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垭村的小卖店

杨俊富



高垭村的村委会所在地，是一个山垭口，最早的建筑物只有村上的一间办公室、一间广播室、一间会议室、一间医疗站加一个厕所，组成一个“7”字图形，中间一个100余平米的土坝子。20年前，一条县级水泥路从县城经高垭村委会办公点铺通到前方12里处的回龙场后，陆陆续续有农户把住房修到以村委会为中心的水泥路沿线，渐渐地形成了一个自发的居民聚居点，一条新兴的街道。
最先把住房搬迁到村办公点水泥路边的是村委书记侯文泰，修建了一栋两层楼房。
当时，通社路、院落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小路，侯文泰为跑乡政府办事方便，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每遇到下雨天，车子就骑不出来。于是，一狠心，找亲朋好友借贷了5000元钱，加上自家买肥猪积攒的14000元存款，买建材请匠人，造了那栋楼房。
高垭村离场镇有18里路，村民们买日常生活用品很不方便，侯文泰便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卖店。后来，侯文泰觉得村里人缺文化娱乐活动场地，又把底层的4间房子全部改成店面，订阅了一些《农家科技》之类的报刊杂志，开了茶铺，供村里人休闲娱乐。
一晃20年过去了，侯文泰的家已然成了高垭村的文化活动中心，村民们闲暇了，都爱来茶铺坐坐，摆喝茶龙门阵或翻翻报刊，人气旺盛，生意也红红火火。
昨天，侯文泰儿子从县城打电话回来报喜：“爸，你当爷爷了，让妈明天来县城帮着照顾陈佳吧。自从她怀孕，都是岳母在照顾，我怕她们今后说闲话。”
陈佳是儿媳。儿子说的话不无道理，侯文泰立马就在电话里替妻子万嘉秀答应了。本来，儿媳怀孕后，作为公婆的万嘉秀就该去照顾儿媳，还是儿媳和亲家母善解人意，说：“你要照看家里的店铺，就不用来了。”
家里店铺生意好，物价与乡镇上一样，没有加运输费，村民们都喜欢就近消费。加上五张麻将桌与茶水，每个月都有4000多元收入，一年下来，能挣5000万左右，相当于在外打工一年，让村里很多人眼热呢。
也曾有人尝试再开一家，但放牛娃儿跟熟人，村里人都习惯了往侯文泰家的店铺走，很快，那家新开的店就关门大吉。
当侯文泰把儿媳生了孩子的事告诉正在店铺忙碌的万嘉秀时，万嘉秀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当婆婆了，忧的当然是店铺不能再经营了。
侯文泰一眼看出老婆的心思，说：“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就去。店铺么，就不用你操心了，开了20年，你也该歇歇了。”
万嘉秀为难地说：“那，店铺咋个办？”
“说了，这个你就莫操心了。我来处理。”
“这店里的存货、四个冰柜、五台麻将桌、几台空调啥的，少说也值4万元，还有房租，你得算清楚。”
第二天，万嘉秀去了县城照顾坐月子的儿媳和孙子的消息不胫而走，家里的店铺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香饽饽，被觊觎着。晚上，邻居何德才就提着两瓶绍兴黄酒、一个腊猪腿来到侯文泰家里，说：“侯书记，我们哥俩好多年没在一起喝过酒了，今晚来尝尝我儿子从浙江带回的绍兴黄酒。”
这一幕，多么熟悉。三年前，村里评贫困户，何德才为了享受国家的优厚扶贫政策，也提了两瓶文君酒来到侯文泰家，被侯文泰训斥了一通：“老何，你家里虽然只有你们两口子，你老婆腿有点残疾，但是你儿子在县城买有房子，家里房子虽不是楼房，也是粉刷一新的红砖瓦房。你说你们能是贫困户吗？”
何德才被问得哑口无言，悻悻地离去。今晚，他又来了，侯文泰一眼就猜到他的来意。说：“老何，你这是在门缝里看人哦，明晓得我是开店的，不缺酒，你还来这一手？喝酒，可以，就打我店铺坛子里的包谷烧，下酒菜也不用你的那个腊猪腿，我老婆昨晚给我煮了一盆腊鸡腊兔腊香肠。”
“书记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是想着你从来没喝过这个黄酒么，特意提过来请你品尝。”
“老何，我们两从小一起长大，你的心思我还不晓得？”
“侯书记，你的店铺就打给我吧？你看，你都记得我们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现在又是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是不是？你开个价？”
“我说老何啊，你儿子媳妇都在沿海工作，每个月一万多的收入，你只管享清福的人了，何必来开店受累呢？”
“我这不是闲不惯么？找点事做，向你学习，为村里人服务嘛，也算是老有所为。”
好一个“老有所为”，一下子触动了侯文泰的心弦。是啊，今年他们都60岁，本来，今年他就要从村支书位置上退休，儿子早就给他安排好了退休后的生活：到城里去住，帮带孙子，喝清茶，在他休年假和其它国定假日，自己驾车，带上父母老婆孩子，一家人出去旅游。父母忙碌大半生，还从来没出去旅游过。
他侯文泰也想啊。只是，今年村上还有两户贫困户没脱贫，他决定再留任一年。明年就是脱贫攻坚决胜年，他要风风光光地全面完成脱贫攻坚任务，才对得起全村人民30年来对自己的信任。上一个月，村里王二莽来他家报喜还钱，看王二莽那高兴劲，侯文泰也开心起来。侯文泰记得去年10月的那个中午，王二莽兴冲冲来到村委办公室门口，问：“我咋个脱贫？”没有称呼，就白搭话。也是侯书记了解他憨傻憨傻的个性，没跟王二莽计较，问他：“你会干啥？”
“养猪、养牛。”
“村上给你开证明担保，去农信社贷款。”
“贷不到了。”
“为啥？”
“以前贷的5000没还，成了黑名单。”
