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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的游医(散文)
文/杜海军
九个月大,母亲说我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不退。我在母亲的怀里,早无力哭泣,只有微弱的喘息。后来,母亲说我差一点就成了布娃娃,四肢都架不起来了。母亲也哭,也祷,真怕我被病魔要去了小命。
还好,我幸运地闯过了这道鬼门关。最终,病魔损坏了我的右下肢。从此,一辈子我都成了乡下人嘴里所说的“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
无论怎样,我都像小草一样在艰难地长大。那时,母亲领着我又总是发愁,就跟父亲合计: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孩子行走不方便,他若能读一身学问,兴许一生受不下个大罪。往后咱就吃劲儿供给孩子上学吧!
记得母亲曾经为我四处求医问药。一直到了十几岁,我还在接受各种手术和治疗。最末的一次是在邢台长征汽车制造厂的职工医院,做了脚面矫正手术。我打了麻药,在手术台上经历了五个小时的手术。出院回到家,我脚上仍打着石膏卧床三个月。间天还要让村医在腿上打针,算起来,我腿上的针眼不下几百个啊!
同龄的伙伴都背起了书包,我却不能正常上学。无疑是残疾的右腿延误了我上学的时间。直到九岁我才入了五年制小学,又在没有围墙的村校里就读完了两年制初中。初中毕业,尽管学习成绩非常好,我却不能继续上高中了。
回头算起来,七年的求学生涯,我一直努力学习、追求上进。考完高中,老师动员班里学生报志愿,我多想上一中啊。在希望里,我却久久等不来录取通知书。班里的同学一多半都收到了一中和二中的录取通知书。哥哥就去县城托熟人打问我的情况。哥哥回来说,教育局的一个负责同志,给查了成绩,说“有残疾的考生,学校不录取。”
一条病腿把我卡在了高中的校门之外。老师也为我感到惋惜和无能为力。暑假过去了,同学都陆续到县城一中或二中上学去了。我默默地待在家里,心灵上忍受着无奈、无助和失落。
我的学习成绩越好, 我给母亲造成的自责就越大。毫无疑问,外人都能看出这一点。母亲经常说,对不起这个儿子,让他生了那场大病,留下了后遗症。我也开始滋生自卑心理。平时,我除了独自待在家,唯一好去的地方是本村我的大姨家。
大姨家和我们隔着大街上的几条巷子。她家有一个方形的土院子。北屋连着配房和一个厦子。土院子南北长,而东西窄。院中长着一棵碗口粗的挺直的笨枣树。还有一棵出在墙角的香椿树,分着叉长过了房屋。我多次在大姨家吃香椿炒鸡蛋。

春天又来了,枣树吐出无数的嫩芽来。在大姨家,我隔着西屋的窗玻璃,常常凝望着青翠的枣树发呆。窗外阳光灿烂的日子,枣芽儿光亮又碧绿,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西屋窗台上是一本线装体字帖,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窗角靠着一杆写秃的中楷毛笔。当我看窗外的枣树无聊时,就趴在窗台上,拿毛笔蘸着一袭残墨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临帖。
那时,我对书法的理解是肤浅的、模糊的、对“钟张羲献”和“欧颜柳赵”更是陌生的。但是欧字体劲健的线条宛如铁画银钩,却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渐渐迷入其中,竟会不知不觉消磨大半天的时光。在我大姨家,显然人们不容易找到我。我的心灵世界就会宁静而淡泊。我能暂时沉浸到书法世界平息心头的一份失落感……。
手腕写得累了,我再抬头看一眼窗外的笨枣树。树上刚好有飞来飞去的几只麻雀,带来叽叽喳喳的叫声。一对麻雀偶尔在枣枝上秀恩爱。那只雄的跳到雌的背上,扇动灵巧的翅膀,保持平衡。有力的尾巴紧紧地、欢欢喜喜地叠在了一起。
麻雀交尾——在青春的年华里我偷窥了一对鸟儿浪漫的隐私。春天毕竟是荷尔蒙泛滥的季节,万物峥嵘,充满希望。麻雀恩爱之后,闪电般地飞走了。它们一定去了自己的爱巢,在那里孕育幸福的梦想。可是,同样这个春天,我除了失落,如何安置自己的青春梦想?
