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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件 棉 衣
包红霞
2021年12月25日的舟曲又是刮风又是下雪，晚上10点已过，风越来越大，不时从屋子各个缝隙把吼叫声和寒冷送入室内……
村委会住宿的屋里没有取暖设备，有点冷，电热毯高档依然不暖和。我缩在床上想入睡，刚关了床灯电话微信视频响了起来，一看是二组村民刘玉林女儿奂瑞芳。连忙接通，电话镜头里看到的是抽泣的面孔，不说话。
我一连问：怎么了，狗娃？
她就是哭，不说话！
我坐起来，给她说把电话给妈妈。旁边的妈妈拿过电话，笑着对我说：你给我的棉衣我送给一个亲戚了，人家看见我穿着你送的棉衣，说这棉衣欢（好），我个子小穿上不好看，嫉妒你给了我棉衣，想要我就给了。女儿不高兴，饭都发气不吃，说她要给你说……
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马上心头又五味杂陈，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篇题目为《穷人》的小说！社会生活的多层面折射生活的真实，当我们面对各种各样的真实时，往往就会被真实拉入想要流泪的真实！
刘玉林是个单亲母亲，一个不幸的人！众所周知，在中国大地，当成批成批的农民兄弟姐妹为讨生活涌入城市和煤矿时，建筑工地或在煤矿出事故丧命和受伤就是常有的事，这不会引起大范围的震动，更不会使大范围的生活节奏有半点停顿。一个普通人的消失对世界来说，的确像什么事没有发生。可是，我们的农民兄弟生前的活动图像，依然会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小范围中无形存在，这个小范围就是他亲人的心田，这图像永远不会在亲人所在小范围的生活里消失。对刘玉林来说，丈夫打工丧命这似乎就是世界末日。十多年前丈夫在迭部县打工身亡，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虽然政府给了低保等惠民补贴，可是客观现实中，一个家，如果没有了男人的支撑和呵护，各方面就都真实的反映着生活中人性不美好的真实，比如被视为命薄不吉利遭受歧视嫌弃不被人尊重……丈夫比她大12岁，他们曾生育了六个儿女，成活的只有现在的这个女儿。女儿一天天长大，刚刚感觉生活有了希望，丈夫就扔下她母女俩走了。她们的太阳永远陨落了。刘玉林说平时她母女接受的帮扶物资往往被有些亲戚和邻居以各种理由索要分享。我到这个村子后，走近她，她很信任我，大事小事都给我说。我的关心关照也被别人在嫉妒中羡慕，比如我脱下的这件丝绵大衣……
有村民给我说，刘玉林有钱，男人的赔偿款60万，政府还给她娘俩有低保，把她安排为保洁员，生活好着哩，要我当心，不要被刘玉林装出来的可怜样鬼道（欺骗）了。
我想到的是，一个国家死一个民工根本什么都不是，可是一个妻子失去丈夫，一个女儿失去父亲，就是天塌了的景象！
丈夫死的太突然，刘玉林很难在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人世间，亲人如果是被疾病慢慢折磨而死，亲属有时间照顾他们最后的日子，这样离去也许不至于使活着的人有太多的遗憾而长时间陷入痛苦，可是在毫无精神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失去了最亲近的人，那痛苦就格外深重。
我走进她的生活，只是想使我自己的心给刘玉林母女散播一点热力。施工方给了她母女俩60万。令人心酸的是，这笔母女俩最亲近的人用生命所换取的钱，也被别人说有钱！
很多时候，人的痛苦只能在生活的各种希望和劳动中慢慢消失掉。刘玉林说，起初她去地里拼命地干活，觉得劳动会让她忘记丈夫，可是一去地里，丈夫就好像在地里，无论家里还是地里，到处都有丈夫的影子，于是想丈夫了她就劳动，劳动时，感觉丈夫还在身边。
听她讲述，我觉得：劳动，对刘玉林来说不仅仅是生活的要求，而且还是她自身活下去的需要。