侯书记二话没说，就让妻子把开店的钱拿出两万给他。一个星期后，侯文泰担心王二莽把钱乱花了，特地去他家看，果真买了一头黄牛、6头小猪喂养。一年后，牛卖了1.6万元，六头猪卖了2.3万元，还2万元，还赚1万多，他们两父子今年可以脱贫了，侯文泰心上压着的两坨石头少去一坨。
现在，高垭村还剩下唯一一户贫困户没找到脱贫路子了。这家贫困户名叫张天全，在县城帮一家公司看管一处旧厂房，600元一个月，还有一个傻乎乎的儿子跟着，都不知咋个生活下来的。
张天全本来是一个勤快人，结婚后与老婆到成都做装修，一次意外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一条腿断了，医好后成了残疾人，再不能干工地活了。挣不了钱，老婆也跟了别人，自己带着一个傻儿子，生活陷入清贫。他结婚后分家分得的一间半土坯房早已倒塌，现在家无片瓦。每年过年，张天全回来祭祖，没地方住，都是侯文泰把他喊到自己家里住上几天，生活全管。
想到张天全，侯文泰就心疼不已，一直没为他找到合适的脱贫门路。
何德才看着侯文泰沉默不语，以为他不好开口说价，就主动说：“我给你四万，怎么样？”
侯文泰没说话。
“四万五？”
侯文泰还是没说话。
“四万八？”
“老何啊，你给得再高，我也不会把店铺打给你。你回去吧。”侯文泰语气沉重地说。
看着何德才出门的背影，侯文泰叹息了一声，端起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茶，似要灭心中的火。他知道，何德才是真心想开小卖店的，那一年他家刚搬到水泥路边，看见侯文泰家的小卖店生意红火，也去办了个营业执照，做了货柜进了货，却没人前去惠顾。一个星期后，就关门大吉了。从那以后，何德才看见侯文泰如见了仇人。想不到，今晚他为了开小卖店，居然又来到侯文泰家，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何德才走后，易水生来过，王寡妇来过，周安福来过……又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他们不知道侯文泰到底要把小卖店打给谁。
第三天，村民们来买东西、喝茶，看见店铺里忙碌的是瘸子张天全，他的傻儿子乐呵呵地也帮着倒茶水，才恍然大悟。
原来，侯文泰夜里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让儿子第二天开车把张天全送回来。儿子白天要上班，好在高垭村离县城就一个小时车程，儿子在下班后把张天全送了回来。侯文泰把店里的东西折半，加上全年房租8000元，以2.8万元的低价盘给张天全经营。
压在侯文泰心头最后一坨石头总算落地了。年底，高垭村人全部脱贫，侯文泰被市上表彰为“脱贫攻坚优秀村支书”。他正喜滋滋地盼着退休，却盼来了镇纪委的黄书记找自己“聊天”。
在小卖店的茶屋里，侯文泰满脸疑问：“黄书记来有啥事吗？”
黄书记说：“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也就不拐弯，我想看看你家这房屋的审批手续和产权证。”
“黄书记，你啥意思哦？这房子修起都20年了，我可没有违章乱讲，也没乱占耕地，这里以前是荒山坡呢。”
“你去拿出来我看一下，我这心里就踏实了。”黄书记拍拍侯文泰的肩膀。
侯文泰走进睡房，几分钟后，捧着一个红本本递给黄书记，说：“这是我这房子的房地产使用权证书，里面还夹有审批手续和缴费发票。”
黄书记看了后，笑着说：“老黄啊，你是不是得罪啥人了？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你这房子是以村上名誉审批，也是村上出资修建，你这么多年都是在占用村集体财产开小卖店和茶室。现在我彻底放心了。”
我得罪谁了呢？侯文泰想了一下，就不愿去想了。作为一名始终坚持党性原则的党支部书记，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从他30年前当村委书记那天起，就在得罪人，这么多年了，得罪的人不计其数，比如那年村上争取到基本农田水利改造工程款200万，好几个包工头来家里送现金，都被他拒绝了。还有三年前，村上创农旅结合的四好村建设和创3A景区，争取到国家乡村振兴扶持资金1000万，用于村道改造、观光道修建、民居风貌改造等，那些包工头使用各种手段给他送礼，身子还有的动用了上级领导来打招呼，他都一个一个退回去了。有一个本村的包工头，退去后，他又悄悄地把一个信封放在小卖店的零钱抽屉里，再退回去他硬说不是他的。侯文泰没法，就帮他分别捐给村上的几家贫困户，并在村广播上公开表扬了一番……
“管他得罪了谁，我侯文泰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想到这，侯文泰心情轻松愉悦起来，看看西边的落日，就把黄书记留下来吃晚饭，说：“黄书记，今晚我请你吃蒜薹炒腊肉，就在我这店里，你敢不敢？”
“吃呀，咋不敢？这么多年我还没光顾过你这店铺，今晚就算我来消费一次。”说着，黄书记就让张天全快去炒个蒜薹腊肉，再炒一片花生米，两个素菜，烧个蛋汤，一人打2两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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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俊富简介：身份证名杨进富，四川德阳罗江区人，砌砖工，罗江区作协副主席，获首届全国十大农民诗人奖等。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诗刊》《北京文学》《红岩》《延河》《星火》等百余家报刊，出版诗集《我是乡村一只小小鸟》，合著长篇报告文学《鲁鹏现象》《大道兴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