记得非常清楚,“枣花发,种棉花”的日子,大姨夫从外面往家里领来一个陌生人。他背着破旧的人造革书包,不知里面放着什么东西。那男人细心守护着他的书包。我猜那里面一定放着贵重的物品吧!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是一名乡下游医。大姨夫骑自行车那天从县城回家的路上遇到他。看见乡下游医正吃力地前行,已经十分劳累了。大姨父就说“上车吧。让我载你走一段路程”。
乡下游医坐在了大姨夫的车座上。他们一问一答。大姨夫从话音中听出来,这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乡下游医,经常四海为家。乡下游医自称是南方人,出身中医世家。而今在乡下行医多年,并不图钱发财,只愿悬壶济世,解除人间的一些病痛……。
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前方也没有乡下游医预定落脚的地方。他的中午饭也毫无着落。大姨夫听了乡下游医的言行仗义,心里倍受感动,索性把他带到家里做了高贵的客人。
顺便说一下,我大姨夫是非常好客的人。平时他就喜欢结交乡下的三教九流。大姨父高小文化,在村里当过会计。他从小喜爱欧体书法,那本《九成宫醴泉铭》线装体字帖就是他保存下来的。

母亲正为我发着一段新愁。突然听说妹妹家来了一位乡下游医。她就和我父亲商量:“咱孩子恐怕上学无望,干脆让他学个中医吧!也算一条谋生的门路。”
父亲就去和我大姨夫合计。乡下游医在大姨父家里刚好过了一夜,就住在姨父家的西屋里。大姨夫的热心好客,令乡下游医非常感动。他们谈话已经十分投缘,似乎到了无所不谈的地步。
大姨夫也看好我学中医的前途。他与乡下游医说了半天悄悄话。乡下游医看了我在窗台上临摹的九成宫帖,终于爽快地答应收我为徒。
那天下午,游医对我说了好多话。可惜南方方言和口音,我听明白的不多。我们交流有障碍时,他就给打手势,还不断地写字,让我理解他的某个意思。现在,我想明白了,他在悄悄地试探我当时的信心和勇气!
乡下游医终于从人造革书包里拿出了一本泛着蜡黄的麻头纸装订的《汤头歌》。
我接住它翻开一看,里面全是工整的欧楷毛笔字。且不说内容,单是俊秀的字体就让我触目惊心,爱不释手。我真不知道凡是学中医的,在迈入医生行列之前,一定先背熟《汤头歌》。而且,他的小楷毛笔字都写得非常俊俏。中医不仅仅要把《汤头歌》烂熟于心,还有《黄帝内经》《中药十八反》《本草纲目》……
“你先学这本吧,必须下定决心背过它。先背过再一点点去理解。”
我记得乡下游医和我提到了神医扁鹊和他的“望闻问切”。这次他到北方来,是特意拜谒内丘县神头村扁鹊庙的。我当时对扁鹊的医术是说不清楚的。乡下游医对我点头,表示以后会给我慢慢地讲古老的中医知识。等我有了基础,就能跟他出去游走江湖了。
晚上,父亲备了酒菜,在大姨夫家的西屋里招待乡下游医。我们也算入乡随俗,举行了别开生面的拜师仪式。
没有几天,大姨夫家来了乡下游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也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热议的话题。
怀着好奇和虔诚,人们来问询身体的不适或固有疾病的成因。乡下游医一律说得头头是道,让乡下人深深地信服。接着有人来找乡下游医把脉看病了。他耐心地接待所有的男女老幼。一早一晚再接待来问询妇科病的。乡下游医与女人之间交流常常带着谨慎、含蓄又隐晦的意味!
