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忘川
作者:庐山烟雨
河中心的漩涡湍急，吸引着每一滴水珠，拥入它吞吐一切的怀抱。那些顺水漂流的河灯颤颤巍巍，有几盏孤火，不甘旋入河心，翘起一角，似乎想努力挣脱强大的吸引力，奈何最后也拗不过，倾覆于水上，灯芯浸水，孤注一掷地闪烁。
这样的灯火，孙权也曾见过。那时整个长江，漂满为亡灵祈归的河灯。时光匆匆，像冰河，那些冻不住的思绪，却一直漂流到了彼岸。自己当时写下的是何人？是否曾捻下白发一缕，放入河灯的夹层，愿那盏灯上的人，能看见自己的祝福。
整个忘川河，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像是河边孤魂不断的执念与羁绊交缠在一起，却什么也没能留下。
河心冰封，如同长江激流中的千堆雪。孙权心里却像燃起了大火。那是他见过的，十里战船，漫江烈焰。那也是他想过的，百里连营，满山业火。时光偏离了航道，悠悠地漂到他脚下。他拾起脚边的灯，用宽袖擦拭着表面，奢望这样便能回忆起自己曾祝福过的人。
“下雪了。”黑暗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四季如春的忘川河，突然天气骤变，将怒气撒向亡魂的世界。不知无所不能的天公创造它时怀着怎样的愤懑？孙权伸手去接，鬼魂的手冰凉，雪花反而温暖了他，贪恋在指尖，久久不曾消融。它是独特的，河灯也是独特的。河灯上的名字，本应更让人难以忘怀，蓦然回首，文字却已斑驳在岁月的碑林，风霜雨雪，苍苍青苔，锈蚀表面，久而久之，丰碑变作了一块石头。
那也是一个冬日，雪下得很大，吴宫的屋檐挂满冰晶，本是鲜红的宫墙也被染成纯白。年老的帝王亦步亦趋，在宝座旁踯躅，用手拂过龙椅上华丽的纹饰，指尖轻轻触摸着镶嵌奇珍异宝的每一处——那是他毕生的荣耀。
“陛下，外面雪景甚美，太……太子殿下想邀您同赏。”传令官看着孙权脸色缓和，战战兢兢地开了口，不料孙权回眸，眼中杀气涌现，刺骨的寒意立即蹿上他的脊背。“不去！他何时也能命令朕了？”孙权扯扯唇角，似在安抚，却让传令官更加毛骨悚然，“天寒彻骨，多添些衣裳，省得……受凉，坏了大事。”“是……是……臣领命，这就去回禀太子。”看到孙权不再理会他，转身继续抚摸龙椅，方才提着一口气，离开大殿，一边暗自揣测陛下模棱两可的态度。
“站住！朕分明记得这里，有一颗夜明珠，今日何故不见？”传令官一愣，回身便拜。冬日朔风拍打他的背脊，冷汗出了一层。“陛下恕罪，小的……小的乃太子府中内侍，委实不知……”他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吴宫静得出奇，连雪花临终前的呢喃告别，都清楚可辨。
“朕当然可以放过你们，不过…陆丞相心中所想，你们应当知道吧？”
雪花掩盖了吴宫红墙上，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新漆——像是粘稠的血液，那密不透风的殷红，有些诡谲。仿佛这样的遮盖就能让那些枯骨，都腐烂，没入尘土，浸入地狱，成为生死簿上一撇一捺，走马灯上一星一点，被人永久遗忘。
“下雪了，愿意陪孤看雪吗？这建康的雪景，倒也是难得，你待在建康，同样难得，今年冬去，便又要，兴刀兵了吧？”孙权喃喃自语，这样的话，他已说过三次。
霜雪满头，亦是白首。
孙权尝过生离死别的滋味。那时年少，不喑世事，本想安慰一下这个同样失去族亲的青年，却没想到，那时还年轻的陆伯言，眼睛一亮，颊边泛红。大雪的寒凉浸透骨骼，他却解下外衣，披在自己身上。“望主公，信守诺言，议投江东，便是一生一世。”
除衣共舞，惊鸿一梦。
石亭得胜，孙权酒醉，趁自己神志清醒，又把这话说了一遍。人到中年的陆伯言竟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望着他，脸上酡红，同样是醉了。他接过酒杯，为自己斟满。孙权想起那日披在身上的外衣，便解下身上白裘，细细为他理好。“伯言，孤是否应该，还你些什么？但愿卿不负我，_和鲁王，亲密无间，共同狩猎。他们身边陪着陆丞相，苍颜白发，料是驻军劳神，年事又高，身旁挂着药囊，强睁着满是皱纹的双眼，朝他们虚弱地笑着。
孙权将话又说了一遍。何曾想陆逊一怔，波澜不惊的瞳孔像是卷起层层涟漪，许久，才定下神来，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至尊，臣遵从了诺言，奈何……”
油灯忽然熄灭，孙权在黑暗中惊醒，看着寝宫外殿两排长明灯，竟感觉它们不堪晃动，这延续几十年的长明灯火，今朝将颓。孙权很久未曾点灯了，朔风中翻涌的火舌，差点吞噬他的手。赤乌八年悄然来临，自己在宫中消磨，竟未曾想过要庆贺新年。
但愿今年，能终结那场无休无止的争斗。
孙权吹灭了灯，却久久无法安眠，只得看着灯芯上的火光渐渐褪去，最终化为灰烬。年历下方便是那天天在武昌陆府门口叫嚣的，却迟迟没有等来辩驳的，二十条罪证。
孙权在黑暗中合上眼，按照惯例去接纳它，让它融化于自己的吐纳。他考虑着是否要将这个梦告诉陆逊。吴江潺潺流水，汩汩清音，在他耳中不断流转，像一个亘古不变的传奇，人人吟咏的曲调。
江流的漩涡仿佛永不停息，河中心的河灯大多不见踪影，余下的寥寥几盏也不过残兵败将。江边的鬼魂渐渐散去，孟婆汤让他们忘了情，斩了缘——唯有如此，轮回的苦痛方能消除，新一轮的征程才会开启。
孙权看着自己手中的河灯，上面“江陵候”三字被水浸湿，四十载华年，一并模糊不清。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使本已耄老的他更加憔悴。
一直等到二月仲春，山花遍野，他都未能看见那人是否白首，自己却早已青丝渐白。
古来君臣多佳话，他们四十年的情谊，却鲜有人知，莫非是夙愿永远抵不过时间？
这盏河灯，终究还是回到了自己身边，仿佛拥有了陆逊本人的意识，不愿离开它的君王。
孙权就这样呆立在原地，变成忘川河畔的一片雪花。冰雪的陪伴，没有温度，却让他眷恋，毕竟，只有冰雪愿意让他摆脱孤独，缘尽轮回。
肩上的雪，不经意间被抖落，一件熟悉的裘衣披上了他的肩头。朔风起，手中的河灯不受控制地飘扬，消失在河心的漩涡之中。
“您，真的不冷吗……”
吴宫灯烛点亮早早降临的黑暗，亦如，洗尽尘华的雪，终究来临；忘川河畔的第一场雪，伴随河灯，漂进未知的漩涡，亘古不变。 亦如，吴郡第一场桃花雨，流水追随落花，漂向氤氲的远方，放逐一生…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2021.5
【作者简介】
庐山烟雨，女，高中生。著有文集《有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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