“妒嫉”两个字都是女字旁，在我们造字的祖先看来，在女性身上，“妒嫉”这种不好的品德最易体现。中国小说，写女性“妒嫉”的很多，我读过的小说中，除《红楼梦》中的王熙凤，觉得《金瓶梅》写的最是淋漓尽致。我的理解是小说里人物因“妒嫉”而不择手段伤害她人是那个时代的妇女为保住地位。
可是，今天的妒嫉又该怎么说呢？
心理学者们分析，妒嫉是一种心理状态，是人人都有的，从婴儿那里都可以看到。当嫉妒搅得自己心火上头让别人不得安生时就是一种心理缺陷。嫉妒在生活中到处存在，大多数人由于羡慕一种较高的生活，想获得一种较贵重的东西，自己不能得到，发现身边的人或站在同等地位的人先得到了，就会产生嫉妒。
孙犁说，按照达尔文的生物学以及遗传学说，嫉妒这种心理活动本来是不足为怪无可厚非的，这是生物界长期在优胜劣败物竞天择这一规律下生存演变自然形成的，不分圣贤愚劣，是人人都有的一种本能。
嫉妒心理的一个特征是，它的强弱与引之发生的物象的距离成为正比，就是说，一个人发生嫉妒心，常常是由于看到了近处，比如家庭之间，邻居朋友之间，地位相同，或是处境相同，一旦别人较之上升，他就发生了嫉妒。当然，这并非一种可贵的心理，并非只有别人才会有，自己没有，也不是不能克服。
眼下农村因低保而引发了村民之间好多矛盾，原来的淳朴关系基本因低保而瓦解。人们因为穷总希望公平，然而低保又不能家家都有。党和国家努力使农村所有家庭脱离贫困，可是最起码目前离人人不为经济而发愁的小康生活还是有相当距离的。
有的理论家把目前农村因低保发生的嫉妒归咎于小农经济。把意识形态和物质基础联系起来，从这个角度看好像就能把今天棉衣的事解释。
我把送刘玉林棉衣的事在微信上给经常关注我工作的朋友说了后，众说纷纭。
有人感叹：我的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有人说：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一位文友说：非常同情这个小女娃的遭遇并且也赞成她的观点：你所馈赠的大衣不能再送人，如果这样做就是对别人慈善仁义之举的不尊重。
他还对我说：你这种无限大度慷慨帮助只会带来负面影响。老话讲，授人之鱼不如教人之渔，请你斟酌。
我上中专时的同学中有人说：包红霞 ，支持你把棉衣要回来，不能助长这种欺负弱者的做法！
有人说：包红霞 ，真可惜你的棉衣了！人们并不都是同情、帮助弱者，而往往是瞧不起、欺负弱者，在哪里都这样，可恶！
一位写作界的前辈说:红霞在每天用行动，用感情，用心血撰写着散文、杂文。她所写出的就是生动、优美的散文、杂文。历史上包拯厉害，他敢替民做主，用三口铜铡铲除奸邪之辈，要打出一个难以实现的清平世界。其实我们的小包才厉害，她是在用自己的善良、辛劳、挚爱、汗水温暖着人，感化着人，激励着人，扶助着人，挽救着人，想眼前有个平安、和谐、温暖的社会啊！
有人说我是现代版的解衣衣人。有人说我是真正把群众冷暖放心上的扶贫人。还有人说，穷人心里有菩萨！
我呢，因为想着长棉衣可以暖膝盖，盖住膝盖的长棉大衣我有两件，天气冷时穿厚点的，脱给刘玉林的是厚的一件。
比寒风冷得多的是人心！一件微不足道的旧棉衣，却因为没有穿到所赠者身上就可以让我们切实感受到人情世故的真实！无论怎么说，我是想着大冷的天，刘玉林穿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单薄，我给她的棉衣毛衣和厚裤子虽然不是新买的，却也可以御寒。就因为我的赠与，遭人眼红，硬是索要，而刘玉林呢,求得个心静，就给了，结果女儿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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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包红霞，女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六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曾荣获新中国成立60周年甘南州文学艺术成就奖。作品曾多次获甘肃省少数民族文学奖和黄河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