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下的吆喝调(散文)
文/ 杜海军
我愿意把记忆里的乡下称为那时的乡下。尽管过去的岁月还不算太久,它却是永远一去而不返了。
恰似一场刚刚散会的大舞台,吹拉弹唱之后,乡下的一场戏落了帷幕。明月西斜,人去楼空,一片狼藉 。唯有晦涩的天际下,乡下的各种吆喝调还在田野上飘摇回佪……。
说起来,乡下的吆喝调往往是零星而孤单的。吆喝调听起来还是又瘦又长的,带着晨露的微凉,从蜿蜒的乡路上翩翩而至。吆喝调终于在村头惊醒了树上梦中的麻雀,随后才有了几声鸟鸣和鸡啼,乡下又一个平常的日子拉开了序幕。
乡下的吆喝调全是古朴的,传统的和制式的。那些吆喝都非常纯碎而热烈,没有丝毫的扭捏与造作,甚至有点歇斯底里。就像古装戏里的一个配角,摆着碎步绕着圈套,忐忑上场,终于吸住了乡下人的目光。

乡下在吆喝声里醒来,老街上有了脚步与农具的叮当声。这儿或那儿的一扇门或一扇窗被打开映着太阳的笑脸。男人不紧不慢走出家门,手持一把农具走向了田间地头。女人就悠然在灶台里燃起一把柴火,烟囱里就会升起淡白色的炊烟,这时候的乡村才算睁开眼活跃了起来。
乡下所有的吆喝调都与平常的吃喝拉撒紧密有关。听一听吧!有拖着长腔叫卖“老陈醋”的,有扯着哑哑的嗓帮喊“麻糖—麻糖—”的,还有伴着悠扬的罗鼓声,大声叫卖“香油芝麻酱”的,有卖包子馒头的,有收公鸡草鸡的,有唱书一样喊“生铜烂铁,旧书旧报”的。也有结伙的男人,憋着嗓子问“谁家卖肥猪一头”的。再稍晚一点,甚至还有像拉着一挂鞭炮,刷啦啦,刷啦啦,喊“张麻衣罗”……。
然而,乡下人并没有被吆喝调打乱阵脚,坦然保存着昨日的容颜和次序。那些看似光亮的岁月连一粒微尘都能在地上砸出声响;乡下人眼里的万物柔静得连炊烟都直不起腰身;空气也像被晨露统统清洗过一般干净无尘。

各种祥和而清脆的吆喝调,带着自己特有的节律,不紧不慢地粉墨登场。这里面总有一阵沉闷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断断续续敲到了老街上。再来一段清脆的吆喝——卤水豆腐啦!四里八乡最有名的豆腐韩到村里来了。
让我重点说说这个角色!豆腐韩,一年四季磨黄豆做豆腐为生,推一辆少瓦档的自行车,车后座上捆一爿木框,框里正是压了一夜的卤水豆腐。豆腐块瓷实又筋道。不干不净的展布包着框,上面压着一盘杆秤。“卤水豆腐啦”!有吃的,就打一块尝尝鲜……。
于是一家女人就向屋里喊一声,懒虫,快起来,从瓦罐里搲半瓢黄豆。去街上换一块豆腐来。女人不忘给过门口的豆腐韩打招呼,等一等啊,我家换一块豆腐吃。
女人刚才是对着屋里自己的孩子说话,男孩或女孩不一会儿就慢吞吞地端了一瓢黄豆,立在了家门口。豆腐的韩支住破旧的自行车,掀开方形的木框,里面放着乳白色的豆腐。他熟练地提了杆秤,等着接住那半瓢黄豆。
豆腐韩停到门口时,家里的女人早就问了一句,今天的豆腐咋换啊?
外面的豆腐韩就大声地说,物价又涨了,不好干。加一斤六两。
女人说,俺家里这是好黄豆,又饱满又干净。
男人说,看看豆子再说吧,最高加一斤八两。
一来一往说的都是行话,外人听不懂。其实男人是说一斤黄豆可以换二斤六两豆腐;如果是好成色的黄豆,最多能换二斤八两。

男孩或女孩这时会把瓢里的黄豆哗啦啦倒在男人伸过来的秤盘上。豆腐韩看一眼成色,用手拨拉一下后,说真是好豆。他灵巧地把秤杆放平,对着秤星大声说了一个数。这要叫家里的女人听见才好,公平买卖,童叟无欺。接着他开始用刀在木框里切下一大块豆腐,同样把它放在秤盘上,仔细称一下。只见秤杆一翘,忽地竟然高了许多。他会说多了,就这吧!给你家沾一两半的光。女人肯定是听到了,心里自然感觉舒服。但却没有说话,小便宜让她已经在不同的吆喝调里习以为常了。
男孩或女孩端了豆腐回了家,交给了母亲。重新的吆喝从这家门口再传到那家门口,从这条街上传到那条街上。每天早晨伴着清脆的梆子声,乡下的吆喝调竟成了过日子的文化符号,装饰了岁月的角角落落。
乡下的卤水豆腐是一道传统的美味,即可与多种蔬菜炒着吃,也可单独麻辣清炒。不得不说香椿拌豆腐,小葱拌豆腐都是不可或缺的乡下菜,它一清二白,朴素淡雅,清香可口,又营养丰富。
男人在田间地头做完活计,临走总不忘攥一把小葱回家。女人会接过去择一择,去掉它们的毛根和枯叶,洗净后切了和豆腐一起做小葱拌豆腐。女人把它们加些食盐和香油一块搅拌均匀,就是饭桌上最可口的就吃菜。

乡下的吆喝调一般都从早晨开始,经历一段密集之后,到中午十分会逐渐平息。午后的乡下是懒洋洋的时光,吆喝调很少出现的。夕阳下的任何吆喝,总不像赶一个晚集那样幸运。买卖做不成和交易人大多数都是空手而归!
悠悠岁月,物转星移。我而今的乡下呢?早远离了那些丰富多彩的吆喝调。村村通工程把乡路换成了柏油马路或水泥路。路上没有了挑担的,推车的和骑车子的,一辆辆呼啸而过的机动车再卷不起尘土和狼烟。
而今,我的乡下有了大大小小的连锁超市,再不见走村串巷此起彼伏的吆喝调。这时候乡村的每一个早晨却失去了那种静谧、柔软和干净。城镇化进程越来越明显的摒弃着传统习俗,乡下人的生活观念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什么时候,我与乡下的吆喝调再见了呢?飘着芳香的香油芝麻酱远去了。透着浓郁香味的麻糖不见了。最有名的卤水豆腐也永远成了记忆里落幕的历史剧。
而今除了深深地回味,再没有多种吆喝调混合交响的画面在乡下上演一次啊!
(乡下系列散文作品之六)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