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沧州城东二十里,有一个枣林簇拥着的小村落,名曰:大圈(juan)子。那儿,就是我的故乡。记得儿时,我曾多次腆着脸问说话哼哧哼哧的父亲:“干么咱们村儿单叫圈子呀?多难听。”“问嘎四去。听嘎二爷㗏拍过,早忘了,谁有闲心记那行子。”
“问嘎四去,问嘎四去,什么都得问嘎四去。”
嘎四,那时已有小五十了。可因在村上辈分小,谁都称他嘎四儿。他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人称嘎五,最爱和我一起玩。晚饭后,院儿头上大槐树底下嘎四周围早围了一帮子人。他们一会儿说,一会儿笑,瞧那快活劲儿,活像无忧无虑的神仙似的。我光着屁蛋子哧溜哧溜钻进去,坐在嘎五身边,腆着脸看嘎四的嘴动。凑大家刚乐完,没有人说话的当儿,忙向嘎四提村名儿的事。
他把烟喇叭头儿往槐树上拟拟,人们马上静了场。“哦喝,我的天儿,小不点点儿的也提起问题来了。”我是天亮时生的,乳名儿亮天,嘎四常叫我“我的天儿”。
“咱们村名是谁起的,我可说不好。据说县志上也没记载。我小时候,听爷爷磨叨过,当年林冲不是发配沧州吗?他最后火烧的草料场,就是咱们这片儿。为什么呢?把这片儿的村名连起来,就能咂出道道来。住东,东圈子;住西,是西圈子。西南上,是三神庙。北边儿,军马站。再住那边儿望海寺,都跟草料场挨着。咱圈子呢?想来就是马圈的意思。咱祖宗们,就是喂马的,说不定还有不少是发配来的朝廷大官呢。我想是这样的。你们信不信吧,不信就问问林冲去……”

谁不信呢?人们都信。嘎四的话,在村里比“最高指示”管用。后来我穿上裤衩儿了,穿上汗褂了,大了,才知道,不仅仅是嘎四,嘎家上边辈辈都是村上的头份儿。嘎家住的券门院,就是全村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嘎家门前的大槐树下,是全村最重要的政治场所。说白了,就是大圈子的天安门广场。
嘎四,决非姓嘎,也不是排行老四。他家原本姓葛,不知是哪朝哪代发配沧州来的一个书香门第。人们只知道他曾祖父叫老大,被称葛大,葛大少时,嘎得不行,后来人们就叫起嘎大——“疙瘩”来了。嘎大得子嘎二,得孙嘎三,直到嘎五,还是单传。我曾问过老人们,葛家为么老哥们儿一个?老人们都说,“嘎嘛,还能都嘎?都嘎了,听谁的?”噢—— 他们是说,领袖人物,只能一个,不能“既生瑜又生亮”。
从打记事,嘎四就在我脑袋里占了好大地盘儿,崇拜他,模仿他,敬仰他,以致到眼下,分别这么多年了,他还时时在我的脑海里旺欢旺蹦的。据我了解,嘎家拔份儿,是好几辈的事,辈辈儿都给村上留下几个带传奇色彩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