天都成为人民的盛大节日。
访渭南河务局，有幸看到旧时韩城碑刻《荒岁歌》：
榆树皮，茼根面，一斛还卖数十钱。
大雁粪，难下咽，无奈只得蒙眼餐。
……
饥饿甚，实在难，头重脚轻跌倒，便为人所餐。
别人餐犹可，父子相餐甚不堪。
……
人肉竟作牛肉卖，街市现有煮锅煎。
个人简介：张中海，50后，山东临朐人，业余诗作者。落生时挨饿，上学时停课，没毕业继业。70年代以农为业，诗为余；80年代以教为业，诗仍余；90年代以商为业，余不见。后业终，余存。余孽。
上世纪80年代有诗集《泥土的诗》、《现代田园诗》、《田园的忧郁》三种；2015年后有《混迹与自白》、《雁哨》两种。另有短篇小说《青春墓志铭》《一片光明》、传记文学《一个空战老兵的非凡人生》《黄河传》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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