我观察了乡下游医给女人号脉的细节。女人把手腕平放在小布袋上。他把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轻轻地压在女人的手腕上。细长的手指不间断地交替用力,摁下去再弹起来,做完这几个细微的反复,才开始说话。
然后,乡下游医把手拿开,讲解一番“从脉象上看,应该好长时间了。你的心火旺盛或肝脾一直不合。”“是不是睡眠不好?吃东西没有胃口?”
最后,乡下游医还会看一看女人的舌苔,或眉梢,再或摸一摸发后的颈项,又会说,以后必须注意什么、什么。看病人极其信服时,才拿出一张小纸,刷刷地写好了一片药方。他的字并不是龙飞凤舞,我能认出来好多。他让女人去药铺抓了中药吃。要连续吃十几副才算一个疗程。
四君子汤中和义
参术茯苓甘草比
益以夏陈名六君
祛痰补气阳虚饵
除祛半夏名异功
或加香砂胃寒使
升阳益胃参术芪
黄连半夏草陈皮
苓泻防风羌独活
柴胡白芍姜枣随
………
这就是写在麻头纸上的那本《汤头歌》里的字句。我读起来好生涩啊,就像门捷列夫化学元素周期表一样陌生又抽象。
乡下游医在大姨家住了三五天。第六天他要离开,说去看一个远方的同行。原来他打算带上我,让家里准备一百八十元钱,给了他做我路上的花费。那时一百元钱在乡下不是个小数目。母亲倒不是舍不得这钱,主要担心我行走不方便。母亲真拿不定主意,掂量来掂量去,一夜没有睡好觉。
等到第二天天明,乡下游医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说暂时不带我去了。下次来,再带我行走江湖。为何一夜之间变了主意,我猜不透他。不过这样也好,母亲总算把一颗纠结的心又放进了肚里。
乡下游医悄悄地走了,却留下了那本厚厚的《汤头歌》。从此,阳春和盛夏,我除了临摹《九成宫醴泉铭》,就是背诵汤头歌。我先把繁体字查汉语词典标注下来,再把它完整地抄写下来。一点点的读熟,直到把它们全部背过。水滴石穿,我基本做到了,却是后话。
等我与两本陈旧的书真正结上缘,那位乡下游医却再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乡下游医犹如一只飞走的黄鹤,一去不复返。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姨父也不知道。上世纪七十年代乡下根本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乡下游医一走便杳无音讯,再也无法联系。我一度热望的中医之梦想自然又落了空。
那年冬天,乡下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村外的田野是白茫茫的银色世界。乡野上的树在空旷的天幕下静默。眼前的世界更是被大雪压抑的缓不过气来。
快到旧历年底,学校传来了允许复习的消息。在老师的启发下,我又回到了没有围墙的初中复读。老师指望我以更好的成绩弥补身体的缺陷。或许这是我别无选择的人生之路。
幸运的是,我求知的兴趣早消弭了身怀残疾的忧虑。一本欧几里得《几何学》既填补了我心灵上的空虚,又甩掉了自卑的心理。被我背熟的线装体《汤头歌》和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帖,却慢慢地遗忘在大姨家西屋的窗台上。
后来大姨家的西屋在某年的一场秋雨中坍塌了两间。院子里的笨枣树也长聋了,春天不再开花,秋天不再结枣。枣树的下落,我说不清楚。他们家后来搬到村外新盖的大宅里。那两本发黄的书,我更不知道流落到了什么地方。
岁月真是一条无息流动的长河。人生也恰似不断行走的江湖。唯有亲身的经历,才刻骨铭心。第二年,我竟然考上了县城一中。无论如何,怀着梦想我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往日里曾经遭遇的所有磨难,回头都成了人生舞台上有益的道具。多亏了它们的装扮,才让我们的生命丰富多彩,透出耀眼的光华。
至今我非常怀念那两本旧书,也怀念那段青涩的岁月,还有那位乡下游医。
往事不怕回首,温暖永远在心。
(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七)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